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碎 A章
作者: 冯积岐
时间: 2012-0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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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A章(三) 景解放行走在去叶家庄的路上。他没有叫马虎强开车去,而是骑了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虽然节令过了立秋,实际上还在伏天里,天空不见一丝云彩,干燥
A章(三)
景解放行走在去叶家庄的路上。他没有叫马虎强开车去,而是骑了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虽然节令过了立秋,实际上还在伏天里,天空不见一丝云彩,干燥的大地染上了太阳光刷白刷白的颜色。最后挣扎的酷暑不顾一切地释放着最后的热量,热得难耐的知了争先恐后地把嘶哑的声音厚厚地铺了一路,自行车的轮胎从叫声上碾过去使那叫声更加凌乱不堪。尽管景解放将自行车骑在树荫下,汗水还是濡湿了衣衫。田野上被太阳烤出来的玉米的味儿如同阳光一样浓郁,景解放呼吸着庄稼的气息,强烈地感受着这火辣辣的日子。躺在病房里的叶小娟好像已经感受不到这酷热这气息了,她似乎被抛在了生活之外。景解放一想起昏迷不醒的叶小娟,心情就十分沉重。他本来打算今天晌午就去省城,他想了又想,必须先把叶拴定两口安顿好,解除他们的担忧,他要给叶拴定两口说,只要有一线希望,他也不会放弃治疗叶小娟的,就是倾家荡产也要把叶小娟治好。
景解放到叶家庄的时候,叶拴定两口也正准备去县城。
景解放实话实说:“医生叫小娟转院治疗。”
花秋仙急忙问:“娃还没有灵醒?”
景解放说:“没有。”
花秋仙说:“这可咋办呀?”
景解放说:“我准备下午就把娃转到西安去,我来问一下,你们去不去?”
花秋仙说:“家里这么一摊子,我一天也离不开,再说,儿子还要吃饭,我走了,谁给她做饭呀?手心手背都是肉,儿子女子都要顾。”她瞅了一眼叶拴定,“你说话呀!”
叶拴定低头不语,他用右手在左肩膀上搓动着汗泥。生活如同一把利剑削砍着叶拴定的个性,把本来还有些个性的叶拴定削砍得仿佛一棵剥光了叶子的高粱杆孤独地在风中摇摆。景解放记得,他和叶拴定看毕秦腔《芦荡火种》的第二天午饭后,班级召开会议,这是一次只有出身于贫下中农的学生和共青团员才能参加的会议。也许是叶拴定并不知道会议所界定的人员范围,他坐在教室里没有走。学校的团委书记讲了几句话后发觉了坐在后排的叶拴定。他故意问叶拴定:“你家是什么成分?”叶拴定说是地主。团委书记说:“我还以为是革命干部。”他厉声说:“出去!马上出去!”团委书记的呵斥声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叶拴定,叶拴定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挫伤。班主任质问他为什么要偷听会议?他有口难辩。班主任叫他写检讨,他不写。班主任说:“你是地主的娃,你知道吗?”叶拴定说:“地主的娃咋了?”班主任说:“你还嘴硬?你再不老实就开除你。”叶拴定一气之下跑出了教室,他跑到教室后边的润德泉边一头向泉水中栽去了。幸亏,随后就赶来的景解放抱住了他。后来,他回农村当了农民,连续遭受到几次打击之后,再也不乱说乱动了。生活一天一天的将他打磨成如今这个样子了。叶拴定半晌才开了口,他说:“我不去西安,我去能干啥?”
