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碎 B章
作者: 冯积岐
时间: 2012-0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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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2.0分
B章(三) 朱翠兰担着一担硝土行走在通向松陵村的田间小路上,她用右手紧紧地扶住扁担不叫那咯吱咯吱的响声在冬夜里逸散,扁担声似乎是不听使唤的牲口,她
B章(三)
朱翠兰担着一担硝土行走在通向松陵村的田间小路上,她用右手紧紧地扶住扁担不叫那咯吱咯吱的响声在冬夜里逸散,扁担声似乎是不听使唤的牲口,她越小心那响声越乖戾越张狂。紧跟在朱翠兰后面的鲍银花撵上来换下她肩上的担子,朱翠兰不叫银花换。银花的肩膀还很嫩,还没有到挑重担的时候。银花过继给景满仓和朱翠兰之后,这两口就把银花当做亲闺女看,时时处处护着她。银花只担了几步路,朱翠兰赶紧换下了她的担子。朱翠兰虽然还很年轻,但她的胸膛里跳动的是一颗母性的善良而温暖的心,她怕银花吃了过力影响发育。这一百斤重的担子朱翠兰已挑了三里多路了。黑夜仿佛是从脚底下升上来的,越升越高了;缺了一半的月亮悬挂在深邃而呆板的天穹上,眨动的星星雨点似的向下飘落。月光将这两个女人的身影投在冻得发硬的白花花的土路上,一股寒风出其不意地迎面扑过来在这两个女人身上挖抓,朱翠兰打了个趔趄,那条空荡荡的棉袄袖子大幅度地摆动着,银花走在后面看见朱翠兰左边的空袖子在腰身上凄凉地一甩,她的心不由得怦然一动。
朱翠兰和鲍银花是在夜阑人静之后悄悄地走上老鼠嘴这个地方的。三面临沟,一面接坡,大自然把这块地方打造成老鼠嘴的样子了。掠去记忆的浮土,朱翠兰的印象中深深地埋藏着一个地方,这个地方就是老鼠嘴。也是在一个冬夜,月亮也是这么亮,天也是这么冷,田野上也是这么静。朱翠兰跟着爷爷懵懵懂懂地上了老鼠嘴又懵懵懂懂地回到了家爬上炕懵懵懂懂地进入了梦乡。稍谙世事以后,她才知道,他们朱家炮之所以名气响亮,震响了凤山县,一个不可忽视的原因就是所采的硝土来自那个神秘的地方,这个神秘的地方大约只有她的祖父和父亲知道。她好像听爷爷说过,明代以前,老鼠嘴上有一个很大的城堡,清军打过来,由于城堡里的人顽强抵抗,城堡被破,城堡里的男女老少被全部杀光斩尽了。怀揣着模模糊糊的记忆,朱翠兰曾经上了老鼠嘴寻找过,每一次,她都是欣然而去,悻然而归。在一个冬日的夜晚,朱翠兰于失望中准备回去的时候,她想将一泡不怀好意的尿留在老鼠嘴,她走到土崖底下刚抹下裤子,一股陈年已久的尿骚味儿强烈地刺激着她,她系上裤带用一只手在乱石堆中刨动,当灰白色的硝土呈现在她眼前的时候,她惊呆了,她用三根手指头撮了一撮土放进嘴里尝了尝惊喜地吐了一口,朱翠兰心中一亮:这就是当年爷爷领她取硝土的地方!她用乱石覆盖好硝土上了崖畔蹲在月亮地里淋漓尽致地撒了一泡尿,满心欢喜地回到了家。在残秋初冬那些漫长的夜晚,朱翠兰不止一次地撺掇自己去老鼠嘴上取硝土,又不止一次地克制了自己,她叮咛自己:不要轻易上老鼠嘴。她吩咐景满仓和鲍银花一如既往地和村里人共同去老牛沟采硝土——那是松陵村几代炮人共同采硝土的土场。等村里做炮的人家采足了春节卷炮熬药的硝土之后她和银花第一次摸上了老鼠嘴。“一硝二黄三木炭”是炮人的口头禅。卷鞭炮的火药是由硝、磺和炭配制而成的——一斤硝配二两硫磺三两木炭。要做好鞭炮就要兑好药;要兑好药,离不开好硝。朱翠兰生怕别人知道老鼠嘴藏有煮硝的好硝土,她只能选择在深夜里和鲍银花一起上老鼠嘴。每个手艺人都要给自己留一手,他们要靠手艺吃饭,在这件事上,朱翠兰不会大度的。
