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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家家 ——晨风夕揽

作者: 江雨 时间: 2017-04-19 阅读: 56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冬日的黄昏,村子及其山野,似乎永远都那么静谧:短矮的冈林,弯转的河流,还有远处的山川,这会儿都已被白雪覆盖。雪,也将村里的房屋、道路、草垛、和井


   冬日的黄昏,村子及其山野,似乎永远都那么静谧:短矮的冈林,弯转的河流,还有远处的山川,这会儿都已被白雪覆盖。雪,也将村里的房屋、道路、草垛、和井架铺了厚厚一层,使之皑皑一片银白。稍远处,几只老鸹点缀在通往村外路旁的老槐树上,“呜啊——”间或一声鸦啼和村里时时传来的犬吠,伴着山村的夕烟,在空中回响和弥漫,使山村越发地显得静谧、幽远起来。这时,雪片,杏花般大小的雪片仍在飘落,飘落在山坡上,飘落在村子上,飘落在我家那座瓦楞翘角,长有茅草的老宅上。铅灰色天空下,街上已没了行人,只有几行雪痕,隐约着从村头的老石桥往村里延伸而去。这,就是我的故乡。
  
   二
   故乡的人事物至今仍能存留于心的,算来仍有不少。但是,最鲜活,最堪道于人前的,怕还是做儿时的那些残留:手持胡秸杆做成的风车,在料峭早春里顶风猛跑,风车飞旋着发出响声;马尾做的扣子,绑在长长的杆子上,在炎热的署假中捉蝉,“哇!”的一声噪响,蝉被套在马尾扣上,在高喊着逃脱翻飞;因病而休学的日子,以及在那日子里只有婆与二爹相伴的煎熬与寂寥,多是发生在秋天……还有,真能干的新民,总不言语的秀江,俏丽的正春,爱笑的亲儿和静静的小景……这些人事,至今追忆起来,一个个,一件件,无不都扇动起彩色的羽翼,如诗如画如梦幻般的翩翩而至。
  
   三
   对于故乡的花花草草,本应是不该有什么记忆。但是,因为一种小小游戏“过家家”要用到花草,所以,对故乡的迎春花和杏花感受颇深。在老家,每年,每当残雪将化和这之后的早春日子里,便是玩“过家家”的时候了。这时,男孩要手持一把小花,来到小闺女面前,献上。之后,便是“俩口子”一家人了,便可以过家家了。而在故乡,在早春时节里,能够采摘到的花,除了迎春花,就只剩下稍后的杏花了。
   故乡的杏花,即使今天追忆起来,也能醉人:经过漫长冬腊月的雪滋雪养,终于来到了早春,不必春雨来催,只须春风一抚,便满树满树的杏花,在不经意的一个早晨,便一树树争先恐后绽放开来。墨色且粗糙的树干,擎撑着的密密黛绿色枝丫上,满是娇洁嫩白的花朵,花瓣儿挂着晶莹的露珠,在料峭晨风中打着颤儿。待到第一场春雨洒来,多半已是花谢花飞时候,这时,小河旁,石墙外,院门前,房屋后,凡是有杏花的地处,无不纷纷扬扬地在飘零洒落,飘零洒落得满天满地满眼皆是花瓣,信手拈来一瓣细查,仍娇洁嫩白地含着晶莹的露珠儿。看着,虽也是落红,但却毫无颓废衰败之感。
   本来,小孩子们玩“过家家”时,送一支杏花本应更好,然而一般不用,不为别的,只因那些杏树都是有主的,倘若爬上去采摘,树主儿是要管的。若是女的,便会说“小乖,快下来,看摔着,等杏儿熟了再来。”要是男的,多半故意唬着脸:“小兔崽儿,滚下来!”倒是迎春花无依无靠也无主,野生在石崖或石墙缝隙,只要肯走远路,去村南的石崖或敢爬村西头那座高高的石墙,采摘时,却少了担惊受怕,了无牵挂的很。
  
