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忆里的麻垌镇

麻垌镇是桂平市南区的第一大镇，之所以为“大”，一则人多地广，二来霸气直露，民风甚是彪悍，“文革”时发生过大规模的武斗，死了不少人，后来上边只得派部队来“收拾”。直至时下，“余威”犹存，到此任职的“镇官”常感头痛：彪悍民众难治也。
　　 然而，这与我并没有什么要紧，我想提麻垌，只因觉着熟悉，仿佛一个熟人；在桂平的二十多个乡镇里，除罢我的家乡，麻垌是我最熟悉的镇子。我在麻垌镇读了三年高中，由少年“蜕变”为成人或半成人；那里“掩藏”着我懵懂的青春，包括曾经的愉悦、躁动和寂寞，终于逐渐成熟。
　　 抛开个人琐碎而凌乱的回忆不谈，麻垌的一些风情事物，也给人留下了较深的印象。
　　
　　 【麻垌荔枝】
　　
　　 说起麻垌镇，熟悉的人必然就想到水果之王——荔枝，麻垌镇是广西的“荔枝之乡”。广西有不少的地方种植荔枝，不少地方的荔枝运到别处销售的时候，都喜好挂羊头卖狗肉：我的这些果子全部都是麻垌荔枝。
　　 说起荔枝，还得说说杨贵妃。尤其对北边的人来说，杨贵妃和荔枝一样有名，或者说两者是密不可分的。倾国倾城的一代名妃是容县人，她出生在县城附近十多里外的杨冲村，那时只是唤作杨玉环的小丫头。容县最出名的水果不是荔枝，而是柚子（乾隆皇帝巡游江南时，在中原某地当官的容县沙田村人夏纪纲把家乡的柚子献上，乾隆尝了连声赞好，赐名“沙田柚”，并列为贡品）。与容县相邻的桂平市的荔枝则更为出色，尤其是桂平南区的麻垌荔枝。
　　 白居易《长恨歌》对杨贵妃的美貌有浓墨重彩的描写：“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后来，杨贵妃被赐死，唐玄宗思念过甚，与贵妃梦中相见，伊人垂泪就像一枝春雨润过的梨花，让人怜又爱，“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她的美貌来自天生丽质，也离不了后天养护。她喜欢泡温泉，更喜爱吃荔枝，“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常吃新鲜的荔枝，益心脾、养肝血，使人红润圆熟、十分出“色”。
　　 好的荔枝，一要无虫，二要大个、薄皮、细核，三要肉甜汁多；不然就不好将就，不如不吃。麻垌荔枝都具备这些条件，果子大个，果核细小，很少虫害，甘甜蜜汁，果肉白皙纯净，摘下来、掰皮吃个新鲜，让人欲罢不能，能吃出淳朴厚道的果味！大学士苏东坡赞叹“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所言确实不夸张。荔枝吃多了，要是怕上火，当地人都会灌下一两碗盐水，退热去暑。
　　 每年的六七月，荔枝红熟，进入收购的旺季，麻垌镇的街道就变得十分拥挤，集聚了全国各地车牌的大小货车，不同口音的老板喊叫着收购新鲜荔枝；麻垌荔枝源源不断地从果树上摘下来，由麻垌人从山岭上挑下来、运到集市，过秤、装箱（内存有冰块），然后算钱、结账，车辆赶在正午前发车，把荔枝运到全国各地。如此忙活一个多月，大多勤劳的麻垌人一年的主要收获就“圆满”了。然后，得闲就去给荔枝树施肥，等待来年的丰收。
　　 荔枝除了摘下来吃个新鲜，也可折成完好的一只一只的果子，阳光晒干、秋风晾干，果皮逐渐变枯黄，果肉转成浑黄，掰开来一尝，甚是甜腻——这就成了荔枝干，跟晒干的桂圆差不远。
　　 当地喜好喝酒的人常把荔枝或荔枝干丢进酒坛，和醇正的米酒浸泡发酵，酿制荔枝酒。适量饮用荔枝酒，补气养血，有改善睡眠、增强免疫力、强身壮阳等功效。
　　
　　 【白石山】
　　
　　 白石山在麻垌镇的西北面，在麻垌高中的校园稍稍抬头望，就能看见它耸立山岭之间，像几垛大蘑菇、一丛风帆，让人望而仰止。白石山是麻垌镇最出名的天然风景区（至今仍不收门票），乃道教36洞天的第21洞天（白石洞天），丹霞山状奇异，峰峦特立，有的山峰颇像男人的阳根。一代游圣徐霞客也曾游览过白石山，并考察了“漱玉泉”的来由。除了漱玉泉、云梯、一线天、会仙观等景点，更让人觉得有趣的是蝙蝠岩，岩洞里住着上万只蝙蝠，傍晚飞出洞觅食，聚集成朵朵乌云，响声似阵阵浪涛，十分壮观。
　　 读高中时，我去过几回白石山，有一回是去同学家，看他们村的一棵“高龄”荔枝树；据传，那树的树龄已近“百岁”了，早些年已不结果子了，那年却春花满树、秋果坠枝，摘下换钱，差不多得了一万元。老树真老了，根皮坳黑，枝干四下伸延，一棵树就遮住了大片的天空。