鲍银花从朱翠兰手里要过来担子担在了肩膀上,扁担的响声小了些。月亮地里,朱翠兰看着银花那根摆动着的大辫子和微微翘起的屁股,心里一热:银花大了,四年时间,银花长成大姑娘了。当朱翠兰不再用养母看养女的眼光看银花时,当朱翠兰用一个二十七岁的女人的目光去审视一个十六岁的大姑娘时,她的心中涌动着一股复杂的情感:既惊喜又不安;既疼爱又嫉妒。不知是朱翠兰盯着银花只顾自己想心思,还是她故意没有换银花肩上的担子,直到银花的喘气声如嘴里哈出的白气一样亮眼,朱翠兰才接过了她肩上的担子。
景满仓和朱翠兰刚认了银花做干女儿的时候,银花每天晚上要缠着朱翠兰睡,朱翠兰没有理由也不忍心把银花支走,只好叫银花和她睡在一头。那时候,景满仓刚和她成亲,每天晚上,不等银花睡着,景满仓就猴急了。银花毕竟十一岁了,两个人要亲热必须避着她,景满仓不敢情急用事,只好一忍再忍。有一天晚上,景满仓误认为银花睡着了,他爬到炕这头来,迫不及待地趴上了朱翠兰的身子,朱翠兰给景满仓说:“你不要把声音弄得那么大。”而景满仓似乎是难以克制似的喘着粗气,说着粗话:“太受活了,我日了还要日。”朱翠兰也不由得吸气,呻唤,叫喊。两个人刚事毕,听见银花低声啜泣。他们急忙穿上了衣服,点着了菜油灯。朱翠兰以为银花生病了,她摸了摸银花的额头,问她哪儿疼?银花只是啜泣不吭声,朱翠兰还是一个劲儿地问:“肚子疼吗?疼得很厉害吗?”谁料,银花胳膊一甩,只说了声:“你们……”哇地一声又哭了。朱翠兰似乎一下子明白了什么,她不觉脸红耳热,舌弯嘴笨了。鲍银花坐起来,抹了一把眼泪,抱上枕头,拉开门栓,到景炳绪和他的女人房间睡觉去了。以后几天,朱翠兰一看见鲍银花脸就红了,她恍然明白,女孩儿懂事了。
朱翠兰一看,松陵村就在眼前,目光中的松陵村如同涝池里倒下的一团树影。他们新盖的炮坊在村子的东南方向。炮坊在半亩大的院子里,院子里除炮坊以外,还有三间厦房。有时候,景满仓和朱翠兰做完炮就睡在厦房里不回家了。
母女俩进了院门。
景满仓在后院里的毛边锅里烧了一锅水正蹲在灶门前吃烟。银花叫了一声:“瓜客。”松陵村把做务西瓜的人叫瓜客——景满仓十六七岁的时候就以西瓜做务得好而扬名了。那时候,景家的实际炮人是哥哥景满义。也许,鲍银花故意不叫景满仓爹;也许,叫瓜客有揶揄的味道,比叫爹少了年龄上的距离多了一份亲切。鲍银花被收养后没多久,鲍银花就将景满仓叫瓜客。对此,景满仓不在意。而朱翠兰当面纠正过,说银花,你应该叫他爹,银花不那样叫,朱翠兰也没有计较。
景满仓从银花肩上接过去担子。银花领口里扑出来的热烘烘的汗味儿像毛边锅里的蒸汽一样扑向了景满仓,景满仓抓住扁担给银花递了一条毛巾叫她擦汗,银花用毛巾在额头和两鬓沾了沾,她扑过去搂住了景满仓嘴巴捂在了景满仓的耳门上不知道嘀咕什么悄悄话,朱翠兰一看,银花已显饱满的胸脯紧贴住了景满仓,她张开双眼,抬起头来给银花说:“银花,都多半夜了,快煮药。”朱翠兰不知道银花给景满仓说什么,景满仓只是笑了笑。景满仓和鲍银花一人提着一只竹笼子将硝土倒进了冒着热气的毛边锅里。景满仓向灶膛里添了一把火操起铁铲在毛边锅里搅动着。朱翠兰举起了菜油灯,她将菜油灯端到锅跟前看了看,她心里一喜:这硝土煮出来的芒硝要比老牛沟的硝土煮出来的芒硝多二三成。
