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之间

　　 马不停蹄匆匆忙忙楼上楼下跑了一上午，我和爱人陪公公婆婆检查身体，婆婆除了乳腺癌复查之外，又做了心电图等全身检查，公公主要检查他的眼睛，我也借机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听力——最近几个月左耳总是嘤嘤嗡嗡，像要爆炸似的。
　　 我有点儿紧张。婆婆四年前做了乳腺癌切除手术，这几年每年都要检查一次，最近她总说自己身体不舒服，希望这次检查能和前几次一样安然无恙！
　　 突然想起去年我陪婆婆看病时的情景。看着我挎着她的胳膊焦急而又耐心的模样，医生打趣道：“你这个老婆婆真有福，看你闺女对你多好！”我和婆婆相视而笑，婆婆满面皱纹的脸笑成了一朵菊花：“哈哈，这是俺媳妇，不是闺女，可媳妇和闺女一样亲！”一屋子的人都笑，看着婆婆朴实亲切的笑脸，我竟生出许多感动——曾几何时，我们这对儿“母女”也是经常硝烟战火不断，今日的和平和安宁当真是来之不易呢！
　　 刚结婚时，我和爱人蜗居在他们单位两间简陋的教室里，厨房兼做客厅，卧室只有一张床。蜜月还没过，婆婆就来看望我们。晚上爱人把沙发垫掀起来要给婆婆铺床，婆婆生气了，大手一挥张口就是一句：“我不睡沙发，就要和儿子一起睡床上！不然我这就走！”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天，虽有些尴尬，我们还是把婆婆请到了床上。我躺在中间，左边是婆婆，右边是爱人，一头三个人，挤挤挨挨的，就这样过了一夜！
　　 买房时，我借遍了这边的亲朋好友，还差五千元凑不够。我让爱人回老家借钱，而且明确表态，这笔钱日后一定自己偿还。爱人回来后嗫嚅着说借了好几家亲戚，都借不来，就在这时，公公打来电话，就一句话：“如果现在给你们借钱的话，回头你哥怎么办？”我的心里顿时冰凉冰凉的，孩子买房是大事，自己不拿一分钱也就算了，怎么连帮忙借也不愿意呢？我终日以泪洗面，不思饮食，虽说最后钱终于凑齐了，但怀孕两个多月的孩子却因此流产了！那段时间，要死的心都有，我在心里曾不止一次地埋怨公婆，心里只有哥哥，没有我们夫妻俩！
　　 孩子还没有满月，婆婆就走了，说是要回家给公公洗衣做饭，要去照顾她的大孙子。爱人不在身边时，我就一个人弯着腰硬撑着因剖腹产而疼痛难忍的肚子，抱孩子、洗碗、做饭。七个月间公公婆婆从来没有来看过小孙子一次，反而后来在我家照顾小孙子时常惦念老家的大孙子，后来竟不顾晕车的难受几乎每周回家一次！
　　 她教育我女人就是“家里人”，就得待在家里做饭洗衣拖地带孩子；小区开业主大会，她硬是不让我去，说是“男人的话，砸在地上就是一个坑”；每次我和爱人吵嘴，她都会先呵斥我一顿，她的理由是“媳妇必须得当着儿子的面吵，儿子决不能当着媳妇的面批评”……
　　 当我一边抱着孩子一边费力地往黑板上写字时，当我累得头晕脑胀回到家还得演奏锅碗瓢盆交响乐时，当我看到她极力维护着自己儿子所谓“男人的权利”时……我对她充满了怨恨，如果，如果我是她的亲生女儿，她还会这样说这样做么？
　　 终于有一天，矛盾彻底爆发了！
　　 爱人带着我逛了好几个商场才挑到一件秋装短裙，第一次在秋天穿裙子，我兴奋又激动，还有些微的羞涩。回到家，我在镜子前转来转去，自恋不已，然后高兴地问婆婆：“妈，你看我穿这件衣服好看不？”婆婆扬起脸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竟脱口而出：“妖精老师只能教出一班妖精学生！”血液瞬间好像凝固了一般，我呆了半晌，后来终于感觉到自己的气息了，我冲她大声嚷道：“妈，你怎么能这样说你儿媳妇呢！”