　　 印象更深的是另一回，十几个同学一起骑车去秋游，蹬踩了一个多钟头的单车才到山脚；有的同学搭女生，似乎更有力气。我们摆放、锁好车，沿石级而上，不多久就见着了“一线天”的景观，两山相夹，遮天蔽日，顿时暗黑，但山风徐来，又觉得甚是凉快，好不惬意。走完一线天，才到两山的半腰，却又下一段坡，才可攀爬白石山的主峰。攀爬主峰，自然也颇费一番力气，可那时年轻，并不觉累，嬉笑闲聊，且行且拍照，不知不觉爬上了山顶；此后再游白石山，好几回都没再登顶。众人到达山顶，不由吃了一惊，山顶宽阔平旷，长满一尺多高的绒草野花，恍惚进入了世外桃源。遥望山脚，万物如蚁，房屋似火柴盒，水库犹如平镜；延伸远方，渺渺茫茫。我们一直玩耍到正午，日头晒得灼人了，才依次下山去。这时候，白石山下的小屯已“醒”来，老人坐在门槛上，孩子们笑着“审望”我们。
　　 白石山脚，有一座三进三开的寺庙，名叫“寿圣寺”，柱子粗大，多为暗红色，甚是庄严、宏伟，寺庙里的许多雕塑被香火熏得乌黑，看着有点吓人。寺庙外立着石柱屏风，刻着“白石洞天”四字；对应寺庙而上的悬崖峭壁也刻着“白石洞天”四个大字，从寺庙望去，一字有一大水缸那么大。后来，石柱屏风倒塌，寺庙也不断损坏，此后虽经祥严法师等人维修，现在能见到大概只得一半了。寺庙里有数块石碑，有明万历年间的，有清康熙年间的，可谓当地的文物宝贝，保护好也不失为一个地方的历史记忆。寺庙外有一棵生长了数百年的菩提树，老根虽衰朽，但枝繁叶茂，讲述着长生不老的传说。菩提树周围的树木树龄也不小了，遮蔽日晒，郁郁成荫，聚集了二三十村民，卖水果、油炸芋头、葱花饼，还有别的糕点或小吃。我们在树荫的粥摊边吃粥，一碗白粥两毛钱，黄澄澄的甜萝卜干或酸菜梗随意吃。这次游玩确实让人难忘，好多年后，同学聚会也时常提起，那时的点点滴滴竟然记得清清楚楚，恍惚昨日。
　　 最近一回去白石山，是在前两年，我陪几位朋友去，算是当了一回导游。白石山大变样了，平阔的水泥路直通到山脚，终究打破了“小桥流水人家”的意境，许多村民抢建的平顶房子，星罗棋布，大而抢眼，现代的“味道”已弥漫满野。而离寿圣寺一两里远的地方新建了一个“三清观”，大片的纯钢筋水泥建筑，五彩斑斓，犹如一只大怪兽玩具，突兀而霸道地闪入游人的眼眸，挥之难去。新道观的香客不少，蜡烛熏烟冒腾着阵阵青烟，香客求拜，道人解签，甚是热闹。然而，偶尔也见有道姑在俗人凡人求仙表愿、久了不耐烦时，掏出手机把玩，与时俱进地看尘世、悟新道了。
　　
　　 【猪脚手工粉】
　　
　　 北面南粉，北边吃面南方吃粉。
　　 广西米粉的“门派”不少，桂林米粉、柳州螺蛳粉、南宁老友粉，口碑与味道都不错，至于别的地方的牛巴粉、牛腩粉、猪脚粉、扣肉粉、烧鸭粉、鸭肉粉、烧肠粉、腊肠粉、狗肉粉等，也各具特色，吃过常念叨。
　　 桂平市的猪脚粉小有名气。粉的主菜（猪脚）皮脆酥软，肥而不腻，补血益气，强健牙齿与骨骼；伴一些酸菜、酸菜梗、腌辣椒，确实好吃。猪脚粉在桂平城区或乡镇的小餐馆、粉店、街边小摊都可以吃到，五六块钱一碗，分量足，吃得爽。
　　 麻垌镇的猪脚手工粉，当属桂平猪脚粉里的“头牌”。猪脚最好挑选猪的前脚（尤其是左脚，猪用右脚支撑左脚刨食，左脚常运动，脚筋粗、肉瘦，带劲），用火烧到焦黄，去毛溢脂，再用温水浸泡半个钟头，捞起刮干净；油锅烧火，至八九分热，猪脚下锅，油炸至金黄焦又捞起，冷水浸泡两三个钟头，然后切成块，放入大锅的配料汤中，大火煮沸滚了，再小火焖炖半个钟头，好了。
　　 麻垌手工粉用大米做原料，把大米洗干净，磨成粉，加水调制成糊状，上蒸笼蒸成片状，冷却了，划成条状叫河粉，又或卷成一条就叫做卷粉、圆粉，也好了。手工制成的米粉色白，质量有保证，口感有温度。不过，蒸米粉的火候很讲究，要掌握好，火少一把不熟，多一把则老了。做好了的手工粉和猪脚二合一，加上配料、汤汁，让人吃了想回头、尝过常回味。
　　 时代在变，食物也在变，现在的手工粉也可用机器生产了，样子差不多，味道过得去，但吃惯了猪脚手工粉的人还是能吃出其中的不同。时代在变，食物在变，但人熟悉而习惯的口味却始终没有变。
　　 好些年前，我每次搭班车去桂平市城区办事，路过麻垌镇时，班车停下等乘客（至少得一刻钟），我就下车，在镇圩的大榕树旁边的粉摊吃上一碗猪脚手工粉；有时肚子确实不饿，可解一解馋，又何尝不可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