景解放说:“小娟是你们叶家的女儿,也是我景解放的女儿。既然你们都不去,你们就放心,我一定要把小娟给治好。西安治不好,我就去北京,去上海。”
花秋仙说:“我们把女儿交给你了,治好了是你的女儿,治不好,还是你的女儿。”
景解放说:“治好了是你们的女儿,治不好,我养她一辈子。”
“你不光要养活她一辈子,后面的事还多着哩。”
叶拴定瞅了女人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是,你不要把话说得那么绝。花秋仙不管不顾,还在说:“我不能白白养活她14年。”
景解放一笑:“有白享的福,没有白受的罪,你们不会白养活的。”景解放看看叶拴定说:“好了,既然你们两口都不去,我也不强求,吃毕晌午饭,我们就动身了。”
回去的路上,景解放回味着花秋仙的话,他听得出,女人话中的意思是:“假如叶小娟有什么不测,全部责任是他姓景的。景解放本来想给花秋仙说,他景解放就不是不负责任的男人,他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口。并不是叶拴定两口对女儿缺少感情,不陪叶小娟去西安治病。对于这件事,两口子谋划过:他们不能管得太多。一方面,他们担心管得太多导致景解放撒手不管;一方面,他们没有钱管女儿,所有的问题都要钱解决。因此,他们只能横下一条心,把叶小娟全推给景解放。
叶小娟住进了省城中心医院。这所医院在西安市永康路。
去办住院手续时,院方叫景解放先交一万元。景解放一听,立时愣住了,他的炮厂一年的纯利润只有七万多元。景解放以为他听错了,又问了一遍,从窗口里戳出来的声音生硬得跟木棍一样:一万。确实要交一万!景解放把他带的所有钱从窗口递了进去,办好了住院手续。
小娟住下以后,他吩咐和他一块儿来的马虎强回凤山县取钱。他给景文祥写了一封短信,叫景文祥到银行取一万元。马虎强已经上了车,他再次给马虎强叮咛:钱到手即刻就拿来。马虎强说:“景厂长,你放心。”马虎强觉得,平日里很干练很干脆的景解放像老人一样罗嗦了。景解放只有一个心愿:只要能治好叶小娟,花多少钱他也愿意花。
景解放在省城熬过了一个礼拜,叶小娟还是没有苏醒。景解放每天都要问几遍医生:“孩子啥时候能苏醒?”医生每次的答复都是一样的:“需要一个过程。”景解放心想,这个过程是多长时间,十天?半月?半年?还是一年?医生没有给明确答复。开初几天,景解放焦灼不安,坐卧不宁,甚至连多看叶小娟几眼的勇气都没有了。一个礼拜过后,他反而平静了,他不得不说服自己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小娟要苏醒过来必须用时间熬。按照医生的说法,叶小娟没有内伤,脑血管和整个大脑也没有受损,也许是哪条神经出了问题。景解放相信医生的话。这是一所在省内很有名气的大医院,这里的几个专家是省内医学界的名流,他们不会弄错的。景解放相信专家就像相信太阳每天要从东边出来一样。
景解放感觉到叶小娟在好转,她能进食了,只是大小便没有知觉。叶小娟拉在床上,景解放当即给清洗。景解放从来没有这样伺候过任何人。母亲跌了一跤就再也没有苏醒过来,他常常感到内疚的是没有在床前服伺母亲几天,没有尽到一个儿子该尽的孝心。每次给叶小娟擦洗一毕,景解放就想,他如果能把母亲这样照料上十天半月或者一天两天,他的内疚就能减轻几分。母亲是守寡把他们姐弟三个养活成人的,母亲的一生吃了太多的苦受了太多的罪,在辛苦劳碌中离开了人世。服伺小娟给他带来的伤感多于劳累。每次给小娟擦毕屎尿,他都要打一盆水来给她把下身洗得干干净净的,他抬起叶小娟的屁股分开她的双腿给她揩擦时,不再迟疑不再心动,他是平静的,他的头脑里只有这样一种伦理意识:躺在他面前的几乎全裸的叶小娟就是他的女儿,是血管里流淌着他的血液的亲骨肉。小娟每次挂上液体后,他就坐在她的跟前静静地看着她默默地朗读她,他像面对着一片绿油油的青草地面对着礼花绽放的夜景。他记住了小娟的五官面貌,连她的眉毛似乎也能数得清——叶小娟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渗进他的意识流进他的血液的——仿佛滴水穿石一样。就这样,一个可以作为女儿的女孩儿被他牢牢地固定在心中了。他象疼爱他的儿子一样疼爱叶小娟。连他自己也无法给他的这种情感做注释——究竟为什么呢?
景解放已经先后给医院里交了二万元,院方又催他交款。他给景文祥打了几次电话,叫他汇钱过来,景文祥口头答应得很欢,就是不汇钱。他十分生气。他想回凤山县筹钱,但又走不开,叶小娟没人照料根本不行。就在他为难之际,叶拴定两口来了。
他给叶拴定两口说,他回凤山县准备钱,花秋仙不信,以为他要开溜,他把院方的催款单拿出来叫这女人看,花秋仙这才相信了。花秋仙问他回去几天。他说三两天。花秋仙说:“你可不敢把我们撂在省城不管。”景解放一听就躁了:“我姓景的是那样的人吗?你咋老用那种眼光看我?”花秋仙急忙赔上了笑脸:“我只不过说说,看你?咋还当真了?”景解放临走时给这两口叮咛,什么时候给小娟喂水喝,什么时候喂饭吃,什么时候接大小便。他吩咐这两口,晚上不能睡着了,小心小娟跌下床。他已走出了病房,又转身回来,掏出来身上的几十块钱,给了这两口。
