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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卢剑

作者: 天柱弦月 时间: 2012-08-03 阅读: 8668次 点赞: 25个 评分: 5.0分

湛卢剑:春秋时期欧治子为越王所铸,第一口剑为湛卢,丝毫不带杀气却无坚不摧,通体黑色。  从前世走到今生  独行剑客感觉已累  灯下一支饮空的酒瓶  

摘要:宋小玉拿着块抹布来擦餐桌,我们家哪里都是灰,我很少回来,我的儿子被我的父母带着在乡下,好长时间都没有看到他了,我不怎么想他,但还是记得他淋着口水含糊不清地喊我爸爸。我的老婆洪燕在年轻时是这个小城有名的美女,漂亮义气,抽烟喝酒打群架,很多男人都怕她,而且她很有钱。所以她要我娶她,我也只有娶了,她喜欢我念诗给她听,但我好多年不看书不写诗了。我有时拿出笔,在稿纸上划半天,也憋不出一个字,于是我怀疑从前的自己死了。是的,一定是死了,那个才情四射学富五车的少年,死去了。 湛卢剑:春秋时期欧治子为越王所铸,第一口剑为湛卢,丝毫不带杀气却无坚不摧,通体黑色。
   从前世走到今生
   独行剑客感觉已累
   灯下一支饮空的酒瓶
   一本线装的龙泉方志
   人已安详如剑
   却以锋刃试生命之美
   ——题记
  
