蔬食三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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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15-1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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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辣椒 蔬菜里,辣椒大约算得是个美人儿,尤其尖辣椒。豇豆也算是。尖辣椒是红衣美人儿,豇豆是绿衣美人儿。 记得母亲的菜园里,每年都会种些辣椒。有尖辣
一、辣椒
蔬菜里,辣椒大约算得是个美人儿,尤其尖辣椒。豇豆也算是。尖辣椒是红衣美人儿,豇豆是绿衣美人儿。
记得母亲的菜园里,每年都会种些辣椒。有尖辣椒,有柿子椒。柿子椒长得像柿子,圆不隆咚,大的像拳头,小的像锁头。而尖辣椒则扎长,指粗,细身袅腰的,顶端还弯弯着,极是俏丽。每待秋来,植株的枝叶便开始衰败,辣椒们则开始泛红了脸。初时,似待嫁闺女,低首垂目,红晕隐约。一夜不见,就变成了花烛新娘,红袄、绿裤,艳装张扬,诱眼的很。
园子里的尖辣椒,特辣,整个夏天也没人敢动。入了秋,摘些来,朽一朽(晒去水分)与黄瓜、豆角、蒜瓣儿一起码在瓮里,撒把盐,腌着吃。腌过后的尖辣椒,辣味儿就会发散在咸汤里,吃起来不那么辣,还酸不滋儿的,很下饭。相对来说,柿子椒的吃法就多了,可炒,可烩,可凉拌。我的父亲年轻时,喜欢生着吃。那时,家里日子困难,饭桌子也无甚像样的菜。每到吃饭时,父亲就会绕进园子里揪两个柿子椒,用手撸撸,噌噌咬着就饭吃。我好奇,也尝过,倒也水水的,不过味道很寡淡。
近来天气日凉,人的食欲渐增。我从街上买了甘蓝(圆菜)、芹菜、胡萝卜,分别切块儿;又从超市买回两袋儿泡野山椒,小小的,浅碧色泽,味道酸辣酸辣的;再配以白醋、白糖、盐粒儿各少许,腌了一罐儿酸辣泡菜。每吃时,拣几块红、几块白、几块绿,盛于盘内。又喜眼,又好吃。实乃秀色,也真可餐。
辣椒族里,品种奇多。什么朝天的,朝地的;什么线状的,板儿状的;什么佛手样儿的,灯笼样儿的、牛角样儿的、羊角样儿的。总归一个特性,红艳艳,火辣辣。
辣椒的辣,干嗖嗖的,有香气。不似葱、蒜,辣的黏腻,还一股浊气。
辣椒的辣,热烈烈的,每吃,总叫人龇牙咧嘴,乃至挥汗如雨。可也就一阵子,喝口凉水,就压下去了。与其相比,甜味儿则缠绵的很,滑滑又润润,丝丝又绕绕,闭着眼,且回味去吧。
辣椒的吃法,也奇多。煎、炸、烹、炒、炖、煮,就没有其提不起与拿不下的。
我嗜甜不嗜辣,遂对辣椒来说,能想到的吃法,除了腌菜,再就是将辣椒磨沫,做成亮亮的辣椒油,吃面条时,少蒯一点,倒也不错。
汪曾祺先生《五味》里讲,听闻川北有一种辣椒,奇辣,不能直接食用,须得用根线吊在灶头上,等汤菜做好了,把辣椒在汤菜里涮涮,就辣的不得了了。
我自来山西后,也听说件吊食东西的事,概是用来揶揄人的。说某家子人围簇一桌吃素糕(未用油炸的),没有蘸料下饭,就煮颗鸡蛋吊在梁间,吃时,蒯一块糕,碰一下鸡蛋。每有人问,吃什么了?沾沾答曰:鸡蛋碰糕。想来,倒有趣。其实,正经的“鸡蛋碰糕”,是熬一大锅猪肉,将预先煮好的鸡蛋,剥皮后置于肉汤里,时久,鸡蛋便吃透了肉味儿。待熟后,将素糕蒯入盛满肉、蛋的碗里,蘸着吃,味道实在不俗。