　　 我觉得很委屈，好几年没添衣服了，好不容易添了一件，还是她儿子主动给我买的，精心帮我挑选的，很大方得体的一件衣服穿上后竟被她说成是一个妖精！婆婆觉得更委屈，她对爱人说：“不是她问我的么，如果她不问我，我咋会说啊！这小脾气也太厉害了！”结果是我躲在我的卧室里哭，婆婆躲在她的卧室里哭，连晚饭都没有吃！
　　 从此，和婆婆相处，我就变得更加小心翼翼起来！长话短说，短话不说，我仍然会及时地给婆婆添加生活用品，每次买衣服鞋帽等大件物品照例一式两份——妈妈一份，婆婆一份——一日三餐也都按部就班，争吵几乎没有了，生活好像变得很平静，很祥和。但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和婆婆之间永远隔着一道坎，一道心里的坎——我虽然喊着她“妈”，但她并不是我妈，和我没有血缘关系，只是那个我们共同爱着的男人把原本陌生的两个女人连接在了一起。所以，这辈子注定我们永远也无法走进对方的心，也注定我们只能相敬如宾地生活在一起！
　　 可是，今年过完春节即将回周时，我为什么那么留恋那个朴素简陋的农家小屋呢？正月初四的午后，太阳慵懒而惬意地照在人们身上，在暖暖的阳光里，我和公公婆婆哥嫂坐在院子里唠嗑，家长里短，笑声不断，孩子们则在身边追跑着玩。空气里洋溢着亲切、悠闲和真诚的气息，爱人一遍遍地催促，我却一点儿也不想动，不是懒散，而是内心深处充满留恋。我们是真正的一家人，我觉得！
　　 心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呢？为什么会发生变化呢？
　　 是因为那件事么？买房后的几年内，公公婆婆一直不愿来我家，问其原因，婆婆说：“你们买房，我们没能拿出钱，没有脸面去你家啊，就是去了，住着也不舒坦啊！”一句话让我的心变得柔软起来，可怜两位六十多岁的老人，若非没有一点办法，谁不愿高高地扬起自己的脸面呢？谁愿意眼睁睁地看着孩子们陷入艰难地带而不管不顾呢？他们当真是逼不得已啊！
　　 是因为那次我发生车祸吗？着急上班的我加大马力沿着快车道行驶，本想会一帆风顺但对面却偏偏来了一辆逆向行驶的车，而且转弯时没有打转向灯，结果，来不及躲避，我的电瓶车和汽车来了个亲密接触，幸而我本性使然，硬是在和汽车相撞的一刹那跳了出去，没有受到伤害。我瘫软在地上，久久不能动弹，而婆婆闻讯赶来时，竟慌张地迷失了方向，并且，从此落下了晕车的病根！
　　 是每次回老家时，婆婆都早早地帮我们晒好被褥，铺好床铺吗？因为房间数量有限，婆婆每每都会把卧室让给我们，她和公公则另外居住——寒冷的冬天，住在四面漏风的厨房里，在柴禾堆上随便铺上一张床；酷热的暑天，他们在过道里铺上一张硬板床扯上一顶破旧的蚊帐。等我们走后，婆婆会把我们的被单拾掇干净，和被子一起晒好叠整齐，然后小心翼翼地收放在一个大塑料袋内，等着下次我们回家时再拿出来……
　　 （其实，我们实在不想让两位老人如此折腾和受罪，但他们是铁定不愿住我家的，因为很不习惯城里的生活，所以我们便尽量少回家了。可是，这样却又显得很不合适，一直在犹豫和纠结……）
　　 还是因为婆婆对孙子的爱彻底打动了我？许是和孙子相处了一年多产生了感情的缘故，婆婆回老家后，会经常给我儿子打电话，一段时间不见，就想得不行，如果我们没有及时回去，她就会和公公开着老年三轮车来周看孙子，这和孙子小时候对他不管不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鸡蛋、牛奶、火腿肠、水果、玩具……只要小孙子开口，她就会不顾一切地满足他。最看不得我批评孩子，孩子还没什么，她的眼泪就早已溢满眼眶，她会冲我大声嚷：“你吵我吧！你打我吧……”每每这时，我便没了脾气，只能暗地里教育儿子了，谁会难为一个真正疼爱孩子的老人呢？好在，孩子和奶奶在一起相处的机会并不是太多！
