粉碎
作者: 冯积岐
时间: 2012-0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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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3.0分
A章(五) 乔桂芳站在松陵村小学的操场里,眼望着远处,她身旁的杨树上飘落下来几片黄叶,尽管叶片是从她眼前头飞过去的,她全然不觉,仿佛她的目光比凉凉的秋风
A章(五)
乔桂芳站在松陵村小学的操场里,眼望着远处,她身旁的杨树上飘落下来几片黄叶,尽管叶片是从她眼前头飞过去的,她全然不觉,仿佛她的目光比凉凉的秋风快得多;她的目光穿过围墙穿过树林穿过庄稼地穿过村庄穿过所有的障眼物,如同放飞的一支箭在远处飘荡。浓重的暮色从雍山里从田野上从学校的围墙后边包抄而来,压在了她的身上。她心里乱糟糟的。今夜晚,轮到她值班,也就是说,要在学校里睡觉。在往日,景解放撵到学校来和她同床共枕是常有的事,可是,今夜晚,她不想在学校睡也不能在学校睡。她想来想去,想不出不值班的理由来,她怎么给校长说呢?拿出什么样的理由才会使校长信服她今晚上不值班是应该的。她的脑海中塞满了叶小娟的身影,尤其是她那双眼睛的变幻莫测使她受不了,尽管,叶小娟看她时,从眼角里飘出来的光是木然的,淡然的,带着病态,而她的目光一旦投向景解放就柔软了,活泛了,而且有撒娇的意味。她觉得,这女孩儿是人小鬼大,简直就是个小精灵。在她看来,作为一个不到十五岁的女孩儿她的目光不该那么游弋不该那么成熟她的胸脯不该那么馋人她身上的线条不该那么响亮。正因为她有那么多不该,乔桂芳对她的不放心完全在情理之中。
景解放把叶小娟刚领回来她就问景解放怎么办?景解放似乎是装糊涂,反而问她:“啥怎么办?”她说:“你准备把这个女孩儿怎么办?”景解放说:“给她继续看病。”她说:“我看她就没有病。”景解放说:“她的病没在脸上,在头脑里,她失去记忆了。”她说:“我看,她对你记得牢牢的。”景解放说:“你说这话是啥意思?”她说:“没有啥意思,就是说,她有记忆。”三句话过后,两个人就说不到一块儿了,不为别的,就为这个女孩儿。
今夜晚,她之所以踌躇不安还是为了这个女孩儿。她不必掩饰她内心的疑虑:叫景解放和叶小娟睡在家里,她不放心。令她犯难的是,假如她一定要值班,就不能回到景解放身旁。
疲惫不堪的夜色像披在身上的老棉袄。乔桂芳在院子里徘徊了一阵子又站住了。景旭站在她的身后,景旭叫了一声妈妈,拉住她的手说:“妈,咱回去睡觉。”她看了看儿子说:“旭旭,你今晚回家去跟你爸睡,好吗?”景旭仰起头问道:“为啥?”乔桂芳说:“不为啥,睡觉就是睡觉,没有为啥不为啥的。”景旭说:“我不跟他睡。”乔桂芳说:“那你给妈说为啥?”景旭说:“他的脚太臭。”乔桂芳说:“叫他洗一洗。”景旭说:“他打呼噜。”景旭扭头就想走,他说:“我不回家去睡,我要跟你睡。”乔桂芳心想,不必难为孩子了,她就是叫景旭睡在景解放跟前又能怎么样呢?孩子一翻身就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如果要发生什么事照样就发生了。乔桂芳说:“景旭,你回房间去睡,妈回家取一本书,一会儿就来了,好不好?”景旭点了点头,朝乔桂芳宿办合一的房间走去了。
乔桂芳走出了校门。夜色像南瓜蔓一样,乔桂芳踩上去,有丝丝蔓蔓的感觉,她差一点被这铺满地的瓜蔓拌了一跤。
乔桂芳回到家里时,景解放正在教叶小娟铺床叠被。他把被子拉开铺好,又叠在一起。他给叶小娟示范每一个细节,手把手地教她每一个动作,怎么样把被子折成三折,然后,再折起来,再折成四方形。叶小娟按照他教的流程,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学着做。叶小娟不仅仅对过去的人和事失去了记忆,对日常生活中的一些简单的活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干。她像初学写作者一样靠的是模仿,她的动作看起来有点机械、迟钝,给人一种痴呆呆的感觉,尤其是那双眼睛看陌生人时眼神里的意思是,他人给她的人生构成了威胁,她的提防是一种潜意识。难怪乔桂芳说,她看景解放时眼神就变了,这并非只是乔桂芳妒意大发,她看景解放时目光确实是不一样的,她不由自主地恢复了一个小姑娘的单纯、天真,而且将感激变成了一副痴情的样子。也许,她的印象中只烙上了景解放这么一个伯伯,一个恩人。景解放像种子落进泥土里一样生根了,发芽了,想抠也抠不出去。对此,乔桂芳是不可能理解的。而她看见乔桂芳时,眼神总是疑疑惑惑的,有一种难以确定难以接受的意味。