景解放回到家里没有见到乔桂芳。学校已经开学了,乔桂芳吃住在学校里。放了下午学,景解放到松陵村小学来找乔桂芳。乔桂芳撩起房间的门帘一看,床沿上坐着的是景解放,她愣了一下放下手中的课本和粉笔盒,说:“瘦了,你瘦多了。”景解放说:“饭倒不少吃,医院里是劳人心的地方,每天晚上睡不好觉。”乔桂芳说:“你买一张行军床支在病房里。”景解放说:“医院不叫支。”乔桂芳说:“那你咋睡觉呢?”景解放说:“坐在小凳子上,头趴在床上困一会儿。”乔桂芳心疼地又看了看景解放,她连沾在手上的粉笔屑也没顾上擦,两只手分别捂在了景解放颧骨突出的脸庞上,长长的睫毛扑闪着,她说:“走,咱回家去,晚饭在家里吃。”景解放说:“在学校灶上将就着吃一顿也行。”乔桂芳说:“那不行,你先回去,我一会儿就回来。”景解放一看乔桂芳那深情的目光,心里酸酸的,他假装抚头发,在眼睛上抹了一把,走出了乔桂芳宿办合一的房间。
乔桂芳一进家门就做饭。
就在乔桂芳到厨房里去做饭的时候,景解放躺在炕上睡着了。乔桂芳做好饭到房间里去叫景解放,只见景解放正在酣睡之中,就没有叫他,她想叫他多睡一会儿,可是,儿子嚷着要吃饭。儿子把景解放吵醒了,他睁开眼一看,天已黑实了,爬起来说:“你咋不叫醒我?”乔桂芳说:“你瞌睡成那样子,我咋能叫你?”景解放说:“我吃毕饭要去找文祥,你快端饭去。”
吃毕晚饭,景解放将饭碗一推,拧身就要走,乔桂芳说:“我今晚上不去学校了。”景解放说:“你先睡,我和文祥说毕事就回来。”乔桂芳给景解放送了温暖、温馨的一眼:“我等你。”
儿子睡着以后,乔桂芳将儿子抱到了隔壁房间。
乔桂芳洗了手脸,精心地抹上了雪花膏,她端起桌子上的小圆镜子,镜子里的女人脸上浮现着柔和而滋润的神情,透过那神情她仿佛能听见女人体内涌动着一种声音,她仿佛能看见女人的渴望如同熟透了苹果一样。她十分满意地放下了镜子,上了床,脱了衣服,钻进了被窝。初秋的凉爽坚定不移地将晚夏的闷热逼走了,舒适的凉意抚摸着乔桂芳的裸体,长长地躺在床上她觉得慵懒而舒服。她是25岁和景解放结婚的,他们结婚时,和她同龄的姑娘们大都已经抱着孩子在街上逗着玩了,虽然灿烂的年华尚未败落,但失去的美好时光如同晶莹的露汁一样掬不到手中来了。对男女之事的迫切是她和景解放的共同心理,不同的是,她的如饥似渴到了不顾羞丑的地步,每天晚上她主动地要景解放和她云雨一番不说,连白天的闲暇她也不放过——她将景解放拥进房间三两下扒掉他的衣服,她像孜孜不倦的弥补学业一样弥补失去的岁月(好多女孩儿20岁就结婚了),弥补从二十岁到二十五岁那几年没有做爱的缺憾。等孩子出世后,她的疯狂劲儿减了一些,但对男人的渴望如同一树未被风卷雨打的梨花,依旧繁繁的。乔桂芳打开电视看了一会儿,电视画面非但没有熄灭她心中依旧点燃的火苗反而使那一团火越烧越旺了:电视屏幕上那个十分性感的女人的姿势和动作具有明确的挑逗意味,这样的挑逗不禁能擦出男人心中的火花也会使女人心里发痒。她关了电视,还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房间里漆黑如炭,她发觉,阻碍她入睡的是各种各样的声音,她仿佛听见了黑夜的嗡嗡声房间里的呢喃声大地的低吟声秋风在树叶间的行走声鞭炮的鸣叫声,尤其是自己的呼喊声特别醒目,那呼喊声就来自她的体内,这声音唤起了她对婚后那段美好日子的记忆,唤起了他对做爱的迫切渴望。这是她生命的最强音。是她充满激情的写照。也许,这就是一个人顽强的生命力的体现。她睡不住了,她又开了灯,拿起一本书。书本上的汉字如同蝌蚪一样在她的双目中左右摆动着,她的眼睛里只有汉字,连词组也没有,更不要说这些汉字表达的是什么内容了。她将书本丢在一边,双目盯着屋顶,她的目光里是一只雷子炮,圆柱形的雷子炮像棒槌一样悬挂在屋顶。她看见,自己拿着香头去点那雷子炮,却没有点着。孩子们用清脆、清澈的声音在喊叫:一个娃娃一拃高,突儿一跳就飞了。这时候,景解放回来了。
半夜而归,对景解放来说,是常有的事情,无论景解放回来得多么晚,乔桂芳从来没有问过是什么原因,她知道,景解放为炮厂的事而奔忙。不是她不担心景解放拈花惹草,而是她感觉到景解放是不会拈花惹草的——她相信她的直觉胜过流言蜚语——语言有时候是最靠不住的东西,尤其是人们把语言当做武器来使用的时候。景解放大概意识到自己回来晚了,他的开门声很轻,关门声更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很恶的声音把女人在房间里营造的气氛撞碎了。他轻手轻脚地脱了衣服轻手轻脚地钻进了被窝。
“还没有睡?”
“能睡着吗?”
“现在的人真是难以相信了,连文祥也给他四爸使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