我还听说,墨西哥人就爱吃辣椒。干吃、泡吃、做酱、做汁都喜欢。有种辣椒汁,叫“萨尔萨”,墨西哥人一日三餐都离不了。还会将芒果剥皮,橙子剥皮,而后插一个小棍子,蘸上辣辣的辣椒粉,吃的满嘴通红。就连喝酒时,也不能少了辣椒。比如,一杯龙舌兰,一杯辣椒汁;这边一口此辣,那边一口彼辣,辣的还津津有味。
哎哟,我写着写着,尽不由得嗞着牙咝咝吸起了凉气,赶快打住。
算起来,中国人的口味之杂,怕要堪称世界之冠了。什么酸、甜、苦、辣、咸、臭,可谓无一不涉猎。而真的要罗列起爱吃辣椒的地区,大约要数湖南、四川两省为最了。不过,乡间另有句俗语概括说:东辣,西酸,南甜,北咸。
东辣,西酸,南甜,北咸。东邪,西毒,南帝,北丐。风马牛的事,却都极富意趣,且作一笑耳。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世上难全的,岂止这些,还有很多。比如辣椒,倒是长得个窈窕样儿,性子却跋扈的厉害。纵果算得是美人儿,亦俨然一个“凤辣子”。
二、豆角
我们农村人说话笨笨的很有意思,说人长的好看不说好看,说“袭人”;说人穿的漂亮不说漂亮,说“袅的”;说羡慕人家长的好看穿的漂亮不说羡慕,说“眼红”。还有,我们叫西红柿不叫西红柿,叫“洋柿子”;叫马铃薯不叫马铃薯,叫“山(不卷舌)野蛋”;叫豆角不叫豆角,叫“红豆儿”,长的、短的、扁片片的、圆滚滚的,都叫。
实际中,长的豆角,即豇豆,又名裙带豆,细身子,尺长及尺长以上;扁的豆角,即扁豆,乡下有个品种,叫五月鲜,听着像个女人;短的、圆滚滚的豆角,即四季豆,也有叫菜豆的。以下所谈及的,就是后者。
前儿有闲,便翻出些老像片儿来看。找到一张父亲在老家小院里的旧照。那年,父亲还未近古稀,面少纹,发尚黑,背也不见弯驼,穿着釉红衣、藤黄裤、黑皮鞋,眉眼怡然,满脸栖笑。照中的小院,也特别齐楚特别整洁。花池里牵牛花、凤仙花、西番莲开的正旺。桃树梨树也繁,林荫布满半院。院角上一阳婆婆地(太阳照射的地方)用铺展的尼龙袋子晾晒着些干豆角丝,一处蔫蔫地即要干透的样子,一处鲜鲜地似是刚剪好的。旁有一纸箱子,装着满满已晒好的豆角丝,支支楞楞要溢出来的样子。远远里瞧去,像某种风干的药草。
说起来,现下的人们似乎不再热衷。早些年,农村人到了冬天是吃不到新鲜蔬菜的,除了冬储的大白菜、山药蛋。纵是有些个别的,也是吃不起的。于是,人们惯于夏季瓜果蔬菜极盛时,晒些个瓜条儿、茄片儿、豆角丝之类的干菜,以备过冬之需。不想,就此倒成就了好些个美味。
豆角晒着特别好吃,腌着吃也不赖。初入秋,摘些个黄瓜,芹菜,豆角,红辣椒,整蒜头,置一缸或瓮里,撒把盐粒儿,压块重石,用高粱穗的扫子常搅理着,不消半月,酸酸爽爽的咸菜就腌好了。每餐捞些来,红红绿绿、花花样样切上一盘,最下饭了。尤其那豆角,吸收了辣椒的辣味,及蒜的蒜香,味道格外别致。
豆角最是家常大众的蔬菜,或烩,或炖,或清炒,或干煸、凉拌皆可。
豆角初下来时,软软的,嫩嫩的,持剪刀顺条剪成细细的丝,用大片儿的腌猪肉炒上,特别香。
豆角生吃有毒,而能将豆角丝炒的脆碧却不夹生,那绝对是烹饪真功夫,当然也另有巧宗。邻居大姐就说,炒前用盐先煞煞,炒出后的豆角丝就鲜、就脆、就可口。
我擅将腌猪肉、豆角丝、山药条儿合炒做焖面,那是自认拿手且看家的饭菜。
等到每年七八月里,豆角大熟且繁盛时,摘来掰成段儿,与茄子、山药蛋、绿绿的辣椒、红红的洋柿子齐烩,锅边上贴上厚厚的发面白蒸饼子。大盘里盛着,大口里吃着,绵绵爽爽,香香辣辣的,贼有味道了。
有朋友说,将豆角焯水后,剁粒儿,与猪肉拌馅儿包饺子,味道也很不错。