　　 还记得数月前的一天，上午婆婆来了，饭后正要走时，儿子对她说了声：“奶奶，明天你去接我放学吧！人家都是爷爷奶奶接送，你从来没有接过我，也没有送过我！”一句话把老人说得掉下几滴眼泪，她硬是不顾公公的反对，在我家住了好几天……
　　 昨天上午体检结束后，我和爱人骑着摩托车走在前面，到家好久了也不见公公婆婆回来。担心之余，正要出去找时，他们回来了，还带来了火腿肠、牛奶、水果、鸡蛋、肉丝，原来他们去超市购物了！这么多的东西他们俩是怎样从一楼一步步拎到五楼的呢？
　　 其实，爱人早已准备好饭菜了，现在正在做最后一道菜，公公婆婆都喜欢吃的炒鸡块儿。公公突然想起车钥匙忘记拔了，婆婆却抢过公公和爱人下了楼，可是，又是半个小时过去了，还是没见她回还，楼下也空无一人。
　　 正在大家心急火燎时，婆婆回来了，手里半提半抱一个黑色塑料袋，额头上沁满汗珠，脸色累得灰白，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原来她跑了两里多的路买鸡去了！
　　 “不是已经买了吗？这都已经做好了，就等着你回来吃饭呢！”爱人说。
　　 “这只鸡是我们走后让你俩吃的！看你们过的啥日子，家里什么都没有，啥都不舍得吃！”婆婆说。
　　 瞬间，爱人哑口无言了，我也鼻酸眼涩起来。婆婆啊，我们不舍得吃，您和公公又何尝舍得呢？你们俩不是经常连一只鸡蛋都不舍得吃吗，却把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全部用来给孙子们买了吃的和穿的，看厨房里这一大堆食物，需要公公干几天活才能挣得出来呢！
　　 临别时，我们偷偷地把那只鸡装进了婆婆的手提袋里！
　　 我整理厨房，打开那袋肉丝，竟发现里面有一小叠整整齐齐的白色包装袋，那肯定是婆婆在买肉时特意给摊主要的，为的是儿媳妇分装方便。多细心的婆婆啊！再想想婆婆对我的嘱咐：“医生都说了要让你多休息，看你现在都瘦成啥样了，逮着饭多吃一点儿，别再熬夜了……”，两颗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悄悄滑落下来……
　　 我想，我现在是真正理解婆婆了！对她来说，大儿子小儿子，大孙子小孙子都是最最至亲的人，手心手背都是肉，每一个亲人她都想照顾周到，都想竭尽全力，只是精力有限，能力有限，她只能像现在这样了，谁比较柔弱，就帮衬谁一把，哪怕这种帮衬仅仅是一箱牛奶和几个鸡蛋呢，她也已经尽力了！
　　 我知道，婆婆是标准式的农村老年妇女，骨子里三纲五常男尊女卑的思想是永远也消解不掉的了，所以，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们肯定还会有这样那样的矛盾，可能还会因此而斗嘴，但是，既然知道这是不可更改的现实，那就不必要再介意了，多包容一点儿，多体谅一点儿，也就什么都没有了，谁叫她是我爱人的妈呢！
　　 最主要的是，我也知道了，我和婆婆之间的亲情已然超越了所谓的血缘，我心里的那道跨不去的坎儿也在不知不觉间消磨掉了，我和婆婆正在成为真正的母女！我相信，只要有心，只要有情，就没有解不开的结！
　　 检查结果，公公的眼睛无恙，只是花眼而已，婆婆的B超显示甲状腺内有一结节，和医生商量，等肿瘤标志物检测出来后，结合甲状腺一项的指标，再做是否手术的决定。真诚祈祷上苍，愿婆婆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