   四
   二月的老家,虽说已冬去春来,但天气仍有些料峭寒意,人们还远未脱去棉衣。这时,迎春花却已然开了。
   吃完早饭,照例是要跟在婆的身后,到庙里悬挂栽插小旗,磕头烧纸,祈求土地爷赐药治病。烧纸时,婆面色极为虔诚,低垂着眼帘,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烧过的纸钱灰,用颤抖的手拈起少许包好,再磕四个头,才起身回家。
   当我和婆走进院门,二爹多半已烧好水,正在往墙上挂他那把洋铁皮燎壶。见我们回来,二爹忙把婆扶进门槛,又挑开里间草珠帘儿进得里屋,把婆弄上火炕。这时,我早已跳上炕来,半依着窗台半坐着,在摆弄棉衣布兜里的“宝贝”:猫儿眼睛似的琉琉球,和琉琉球一般大小的泥巴蛋,还有一把弹弓。等婆在火炕上终于坐定,二爹才反身到外间拿来一只饭碗,婆接过放在火炕正中的夜桌儿上,小心翼翼地将那包纸灰展开,到入碗里,二爹就注满了开水,在热气腾腾中,灰黑色的纸灰,一下子全漂浮在水面,满满的一层全是。
   “我不喝!”见状我大声喊道,并用手捂紧了嘴。
   “不喝,不喝,不喝小乖。”婆边用筷子搅动着纸灰边说。
   “你还搅?不喝你还搅?”
   “这会儿不喝小乖。等凉凉,等凉凉再喝。”婆仍在边搅边说:“喝了,头痛就好了。”我看着婆手中不停搅动的筷子,忿忿地以为,那分明是在搅动着要快些的凉。
   “那不是药,是纸钱灰。”我突然想起了婆烧纸处不远,就有一堆羊屎蛋:“里面有羊屎蛋。”又喊道。
   “没沾上,哪儿沾上了?净胡说。”
   “沾上了!就沾上了!就是羊屎蛋……”婆一下子捂住了我的嘴。
   “小孩子可不敢胡说,快点喝了。”说着端起了碗。
   “烫!再凉凉!”其实已经不烫了,只是不想就这么就范。
   “好,小乖,再凉凉;好,小乖,再凉凉。”婆说着用手擦了擦我嘴角。
   “我要三块糖。”我正想说要两块,突然想起另一件事,便改口向二爹伸出了仨手指头:“放在书柜儿里。”我又用手指了指二爹的放书的柜。
   二爹笑吟吟地转身取了三颗糖,逗了逗我,我一把抓了过来,小心地放入另一个布兜里,盘算着这糖的用处。待我喝完了那药,二爹才沏茶,先给婆端了一杯,自己才端起剩下的一杯,却并不急着喝,而是又笑吟吟地冲我笑道:“这次怎么要三块?”
   “有用!”我又摸了摸那糖,硬梆梆地在布兜里凸起。
   “小毛孩儿,能有什么用?”停了一会又说:“对了,上次我见你给了新民一块,还鬼鬼祟祟的。”
   “打听事,你又不知道。那次那块他没落着吃,回家给小妞了。”小妞是新民的妹妹。
   “给他妹妹了?”二爹终于喝了口水,把杯放在桌上,往杯里续着水时对婆说道:“新民这小子,一块糖也留给妹妹;也真能干,那么小的人儿,每天拾一大背烧草,有这么高。”说着用手比量着。
   “看人家那孩儿,多礅壮,一件小破棉袄开了花,里面没衬,外面没套,扣也掉了,露着怀,整天疯跑也没毛病。”婆说着不禁地用手抚了抚我的头。
   “二爹……”我推开婆的手,终于没等得及去问新民,便对二爹问道:“过家家时,是不是有了小孩就要抱着回娘家?”二爹先是一愣,才笑嗬嗬地说:“你倒什么都知道。”
   “那怎样才能有小孩?”
   “都是假装的,哪里就真有小孩了?”接着二爹又补充道:“找一块石头木棒什么的,用围巾盖上,就是小孩了。”
   “我知道,是问怎么样后,才该有小孩?”见二爹瞪着眼好像不明白,又接着问道:“是不是亲个嘴儿,就可以找石头当小孩了?”
   “哈哈哈哈……”二爹郎声笑了起来,婆也笑了。
   “你们要过家家?”见我无语,二爹反问起了我。
   “今天下午,上午新民要拾烧草。”
   “你要和谁做?”二爹颇有兴趣地又问。
   “小景。”但想着小鼻子小嘴小模样的小景,素常都是愿和秀江一起玩,心里又没了底,便又说道:“正春也好,亲儿也行。”
   “个小崽子,倒思虑得周全。”二爹笑着言道,便只专心喝茶不再问这问那了。
  