景解放回头一看,进来的是乔桂芳,随口问道:“你咋回来了?”乔桂芳说:“咋?我的家,我不能回来吗?”景解放本来想说,你不是值班吗?他一听,乔桂芳的话中满是火药味儿就闭口不言了。乔桂芳偷了叶小娟一眼,叶小娟并没有察觉到。乔桂芳佯装在书架上去翻书,翻了一会儿,她又走进了隔壁房间。她一看,景解放已经将被子拉开在床上了,家庭的温馨似乎就在被子底下,她看了一眼那被子那枕头,摇摇头,走出去了。
乔桂芳第二次返回叶小娟准备睡觉的房间,在刚才翻动的书架上抽了一本书,挟在腋下,临出门时,回过头来给景解放说:“别忘了关上院门。”景解放一看,乔桂芳像演员一样,刚才还抹在面部的愠怒不见了,眉眼里填充着柔和而平静的光彩,他说:“忘不了。”
临睡前,景解放到前院去关上了院门。铁门在拉上门栓时发出的响声跟石头一样,他仿佛能看见空气在震动中荡漾的粗砺的波纹,这波纹水一般泼了他全身,他打了个颤。
回到房间,他一看,叶小娟脱了衣服钻进了被窝,但还没有睡着。他说:“娟娟,你睡吧,我睡那边房间去。”叶小娟一听,半裸着从床上扑下来搂住了他的腰不叫他走:“不,我要跟你睡。”景解放说:“你成大姑娘了,不能跟伯伯睡一个被窝的。”景解放说这话就像给刚入学的一年级学生进行启蒙一样: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在景解放的眼里,病中的叶小娟的智力就是这样的水平。叶小娟根本不听,她将景解放抱的更紧了:“你不跟我睡,我就走了。”叶小娟突然松开了手断然朝房子外面走去了。景解放急忙拦住了她:“你没穿衣服,小心着凉了。”景解放话一出口自己才意识到叶小娟只穿一件小背心一件小裤头,他不由得注视了一眼叶小娟开始隆起的胸脯和一双白皙的精腿。他飞快地收起目光将叶小娟抱起来往床上放,叶小娟恰如其分地用双手勾住了他的脖颈,不叫他松手。叶小娟的脊背在床上,景解放只好俯下身去面对着她。叶小娟说:“你不要走,我一个人害怕。”景解放说:“我就在隔壁房间,你害怕啥?”叶小娟说:“这房间只有我一个,我一个睡在床上。我一个……”叶小娟哽咽了。景解放听明白了,叶小娟之所以强调她一个,之所以说她害怕,其实是她觉得孤寂。这几十天来,他一直和她在一个房间,一直在她身边。景解放伸出一只手给她揩了揩眼角的泪花说:“好吧,我陪你睡。”景解放合衣躺在了叶小娟的身旁。叶小娟不停地嚷嚷,说景解放的衣服扎着了她。景解放说:“我的衣服不是枣刺,咋能扎你?”叶小娟说:“就是,比枣刺还扎人。”景解放说:“你离开我一点就不扎了。”叶小娟说:“不离开,就是不,你把衣服脱了睡。”景解放说:“好,好,我把衣服脱了睡。”他坐起来,脱了衣服。他刚一躺下,叶小娟就偎依过来了,那只孩子般的毛茸茸软乎乎的手搭在景解放的腰身上,手臂紧紧地搂住了她。景解放眼一垂,只见她那乌黑的睫毛遮出的两道阴影牢牢地黏在眼睑下,她的面容平静如水。不一会儿,叶小娟就睡着了。景解放将叶小娟的手臂从自己的身上取下来,他离开了叶小娟一点儿,侧过身去,却怎么也睡不着。院子里极其静谧,秋虫的叫声如火一样燃烧,如水的月光透过窗户的玻璃泻进来充盈在房间里,房间里灌满深秋的凉意和无限的惆怅。景解放看得出,乔桂芳内心里的那一片阴影好比皎洁的月光下一幢房屋倒下去的影子,沉重而冰冷。那影子压在了景解放的心上,使他十分郁闷。在乔桂芳的心目中,叶小娟根本不是一个病人而只是一个女孩儿,一个走向成熟的女孩儿,这个女孩儿威胁了她,似乎成了她的敌人。乔桂芳对叶小娟的提防无疑是对他的怀疑,是对他的人格的不尊重。乔桂芳不只是心胸狭窄,妒意大发。乔桂芳对他的不信任使他觉得伤心。他从未做出过对不起和乔桂芳的事,从未和那个女人暧昧过,乔桂芳为什么不放心他呢?也许,是她太爱他了,爱之过及就走向反面;也许,是她太脆弱了,总是担心会失去他,才提防他的。景解放想把话给乔桂芳挑明,但仔细一想,这样做,也许将本来的莫须有变成了事实,给乔桂芳留下了他心虚的口实。话到嘴边,他咽了回去。在夫妻生活中,他是一个最能隐忍的男人。他觉得,忍,不是软弱的表现,而是智慧的反映。他熟读中国历史,历史上是大政治家都有隐忍的品性。隐忍才能成全一个人,成全一件事。他觉得,他和乔桂芳之间的矛盾已很明朗,就像他明明白白地看见了墙上的一块斑点而不愿意承认那是斑点,只承认墙上趴着一只苍蝇,而且相信,既然是苍蝇它就会飞走的。他的隐忍多跨出了一步就变成软弱了。
