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考
作者: 江南铁鹰
时间: 2015-1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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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大诗人李白,有一首名诗《送孟浩然之广陵》。诗中却只有“扬州”二字,并无“广陵”出现。显然直到唐朝,人们还是习惯地把“扬州”,称之为“广陵”。 扬州确
唐代大诗人李白,有一首名诗《送孟浩然之广陵》。诗中却只有“扬州”二字,并无“广陵”出现。显然直到唐朝,人们还是习惯地把“扬州”,称之为“广陵”。
扬州确实最早就是叫广陵的,算起来叫这个名字要追溯到春秋末年了,大致算起来是公元前的400年前后。春秋与战国,应该以三国分晋的公元前403年为界吧,再朝后就是战国时代了。
春秋末年此地原属吴国,吴在此开凿了一条人工河叫邗沟,目的很明确,要贯通长江与淮河。吴国地势多河川湖泊,水军号称天下第一,吴王争霸天下逐鹿中原,就必须依仗水军的实力,开挖这条邗沟的战略目的显而易见。不过在以后有的历史长河里,的确给此地南北通衢的优势添加了筹码。到了秦统一七国之后在此地设广陵县,西汉年间封广陵国,然后在东汉改为广陵郡,就以广陵县为治所,这个广陵故址就是今天扬州市的广陵区。到了三国时代曹魏把郡治所在地移到了淮阴。因为这里是魏吴两国交界之所,时常发生所属更迭,吴置广陵县于今扬州。
以上的史实足以说明一件事,至少从汉朝开始已经有了扬州城,不过当初不叫扬州而是叫广陵。西汉算起是公元前202年,按照这样算也有2200多年。由春秋末年的吴属地计算,足足就是2500年的建城史。不要说是在中国,就是在世界上,具有如此悠久历史的城市也不在多数。可见,要了解扬州,只怕不是花上几天时间做得到的。漫长的2500年,需要我们用上水磨功夫去好好考古,方有可能了解到这个城市的一些精髓。
其实古代的广陵郡,辖境远大于今天的扬州地区。自从秦朝开始的郡县制,以及所谓的汉承秦制,直到今天的国家行政区域等级划分都是一脉相承的,郡的级别相当于省。所以广陵是不能对等于今天扬州的,要相当于今天江苏、安徽交界的整个洪泽湖地区,以及六合以东,泗阳、宝应、灌南以南,串场河以西,长江以北地区等大片地区。
自古有以来,广陵就是通衢之地,兵家重镇,扼守长江的要塞之一。城南四十里处,有一片扬子江中间沙碛滩,形状就像一粒瓜子,那就是瓜洲镇。隔江南对丹徒县的京口镇,南北呼应刚好锁住了由西北方向六合县流入的长江。两镇扼守长江咽喉,共同构成拱卫建康的重镇。这一段的江面原先非常开阔足有四十里,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收窄,到南北朝时代的后期,江面宽度已经不足二十里。
由三国至魏晋直到以后的隋唐,广陵地区的辖属虽然多次变化更迭,但是,南北要冲的战略要地地位并没有发生变化。魏文帝曹丕公元225年伐吴的时候,曾经登上广陵故城,望江兴叹:“天所以限南北也。”到隋初年开始改为扬州,以后改为江都郡,隋炀帝杨广尤其喜欢修大运河的目的就是为了游江都,甚至打算迁都于此。唐朝再次改为广陵郡,这就是李白那首,送孟浩然去扬州的诗题名为“之广陵”的由来。