   五
   中午饭吃完不久,二爹对着窗户洒进来的阳光,在看一本线装书,婆似乎在打盹。“咣当!”接着“吱”的一声,街门被推开,“咚咚”地有人跑了进来:“恭瓶,恭瓶,走啦!”
   “是新民。”我兴奋地跳下了炕,蹬上鞋就往外跑。这时婆也醒了,紧着往窗台上摸又喊道:“戴上帽儿!”
   赶紧又折回身来,接过帽儿往头上一扣,不待婆要戴正,紧着就跑了。
   果然是胖乎乎的新民在院儿里等我,身上小棉袄的袖管处果然开着花,胸前只剩下两粒扣扣着,肚皮露在外边。
   出了街门后,我拉住了新民,把糖递到了他眼前。
   “你一颗,那一颗给妞。”新民眼神立刻现出了兴奋的光,忙接在手里紧接着说道:“你等我!”说着跑回家去了。
   不大会儿的工夫,又气喘嘘嘘地跑回来,手里多了一根青皮萝卜,用拇指甲在萝卜中央部分使劲画了半圈,然后,双手握紧往膝盖上一磕,萝卜断开两截,将头的部分递给我:“可脆了,一点儿也不糠。”说着就啃一口。
   我也啃了一口,果然很脆。
   “给花的时候,要对她说什么?”我本要问“怎样做才能有小孩的话”,突然又想起比这更为要紧的事,便先这样问道。只见新民边吃萝卜边瞌巴着眼睛说道:“就说我养活你。”
   “要是不愿意呢?”又问。
   “要有人欺负,我帮你打!”新民回道。
   这时,秀江也从石桥的那边露头了,不待再问,会齐了便往村西头走去。
   那是座高高的老石墙,用巨大的石头砌成,略有点坡度,但仍然很陡。石缝里就长有一蔟一簇的迎春花,柳条似地从墙缝里垂了出来。这会已有很多已绽放出了花朵,小小的,黄黄的,像星星似的间隔着,绽放在迎春花枝条上。但是,不是随便哪处都有,只有墙的高处不被房屋遮阳的地方,花才开得多。
   正端祥着,只见秀江不声不响地率先爬了上去,便赶紧随着往上爬,边爬边采,但采到的都不甚好,枝条上稀稀地只有一两朵花,见新民和秀江手里均有了一大把,且枝条上颤抖着到处都是花。见此,便将手中的枝条弃掉,侧目望见左侧稍高处有一大簇,密密地挂满了花朵。
   正要爬过去,只听新民说道:“走啦!”说着就和秀江开始下墙。见此,赶快爬上去。这时,见他俩已跳下高墙,在催促我快点。我一急,伸手握住了一支枝条,正待折下,却脚下一滑,便顺墙滑落下来,惊魂未定时,已被他俩搀扶起来。
   “快走走,看有事没有?”新民扶着我说道,并松开了手。我试着走了几步,未见怎样,只脸上有些疼,一抹,手上有少许血迹。秀江走近细看:“没事,只划破一点皮,走吧!”说着就率先朝来的路向村东头走去。
   在这之前,我的右手一直还再紧紧地握着,直到在回去的路上,跟在他俩身后才慢慢伸开右手。那是方才从老石墙上滑落时撸下的满满一把花儿,伤心的是花朵不多,且有破损,大都是些尚未开的花骨朵儿。边走边细心挑捡,也只有三四朵像样的,将其余的扔掉,剩下的这三四朵,小心地重新放在手心轻轻握着。此时的心情,已低落到极点,脸上的伤还在火辣辣的疼,但在我看来,这到底是不怎么要紧,要紧的倒是手里没有像样的花,使人极为郁闷。一路之上,柔肠百结。
   说话间,便到了村东的一处大大的晒谷场,有三四个小闺女在踢毽儿。这时,只见秀江又不吱声地当先向身穿红底小花棉袄的小鼻子小嘴小模样的小景奔去。游目一巡,我见也穿与小景一样红底小花棉袄的正春,留着一副娃娃头,也在踢毽儿,便要奔过去,却被新民拉住说道:“我早和正春约好了。”
   我略一迟疑便落了后,这时,新民边向正春奔去边对我喊:“找亲儿。”
   我的心里,这时不知是什么滋味儿,看了总爱笑而且长得比我还要高的亲儿一眼,终于慢慢蹭了过去。亲儿正和另一女孩在合踢一个毽儿,见我只看着不说话,便捂着嘴“嘻嘻”地在笑个不停。
   我转头看秀江、新民他们,见领着小景、正春往我常去的那土地庙方向走去.
   “给!”我终于伸开手将那三四朵小花递到亲儿的眼前,并跟着说道:“我帮你打!”
   “那一点吧!”亲儿不接,笑得更响了。我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知到了这个时侯再该怎办?也更不知她说的“那一点吧”是说花小?还是我小?
   “恭瓶儿!恭瓶儿!”我隐约听到谁在喊我的名字,转头一看,见二爹正笑咪咪地在不远处向我招手,我像见了救星一般,飞也似地向二爹逃去。在逃去的路上,心里还在想:“到底什么那一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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