景解放侧过身去看,叶小娟已经睡实了,他爬起来,抱上衣服,进了隔壁的房间。钻进被窝里,被窝里有一股陌生味儿,那味儿虽然淡淡的,却很呛人,景解放被呛得睡不着,他起来,穿上了衣服,端了一张凳子坐在了院子里。面对着秋夜,景解放将手伸进衣服口袋里捻动着一只鞭炮。手底下给他送来了纸质熟悉的感觉——那鞭炮似乎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即是不触摸,也存在着。如果不是叶小娟受伤,他真的不知道一个人失去记忆是怎么回事。从叶小娟身上他看到,失去记忆是很悲哀的。记忆不只是逝去的岁月的重演,记忆是做人的参照物。记忆就是历史。今夜晚,毫无睡意的景解放的记忆像月光一样活跃。
如果说景解放最初的记忆始于三岁,三岁里印象最深的也是深秋的这个时候。秋庄稼已经全部收割完毕,新播种的麦子由嫩弱而淡黄的绿色向坚强而浓郁的绿色演变,村子后边的雍山脱下了丰满秀丽的秋装显出了颓败的景象,一场秋雨过后,后院里的老楸树落下来的黄叶如纸钱一样凄凉而哀婉。蹲在不远处的冬日已在向人们招手。景解放一家人早早迎来了严寒的季节。人心之所以比季节还冰冷是由于父亲的离去而造成的。
父亲死了!
母亲执意叫人把棺材抬进院门放在后院里的老楸树下面。棺材四周的纸钱和枯黄的楸叶搅浑在一起铺在了院子里。按照习俗,死在外面的人是不能抬进自家院门的。不是母亲失去了理智,她很明白,她很冷静,她挥了挥手将习俗拒之于门外而让父亲回到了家,使父亲的灵魂能够在生他养他的地方安歇。
父亲是1952年11月4日被凤山县人民政府枪毙在县城北边的大教场的。景解放记得,母亲说过,父亲过世的那一天距离立冬日只有三天。清早起来,景解放无意间瞅了一眼台历,今天是1988年11月4日.时间已经翻过了36年,景解放怎么还没有和父亲的忌日割断?也许,是由于今夜晚和36年的那个夜晚一样的冰凉一样的使他心神不安。
也许,在景解放幼年的记忆里是一片空白,没有寒意没有棺材没有哭声没有血腥,什么也没有,甚至没有记忆,只有混沌和茫然。不要说三岁的幼儿,连母亲也是茫然的——父亲怎么能被人民政府枪毙呢?她不相信他会回去当土匪,父亲因为憎恨土匪才干上了游击队的。他怎么能去当土匪呢?可是,父亲确实是以土匪的罪名被枪毙的,是和他一同干游击的战友揭发了他,说他带上枪去等路,去抢人,去祸害老百姓。他的战友说的有鼻子有眼,不露编造的痕迹。当时,父亲已经做了雍川乡人民政府的武装部长。在雍山游击队,父亲是一位枪法很准、英勇善战的游击队员,在川口河狙击战中,雍山游击队配合西北野战军全歼国民党的青年军一万多人。父亲扛着一挺机枪守在山头打得很猛,一颗子弹擦伤了他的头皮,血流下来杀了眼睛,父亲在眼睛上用手一抹,又是一阵猛打……战斗结束后,父亲受到了西府工委的嘉奖。1949年8月,凤山县解放了,父亲和他的一大半战友回到了地方上。父亲的战友中有几个做到了县(团)一级。不知为什么,父亲却被留在乡政府工作。对此,父亲并没有怨言。一些转业的游击队员违法乱纪并不是因为那时候实行的是供给制,没有工资的缘故,他们之所以提着枪去抢人是因为受不了管束。作为一名政府工作人员不抽大烟不嫖女人是最起码的做人准则。可是,有人就违犯了这条准则。1950年春节前,父亲的一个战友约父亲去搞些过年吃的猪肉,父亲不去。后来,父亲的那个战友去一个商人家抢来了半扇猪肉(大约五十斤),腊月二十七晚上,他给父亲提来了五斤猪肉,父亲不收,战友竟然掏出了枪,父亲一看是这样只好收下了。这五斤猪肉就成了父亲伙同战友抢人的一条重要证据。1950年下半年就开始了打击反革命的运动。运动开初,父亲还很活跃,由于他的揭发,十几个战友或被送进了监狱或被送上了不归之路的法场。一直到1952年年初,这个运动快结束的时候,那个抢猪肉的战友揭发父亲参与了抢劫,还给父亲背了一桩杀人夺财的命案。没有一个人出面证明父亲是清白的,却有十几个人出面证明父亲有土匪行为。于是,父亲被送上了法庭,送上了法场——一个叫景金才的名字从户籍簿上抹去了,一个和国民党保安团警备队正规军英勇作战的26岁的战士以土匪的罪名被镇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