当然扬州之所以古称广陵,最重要的一个要点,还是因为广陵王。20世纪的七十年代末期,在高邮的天山乡神居山上,发现了两座木椁墓。经过考古学家的多方考证,终于证实了这两座墓的主人,分别是西汉第一代广陵王刘胥,以及他王后的寝陵。这位西汉广陵王刘胥,就是是汉武大帝刘彻的第六个儿子。汉代时代的广陵乃为江南重镇,刘彻派来自己的亲儿子镇守扬州合情合理,刘胥死后就被安葬于此。
刘胥的这座寝陵,采用了一种非常独特的殡葬规格,叫做“黄肠题凑”。为了弄明白这个所谓“黄肠题凑”,我不仅在广陵墓仔仔细细查看了那些考古开发出来的实物,而且回来翻阅了大量资料。终于弄明白了这是中国古代一种特殊殡葬规格,也是帝王陵墓中的非常重要组成部分。“黄肠题凑”这个词语,最早出现在战国时期的文献里,详尽记载了,天子礼葬时,用柏木堆垒成棺椁形状。《汉书·霍光传》:光薨。赐梓宫、便房、黄肠题凑各一具,枞木外藏椁十五具。汉末魏初学的苏林这样解释:“以柏木黄心致累棺外,故曰黄肠;木头皆内向,故曰题凑。”
什么是“题凑”?“题”,就是头;“凑”,头向内就是“凑”。强调的是木头摆放的形式和结构,也就是木头的端头向内排列。“黄肠”强调的是材料和颜色,“黄”指颜色,就是黄色的心子;“肠”就是柏木,合起来就是黄心柏木。“黄肠题凑”是用黄心柏木,按向心方式垒成的厚木墙。这种葬制起源于何时尚有争议,但至少可以朔源至战国时代,到西汉年间盛极一时。“黄肠题凑”,是帝王一级使用的棺椁制式,其他高管显臣,没有得到朝廷允许是不能使用的。就是赐用,使用的木头也有明显区别。
尽管根据文献的记载,这种殡葬制式在战国时期已经出现了,却并没有得到实物的佐证,真正有考古发现的都是西汉时代的殡葬群,尤其具有考古意义的,当属扬州的广陵王墓。当初发现于江苏高邮的天山,以后因为考虑到天山当地的地质结构松散,很不利于对古墓的保存,便将其移到了扬州的北郊。根据对此墓的制式,以及随葬品等等方面的考证,最后证实了此墓的主人就是汉武帝刘彻的第六子刘胥和王后。
此回定居扬州,专门去了一次广陵王墓实地考察,在移址后的广陵王墓,看到了实物的“黄肠题凑”。那个一号墓呈长方形。南北长1.35米,东西宽11.2米,高约4米,前后两面设门,整个墓室俨如方城。这座墓的题凑木颇有特点,在856根楠木头上均涂了一层黄色颜料,用来代替柏木.这是因为金丝楠木可以就地取材。856块题凑大小尺寸都不相同,企口高低错落,全凭榫卯相连,其严密程度连世上最薄的刀片都无法插入。这尊楠木结构的“黄肠题凑”式木椁,不仅规模宏大,而且结构严谨在同类木椁中最为完整,极为珍贵。居高俯视就像一座没有“屋顶”的木结构“大房子”。“房子”里面被纵横交错地分割成许许多多大大小小的“房间”,最中间的是内椁。
刘胥在位64年,也算在位是执政较长的诸侯王了。原本是被刘彻封为广陵王的,到汉宣帝五凤四年,犯事后自缢,广陵国也被改为广陵郡。死了以后赐谥号为“厉王”。在这个建成为广陵王博物馆的汉王墓,不仅看到了有关刘胥,以及所谓的“黄肠题凑”,还了解了大汉民族的第一位和亲使者——江都公主。
宋代有个叫黄庭坚的诗人,写过一首《忆帝京·赠弹琵琶妓》:
“薄妆小靥闲情素。抱著琵琶凝伫。慢捻复轻拢,切切如私语。转拨割朱弦,一段惊沙去。
万里嫁、乌孙公主。对易水、明妃不渡。泪粉行行,红颜片片,指下花落狂风雨。借问本师谁,敛拨当心住。”