朱翠兰叫银花去睡觉,银花不去睡。银花说:“娘,你去睡吧,我煮的硝不比你们煮的差。”银花说的是实话,在做鞭炮这个行当,十六岁的鲍银花已像十六岁时的朱翠兰一样,远近闻名了,无论煮药兑药她都很在行,火候和比例掌握得很合适。在凤山县的赛跑会上,鲍银花卷的雷子炮把沸沸扬扬的炮会震动了,连多年独占鳌头的凤山县田家炮也逊色了几分。凤山县的赛炮会一年举办一次。赛炮会那天,不仅仅凤山县各家的炮人将自己的炮带到县城来比赛。县城内各家商铺店户和市民的门前也竖杆挂炮,连接成串。赛炮开始后,城内炮声齐鸣,锣鼓喧天,人声鼎沸。晚上,大放焰火,天空五光十色,满街硝烟弥漫。随着鞭炮的爆裂、升空,随着焰火的嘶嘶作响,天空的花朵绽放,红色、黄色、蓝色、紫色的花束在苍穹熠熠生辉,观看焰火的人们尖声喊叫,欢呼雀跃。各家的花炮尽情展示,在天空书写风景。县城大什字,两家戏班搭起舞台唱秦腔,老百姓称为斗台戏。民国元年,初到凤山县的县长观看赛炮会之后,赋诗一首:“两家梨园咫尺街,喧天车马混尘霾。儿童欢喜游民欣,多少人家典金钗。爆竹万杆数行排,纷传迎到火神来。”会后,田家炮的第十三代传人田根旺来松陵村找到鲍银花想讨秘诀,鲍银花瞄了一眼年轻英俊的田根旺,扑哧一笑,对田根旺说:“秘诀只有一条,我们景家炮比你们田家炮多了一份原料。”田根旺有些吃惊,做鞭炮的原料就是硝、磺、炭,还能多出啥原料呢?鲍银花一看田根旺那疑虑的样子一语点破了:“人血。你回去煮药的时候给锅里掺些血;要人血,记住,从人身上流出来的血。”田根旺大概觉得鲍银花的说话既调皮又深刻,使他不得要领。一头雾水的田根旺茫然地离开了松陵村,回到了田家庄。
其实,鲍银花的话并没有深奥之处,她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景家炮也罢,朱家炮也罢,没有一家不是血染的。
景家炮和朱家炮死人最多的是1912年正月那一次。
那一年,景满仓和朱翠兰都十二岁了,他们学做鞭炮五六年了,也到了记事的年龄。
1911年10月28日,凤山县的革命志士头裹红布攻打清军占领的县城,县城内的革命者从县城里头策反,县城当天被攻破,残余的清军西逃而去。不甘失败的清军在甘肃平凉一带纠集残余势力反扑,他们多次围攻被革命军占领了的凤山县城而不克。历时三个月之后,清军只好向凤山县城以西的柳林镇逃窜而去了。到了1912年除夕(公历2月17日)这天,西北革命军首领万炳南在凤山县城主持召开会议,告诫革命官兵:虽然是春节,现在还不是宴乐之时,敌人可能伺机报复,我们要严加防范,不准酗酒玩乐,不准玩忽职守,违者将严办。万炳南看得很清,西逃的清军残余对凤山县城依旧虎视眈眈,他们有时刻卷土重来的可能,形势不容乐观。可是,凤山县城里的革命官兵并没有把万炳南的告诫放在心上,他们看不到,祥和欢乐的一片平静的后边,敌人正在磨刀霍霍,乌云正聚拢翻滚。凤山县城已在他们的算计之中。