豆角切小丁儿,配柿子丁儿,青红辣椒丁儿,木耳虾仁丁儿,拌疙瘩汤吃,也甚妙。
因心里总惦记着父亲晒制的那种干豆角丝,遂想着也买些个豆角来,剪刀霍霍裁成丝晾晒上,等到腊月冷冬风吼雪飘时,间或抓两把泡上,佐以猪排鸡肉合炖上,烹些红红的酱色,再放上几块山药蛋,些许干粉条儿,火候到了,那干豆角丝慢慢吸透了猪肉鸡肉的香,浓浓的豆香亦暗潜悄入于肉络之内,盛一盘上桌,再就碗糯糯的白米饭,那滋味叫个热乎,叫个温暖。
那日,于市场里转了一圈,所遇皆是些个扁豆,或豇豆,或叫五月鲜的小豆角,想来晒着都不怎么好,都不及 父母每年种的叫“架豆王”的豆角。
父母的菜园子里,每年都会种好些豆角。每到豆苗拔茎出丝时,就赶紧于架豆王的豆苗边,插上葵花杆或木杆子,四苗一拢,用布条儿紧紧捆绑住杆子的梢头,金字塔似的。那豆苗很乖很听话,就会乘势攀援而上生长,不多时,就会结成浓浓重重的花蓬样,碧绿茂盛,十分惹眼。
过些时日,架豆王就开花了,花样子很可爱。或青色、或紫色、或淡紫色。朵小而灿,对儿生,肉肉的。双瓣儿,一瓣儿翻展,一瓣儿翘立,彩蝶蹁跹般好看。比之于花,架豆王的叶子亦很大很美,呈心形,上生密密绒毛,沾着人的身就不掉。小时候,我常揪来粘在裙子上玩儿。黄一朵、绿一朵、黄绿一朵,很美,很有趣。
架豆王架豆王,其实在也有些王者的风范。个头匀溜溜的,小尺那么长,荚肥而肉厚,一对一对结缀于枝叶间,无论远观,还是近端,皆翠色饱满,气势不凡。
架豆王有王气,亦有喜气。摘下后,其身形柔柔的 ,圆滚滚的。每握在手心里摘筋时,总会不由叫人想起《诗经》,想起那令君子门好逑的“窈窕淑女”来。
眼下,又值七月之夏,热天长日的,人总觉饮食倦怠。但一想起豆角,心情就会顿时明亮。
夜一来,风稍凉。人于灶前打火煮饭,便会剪些豆角丝焯水,配以红红的青椒丝,炝葱、姜末、花椒、八角油料,少许蒜泥拌着,再炒个山药丝儿、炒个木须瓜片儿,加两碗米饭、两双筷。一餐饭罢,若在农村,或可挪了小椅子坐到院中树下,喝茶,摇扇,看月亮,听犬声、蛙声、风蚊声;而今居在城里,楼下处处嚣声处处鼎沸,有练唱的圈子、跳舞的圈子、吃烧烤卡拉“呕慨”的圈子。自知是个圈外之人,入不得那热闹与纷华,且自顾薄衣躺在沙发里,闲闲看着肥皂剧,有一搭没一搭与他说着话,日子过的平平顺顺,庸常简静,与世无争。
待一朝夏逝秋深,菜铺子里的豆角就会身价翻倍。到那时,买不下手是一回事。最主要的是,豆角也就没有豆角的味道了。
三、土豆
“坐在火塘边,烧几个洋芋(土豆)吃。”
友人的一句话,便立马把我的记忆勾回了年少时光。那个年月里,家境不甚好,孩子们纵然嘴馋,也没什么零嘴儿打牙祭。盛夏里还好,可以到野地里乱摘些野果子吃。每到冬来,寒夜寂寂,闲坐无事,父亲就会把火炉捅的旺旺的,借着炉膛里的炭火,给我们烤土豆吃。
烤土豆,要选不大不小个儿的恰恰好。因个儿太大了,耐熟;个儿太小了,则烤熟去皮后,连塞牙缝儿都不够。烤土豆,还要勤翻动,好叫圆滚滚的身子四围都受热。反之,就会一面熟,一面夹生。
过去的农村人家,为省费用,电灯多用低瓦数的,加之冬夜漆黑,遂矮矮的屋内,就愈发显得灯火昏黄。倒是炉膛下炭火红通通的,照着静守一旁的父亲的脸,紫涨紫涨。偶有炭火星子啪啪掉下,烧的土豆皮吱吱作响。父亲便会用火钩子来回拨弄拨弄,敲的炉壁,铛铛的响……
土豆烤着吃,味道有些近乎炒栗子,沙沙的,绵绵的,热乎乎的。钻被窝里吃,更是热乎乎的。
除了烤食,炒、烩、炖、炸……对爱吃的人来说,土豆似乎怎么吃,都好吃。
我家那位,就极爱吃土豆。平常日子里,可谓是无土豆不欢。出门应宴,每必点土豆丝一盘。清炒也好,酱炒也好,辣炒也好。实在都没有,醋溜也行。总之,只要有土豆丝,就准能吃好了。要不,就会饿肚皮。