其中提到的乌孙公主,其实是刘胥的侄女叫刘细君。刘细君的身世极为显赫,曾祖父是汉景帝刘启,祖父是汉武帝刘彻的哥哥江都王刘非,父亲是江都王刘建。所以刘细君又称为“江都公主”。刘建荒淫无道,公元前121年谋反未遂自杀,刘细君的母亲以同谋罪被斩首。年幼的刘细君幸免于难,刘胥被封为广陵王,找到流落民间的侄女。刘细君气质超凡,美貌脱俗,深受刘胥喜爱一直在刘胥身边长大。
当时的汉朝为了巩固北部边疆对抗匈奴,对西北各地的少数民族采用了不同的政策,其中包括含有重大政治作用的和亲联姻制度,为了对匈奴形成一种钳制,汉武帝决定对乌孙国和亲。公元前105年刘细君作为和亲公主,嫁给了乌孙王猎骄靡,被册封右夫人。可是这个乌孙王老迈昏庸,又与刘细君语言不通,一年也不过几次与夫君相聚。刘细君生活得非常不幸福,写下了非常著名的《黄鹄歌》:“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王延。穹庐为室兮旃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
汉武帝看到这首歌后深受感动,每隔一年就派出使者,为刘细君送去帷帐、锦绣等各种物品。猎骄靡为了保持与汉朝联姻,又考虑自己年事已高,居然提出让自己的孙子军须靡娶刘细君为妻。刘细君心中不愿,就给汉武帝上书。却不料汉武帝为了可以和乌孙联手对付匈奴,同意了这桩十分荒诞的再嫁婚姻,刘细君只能再嫁了丈夫的孙子。新的乌孙王军须靡娶了刘细君后生一女。可怜的刘细君郁郁寡欢,仅仅在乌孙生活了短短五年便早逝了。但是,她的付出却换回了汉朝边疆数十年的稳定和安宁,也给西域少数民族带去了先进的中原文化。
在广陵王博物馆还了解了,广陵不仅只有刘胥这一代西汉的广陵王,到了东汉又出了一位广陵王刘荆。
这个刘荆,是汉光武帝刘秀的第九个儿子。公元39年,被册封为山阳公两年后进爵为王。在刘秀死后,刘庄即位。刘荆暗中联合刘疆夺取皇位,遭到刘疆拒绝。汉明帝顾念刘荆和自己是同母兄弟,撤销了他的山阳王称号,命他迁徙广陵,改封为广陵王。
我在馆中看到一枚珍藏的“广陵王玺”金印,边长2.3厘米,厚0.9厘米,上置龟钮,通高2.1厘米,重123克,篆文上阴刻的四个字“广陵王玺”,字迹工整,丰润秀丽,字体刀法遒劲老练,是极为罕见的珍品。尤其需要指出的一件趣事是,1784年在日本九州福冈县,一个叫志贺町出土了一颗印文为“汉委奴国王”的金印。这两颗金印惊人相似。授印时间基本相同。据《后汉书》记载,“汉委奴国王”金印的授印时间是公元57年,与刘荆被册封为广陵王仅相差一年。两颗金印的形状尺寸也非常接近,包括镌刻技法都是一致的,而且出自同一工匠之手。这一点足以说明了汉朝时,中日之间的关系,那个时候的日本,仅是与汉朝诸多诸侯国同等级别的附庸之国。想到这里觉得日本这个国家实在有点不着调。一个历史曾经是附庸的弹丸小国的日本,连文字和文化都是源于中国,居然可以如此的不思报恩,始终对自己的母国怀有叵测之心,甚至不惜篡改历史,也实在是天下少有的厚颜无耻之徒了。
离开广陵王墓后,心中浮想联翩。扬州这个有着2500年文化历史的古城,的的确确有着许多值得人们去仔细研考的内容。突然觉得与这个本应是萍水相逢的小城之间,有了许多的默契与缘分,甚至连城里城外那些旖旎的锦绣里,也多出了许多的似曾相识的感觉。想来这个人文荟萃的千年古镇,是会一天天地深入自己的灵魂。说不一定也就在哪一天,自己会与那些些曾经生活在广陵故地的人们相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