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喧哗》自序
作者: 就这样吧
时间: 2015-1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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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4.0分
人世喧哗。喧哗便是热闹,闹腾。人活着,就喜热闹,尤其是中国人。中华文明为农耕文明,农耕便要随着季节行,便有大量的农闲时间,那么多的闲时,那么长的冬天,仿佛一
人世喧哗。喧哗便是热闹,闹腾。人活着,就喜热闹,尤其是中国人。中华文明为农耕文明,农耕便要随着季节行,便有大量的农闲时间,那么多的闲时,那么长的冬天,仿佛一望不到头的一辈子,总要整出些节目来打发光阴,不然,人生不是太孤寂无趣了么,于是自然要找些名目来闹腾,一年中便有很多名目,一生中也有很多名目。
闹腾也或许与国人的性格有关。说起国人仿佛都是含蓄的,内敛的,民族文化中,仿佛也是肯定这一点的,“夫不言,言必有中。”君子是不能太闹腾的,太闹腾了,也就不君子了。可国人却又仿佛喜欢热闹,这又似乎成了一对矛盾。
其实也不矛盾,规矩礼数太多了,人总是要装着,撑着,要扮作与自己不一样的人,因为总有个样板在那里摆着,孩子从小便要学习那样板,可那样板原本与自己的内心却有些不同,只是大家都纷纷指着那个样板去学,不学的,便难免成了另类,成了公敌,于是,也便只得学了,且是抱着虔诚信仰之心去学的,这样做人便难免累了,乏了,厌烦了,甚至久而久之,也不知那累,那乏,那厌烦是因何而生的,但终归是累,是乏,是厌烦了,于是,人们便总要找些由头,来释放自己,解救自己,将那淤积的种种都暂时抛下,活一下真实的自己。于是,国人便会设计一些节目出来,可以名正言顺地把那个样板抛开一会儿。
于是,生老病死,婚丧嫁娶都成了节目设置的缘由,新生自然是要庆祝的,新的生命总是带来无限的对未来的憧憬,那自然是要好好闹腾一番的,满月要闹,百日要闹,周年更要闹;嫁闺女,娶媳妇,那更是要好好闹腾闹腾的,一生的大事呀,怎好不闹腾一下,那正式婚配的日子自不必说,便是婚前婚后也要整出一些名堂来热闹一下,反正有的是时间来弄这些节目名堂;人老了,人死了,这本是个哀伤悲凉的事情,可国人依旧可以设计出许多的说法名目来热闹,甚而那热闹竟超过了新生与婚配,人到了一定年岁便是要每一年都庆寿的,这样,每一年便都多了一个热闹的由头,真到了人死的那一刻,那是要真的热闹了,哭丧,唱法会,送路,出殡,头七,二七直至五七等等等等,不管生前是多么晚景凄凉,死后总是要热热闹闹的,而且那热闹是要持续一些日子的。生前是参与了别人的许多热闹,死后,自己也为别人增添一些热闹,仿佛人生总是如此。而死后,究竟留下了些什么,仿佛除了一帮儿孙们,便真的没有什么了,便是儿孙,也便随着那人的死而渐渐地遗忘了那人,人走了,便走了,真的了无痕迹了。
除此,年节之日更是不必说,热闹的名目一个接一个,丰收了,也是要热闹一下的。平素是谦谦君子,带上面具来也能扭一扭,乐一乐。那面具是个好东西,后来面具没了,便在脸上画上油彩充作面具,谁知道那面具下面的是真我,还是带了面具的才是真我;中国人喜欢酒,酒也是好东西,喝了酒,脸上蒙了一层红,便可以随着酒性胡说上几句,便可以盯着那美丽女子多看上几眼,甚而动上几下手脚,事后,总不大会牵怪的,毕竟喝了酒,酒也就成了面具,谁知道酒后的我是真我,还是清醒的我是真我。如上,只要是肚子里有食,便要合着名目的闹腾,一日日,一年年,如此,一辈子便也就过去了。
内敛的,含蓄的国人便如此热闹地活着,一岁又一岁的过去,走过了千百年,走到了现在,变化总是有的,却又仿佛不大。总觉得中国人活得太寂寞了,越是热闹,越是闹腾,便越是寂寞。
更远的过去,现在望不到了,只能从书中略知一些,仿佛神话一般。
刚刚过去的百年,却还能望到,热气还没有散尽,虽然也是大多从书中得知的那些年月,却总有经历过的老人在你耳边絮叨着过去,在那絮叨中,20世纪便多少在自己脑中活了一些,已经不是神话了,是真正的,实在的生活,生活中的人都不见了,但仿佛又都在,都在自己的心里活着,从来也没有见过面,却在老辈而儿人的叨念,说故事中活在了自己的内心了。老辈儿人讲起时,往往是当作喜剧或是正剧讲的,即便是有些生死离别的,也说得平常,毕竟大多都是别人家的悲喜,更毕竟都是许多许多年前的悲喜了。我听来,便是当作热闹来听的,而故事中也往往少不了热闹。
当年岁渐长时,当说故事的人已经离开,当渐渐的没有人再知道那些故事了,忽然一日想起,便只有悲凉落寞,甚而长夜当哭,为了那些不曾谋面的许多人,许多事。
人世喧哗,于这喧哗中,人生的戏剧正在上演,一幕接着一幕,不知从何时开始,也不知到哪时结束。
《人世喧哗》便可当作故事来看,来听。
故事的开头是20世纪的开门大事——义和团闹北京,接着便是革命党闹革命,军阀闹混战,国共内战,日本鬼子侵略进来,国不国家不家,闹着逃难,闹着避祸,日本鬼子被赶走了,国共接着闹,新中国成立了,老百姓可以喘口气了,又闹着大跃进,人民公社,熬过了三年天灾人祸,仿佛好日子就在前头不远了,更热闹的“文革”又来了,“文革”结束,改革开放了,便是闹腾着去赚钱了。
故事的场景是自己的故乡——坨子镇,在那些大人物大事件大闹腾下,是小民的微末生活的小闹腾。大人物的闹腾总有着深远的谋略,高尚的目标;小民的闹腾便单纯得多,闹腾着活着,闹腾着去死,死去的便归于沉寂,活着的接着闹腾,直至死去。
当然,那些大事件自会联系影响到小民的生活,大人物会留下名字,英雄也罢,狗熊也罢,甚至千古罪人也罢,小民们便经历过了,疼过痛过,生过死过,然后便尘散了,若说留下,或许会留在他后代人或是一些识认者的记忆中,但那记忆总会随着时间变淡,变浅,直至消失不见了。
《人世喧哗》中都是小民的故事,即是幸或不幸地卷入了那大事件中,也还是小民的故事。我耳朵听来的,脑子中记得的,心里忘不去的,便只有这些小民的故事,我也是小民中的一个,自然也该写下这些。
真正提笔写时,才发现记忆这东西是最靠不住的,曾经自认为已经完备的故事,却斑斑驳驳地留下了很多漏洞,说故事的人已经不在,也只能凭自己的想象去弥补,因而便难免不安,难免歉疚。总感觉对不起那些曾经真实活过,生过的人和经过,历过的事。唯一可安慰的,是总有些真实的痕迹被留下来了。
絮絮叨叨,杂乱无章,以上便当作自序了。
2015年10月2日于天津武清王庆坨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