从除夕到正月十四日,凤山县城并未遭到清军的袭击,守城的官兵解除了心理防线。正月十五日,是凤山县城知事李纪谦结婚的日子,李纪谦在县城大摆宴席,守城官兵一个个喝得东倒西歪,有的大呼小叫,有的滋扰闹事,县城内一片混乱。当天晚上,李纪谦的手下叫来了松陵村的景家花炮和朱家庄的朱家花炮来县城助兴。本来,元宵节就是大放花炮的日子,这两家的炮人一听给县知事助兴,争着去显示。景家去了三十六个炮人,朱家去了三十三个炮人。景家和朱家各放了“一扎子”花炮,景家的花炮在县城街道燃放,朱家的花炮在县城内的北操场燃放。街道上所有树木都做了花架子还不够,景家人在县城大十字栽了200多个扎花炮的木杆子。而在北操场放花炮的朱家花炮全部扎在杆子上,500多个木杆子竖在县城北操场如树木一般。县城东西南北四条大街和北操场涌满了看花炮的市民和从乡下赶来看热闹的庄稼人。
月上树梢,清辉照耀,县城内灯火通明。随着一声枪响,县城街道和北操场上的花炮一同点燃,万炮齐鸣,万花齐放,县城上空五彩缤纷,礼花斑斓耀眼,万民齐声雀跃欢呼,凤山县城如醉汉一般手舞足蹈摇摇晃晃。景满义、景满仓和景德胜五六个景家的儿子娃娃们跟着景家炮人跑来跑去,看村里的炮人怎么样点捻子。朱翠兰也跟着朱家炮人在北操场看热闹。凤山县城上空如花的海洋一般,距离县城20里以外的庄稼人也能看得见,礼花把天空织得如锦缎一般。县知事拥着新娘子与万民同乐,他醉倒在新婚庆典和空前的热闹之中了,万炳南的告诫他早已忘得干干净净了,他哪里知道灾难就在身后,明晃晃的屠刀已逼近革命官兵和无辜者的心口。
观看花炮的庄稼人刚刚退出县城正在回家的路上。
景满义、景满仓和几个儿子娃娃要帮助景家的炮人收拾摊子。这时候,景德胜突然肚子疼,景家的大人们便把孩子们支使回去了,他们叫娃娃们轮换着背着景德胜回松陵村。五六个儿子娃娃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县城。与此同时,朱翠兰也与同村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就在这两家炮人正在收拾杆子的时候,在马啸枪响中,从柳林镇赶来的清军分统王三甲率领二千多名步骑兵打入了凤山县城。守城的革命官兵毫无准备,有的来不及拿枪举刀就被清军砍杀,有的脱下衣服向商铺民房中逃跑,即使举手投降了的也难免一死,清军见人就杀。清军轻而易举地占领了县衙,李纪谦被砍死在洞房之中,新婚的娘子被数人奸污而死。穷凶极恶的清军关上四个城门,在县城内烧杀抢掠三天,三千多女人被奸污,四千多官兵和市民被杀戮。清军追到商铺居民家中不仅砍杀了逃匿的革命官兵,连市民也不放过,有的被砍了头颅,有的被掏出心肝。县城街道上血水漫流,这儿一颗脑袋,那儿一段肚肠,被奸污后杀戮的女人一丝不挂地横陈在街道上。景家的炮人和朱家的炮人没有来得及逃出县城,他们挥起架花的木杆子和清军展开了搏斗。他们没有武器,就用木杆挥打,用手掐用牙咬。面对穷凶极恶的清军,他们英勇无比,毫不畏怯。他们赤手空拳打死了十多个清兵。景家的一个炮人身正数刀,临死时,双手还紧掐着一个清兵的脖子。景家和朱家的炮人各除过一人幸免之外,其他人都死于乱刀之下了。正月十五之夜,景炳绪因为有病没有去县城,不然他也难以幸免。他的一个哥哥和两个弟弟在和清军的搏斗中被清军用刀砍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