土豆炖牛肉,系老生常谈,却久“谈”不衰。
土豆泥拌苦菜,是时下都市的新宠,越是有钱人,越是趋之若鹜。
我们乡下人吃土豆,既不老生常谈,亦不趋之若鹜,反倒有种很别致之法,即和面粉拌匀蒸着吃。
土豆每年仲春播种,中秋时分成熟。起土豆时,或用牲口拉着犁,或用机动车拉着犁,且顺着苗垄作深翻。翻过的松土里,土豆便似璞玉,颗颗隐现。这时,三五个人跟在犁的后面,腰间挎个篮子,一弯腰一弯腰的在翻松的土壤里捡拾。每捡到一个个头极大的,就会区别对待,放置一边。午间,就会用这些大土豆,做一锅山野(意同洋芋)丸子吃,算作尝鲜。
“山野丸子”,听着像个日本艺妓的名字。
之所以叫“山野丸子”,是因为乡音里,没有“土豆”这个词。乡亲们都把土豆,喊作“山野蛋”。
山野丸子的做法很简单,即土豆搽细丝,以适量干面拌匀,成裹面状,后上锅蒸十几分钟,即可。山野丸子,可直接蘸佐料吃,也可切葱花等炒食。两者味道有别,却都不错。
其实,山野丸子这种吃法,是正宗山药丸子的山寨版。正宗的山药丸子,用料不是土豆,而是山药。即将山药、猪油、葱姜粒、加盐、淀粉、蛋清搅匀,捏成大小均匀的丸子,下九成热水中,煮熟,即成。
山野丸子,山药丸子,且不说用料,单就形态而言,还是有区别的。
对于土豆的吃法,内蒙古察哈尔地区的人,怕是最擅长了。察哈尔地区属贫瘠的干旱地域,较为适合生长土豆。那里的人们,家家都有几口深深的土豆窖。每到秋来,一码一窖。
炒块垒(kǔilei),是察哈尔人常吃的一种美食。即将土豆削皮,上锅蒸熟,晾凉。再取适量莜面倒入内中,用手揉搓成小颗粒状。锅中倒入少许胡麻油,佐以碧碎葱花翻炒。大约炒个三五分钟,撒盐,即成。
还有种山野鱼鱼,做法与上有类同。不同是,把蒸熟的土豆捣成泥,加莜面揉作面团,再将面团搓成小鱼状,而后上锅蒸熟。吃时,蘸肉汤。
老辈辈的察哈尔人,还习惯将冻实了的土豆,取回,消融,用手劲儿挤去多余水分,码在锅里,用牛粪火焖吃。我曾吃过,口感干干的,很紧致,也有些甜,还有些麻酥酥的感觉。
土豆土豆,土里的豆豆,叫着淘气。山野蛋山野蛋,山野里的蛋蛋,听着淘气。可一说马铃薯,就觉很别扭,像穿了吊脚的廉价西装。
“土豆”是字,“山野蛋”是号,“马铃薯”才是土豆的正经名讳。
说起马铃薯,恐怕没有谁能比汪曾祺先生更熟知的了。一九六零年前后,先生被下放张家口沽源县劳动改造结束后,就暂留在了当地的农科所打杂,并被委派以绘制马铃薯图谱的任务。他每每一早就起来,到马铃薯地里,掐一把花,几枝叶子,带回去,插在玻璃杯中,对着画。远离故乡家人,只身异地绝塞,又少有可谈心者。于如此的寂寥之中,马铃薯似乎就成了伊人。先生曾戏作两句诗曰:“坐对一丛花,眸子炯如虎。”这炯如虎的眸子,果然所见不凡,对马铃薯花观察的十分仔细,居然能从那紫色的花朵里,辨见红色,亦辨见蓝色。真乃慧眼,也是无聊,更是苦中造乐。
马铃薯花落了,无花可对,先生就又开始画马铃薯块。画完一块,就把它放进牛粪里烤烤,吃掉。
“坐在火塘边,烧几个洋芋(土豆)吃。”若有友朋把酒闲话,或有儿孙绕膝承欢,亦或有情眷属依偎一处,想来搓着手烤几个土豆吃吃,确实是件很享受的事。可再想想,汪曾祺先生的烤土豆,大约与这些意味都有不同,因其是用牛粪火烤的,又是一个人寂寞独食,恐怕滋味一定杂陈。
前儿,说起了烤土豆。某位友人说,吃烤土豆时,略撒几颗盐粒儿于其上,味道简直绝佳。
过去,我没这样吃过。现在纵然起了想试试的念头,可苦无炉火,亦无火塘,友人的“进谏”,怕是无用武之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