   我在赌桌上进行垂死挣扎的时候,手头还有八千块。时间已是凌晨六点。
   两张牌我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摸了一下,是一对憋,三饼和七饼。庄家是一对三饼,我沮丧的扔下,头已经疼得抬不起来了,又点了一根烟,我已经让庄家接连吃了五把了,越背我下的注越大,我想快一点结束这场赌局。
   输掉了最后一局,八千块钱给庄家拢到了胸前,我扔掉了手中抽了半截的烟,抬起仿佛不是我自己的头,走出这间满是烟雾的屋子,我看到有人将我输掉的钱笑嘻嘻地装进一个棕色的包里,我身边的女人宋小玉也跟着我一起离开了赌场。喜欢她的最大优点是她识时务,知道什么时候不该说话。
   我面无表情地发动小车,坐在方向盘前,打开车窗,这个小城的清晨,空气中满是露水的味道,天空很开阔,我贪婪地吸了口气,带着宋小玉疾驰而去。
   昨天下午我在车里看到她,在菜市场门口,她挽着老公,一脸甜蜜,那个叫马小光的男人手上拎着一大袋菜,也是一脸幸福。
   宋小玉身上穿的那件漂亮的裙子和手里拿的那个包是我买的,那天我手气不错,一晚上满了三庄,赢了四万多块钱,给了她三千。看到她和老公在一起的时候,我恶作剧地发了个信息,然后躲在车里看她的反应,她果然将挽着老公的那只手抽了出来,从包里拿出手机背过身子看信息,然后和老公说了句什么,就走开了。样子很迷人,我估计要是不在大街上,她可能会亲一下老公,然后再离开。
   紧接着,我的手机响了,她问我在哪里,我慢慢地将车开到她的身边,挂掉手机,她却不上车,我知道她老公就在不远,她还是有点含糊的,我怒火中烧地停下车,这个女人真懂事,她犹豫了一下就上车了。我开到工行门口,取出我卡上最后的五万块钱,到今天清晨六点,五万块钱被别人装进了那只棕色的包,不是我的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想宋小玉给我做顿饭吃,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吃过家里的饭了。
   我带宋小玉来到了菜市场门口,翻遍了身上和包里,找出来几十块零钱,递给宋小玉,她迷惑地看着我,但还是温顺地下车去买菜了。
   我把车开到家门口,我的老婆洪燕在这个小城最繁华的地方,开了一间最大的骗女人钱的店,美容美体,减肥隆胸,卵巢保养,乳头漂红,处女膜修复,林林总总,项目很多,生意很好,她每天把自己搞得很造罪,最起码我看着是造罪的,两只已经下垂的乳房不知用什么东西垫得高高的,大半部分露在外面,裙子穿得很短,鞋跟很高,眼睛描得有些吓人,还粘了一层假睫毛,骄奢淫逸的脸上看上去明显纵欲过度的迹象,反正大致的模样就是这样,我已经好多年没有仔细看她了,从她和一个网友干了那事并在手机里用信息交流事后感的时候,我就没仔细看过她,不过我们没有离婚,我们有一个儿子,一个患有脑瘫的儿子。她赚的钱除了贴一些给陪她睡觉的小白脸,给我花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存着要给儿子的。
   到我家楼下的时候,宋小玉提着菜,有些犹豫,我停好车,一把抓过她的手,拉着她上了楼。
   我老婆洪燕,别人都说她很漂亮,身材也好,年龄也不小了,四十一还是三十九,我真的不太清楚。我已经好多年没有碰过她,有时候她喝得烂醉,给自己的衣服撕得一塌糊涂,在我面前装疯卖傻,我平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看着她嚎啕大哭的样子,象电视剧里的蹩脚演员的表演。她揪着自己的头发,趴在我怀里,哭得我的胸口一大堆鼻涕,她哭着说对不起我,哭着说毁了我,我还是平静,从床头柜上的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巾,擦掉她蹭在我身上的泪水和鼻涕。
   宋小玉被我带上楼,她神情不安地环顾四周。有时我只享受和她在一起的时光,她说我是一个奇怪的人,我知道她的意思,因为我这么多年的时间里,我从来不碰她,所以她说我奇怪。
   她去了厨房,传来水的声音和盆盘的声音,这套房子只有我一个人住,我的老婆洪燕现在都住在她的美容院里,或者是住在某宾馆的某某号房间里,或者某个男人的家里。
   我也觉得自己很奇怪,为什么老是喜欢想到老婆洪燕呢。她是一个喜欢说粗话的女人,长得很风尘,比我大好多岁,我还是无知少年的时候被她近乎强奸的方式占有。我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她就夺去了我的童贞,然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流了一天的泪。好长时间我都没有脸见人,我象旧时的女人一样,抱着从一而终的思想,娶了她。而事实上还有一层原因,她会赚钱,舍得为我花钱,她很疼我。而我,那时候除了会写诗,连吃饭的能力都没有。
   厨房里,宋小玉给抽油烟机打开了,传出轰鸣的声音,还有油花在锅里炸的声音,我们家已经好几年没有这种声音了。宋小玉这个女人,我当她是珍贵的瓷器,舍不得碰碎了。她喜欢我很多年了,结婚前她来找过我,在我怀里哭成了泪人,说子良哥哥,你要了我吧,我轻轻地推开她,吻了她的泪,咸的味道,我没有碰她。后来她结婚了,马小光应该是很爱她的。
   我的老婆洪燕认识我的时候,我正在写我的毕业论文《川端康成的东方美》,我觉得川端康成的自杀是人生最完美的作品。可后来又发现,他虽然获得了世界级文学最高奖项,可他明显骗了我。是的,他骗了我,不是那样的。
   我的老婆洪燕把我送到一个什么医院,找了一群莫名其妙的医生问我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做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检查,然后开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药,我一粒也不想吃。
   再后来,她给我好多钱,让宋小玉陪我赌博。我不大喜欢赌博,有时一个星期一场,有时半个月一场,在场上的时候很投入,但结束后,不论输赢,心内都是四壁空空,悲凉如水。
   厨房里有香味飘了出来,我的肚子被刺激得咕咕噜地叫。我倒在沙发上,眼睛半闭半睁,头还在疼,今天好象星期一了,我想起宋小玉是要上班的。果然,她出来打电话向同事请假。不过她没有打电话给她老公马小光,昨天晚上她手机也没有响。
   我在年轻的时候喜欢写诗,我喜欢李商隐,喜欢庄子,喜欢昆曲,我在十七岁时就熟读《吴越春秋》,并写成了一部二十万字的小说《湛卢》,那是铸剑大师欧治子为越王所制的第一口剑。很长时间,我的脑子被春秋时期的欧治子这个人所占据,他用赤堇山之锡,若耶溪的铜,经雨洒,雷击,取天地之精华,为越王铸就了五口剑,我写完这部小说时二十岁,身高不足一米七,体重不上一百斤,弱不禁风,面色苍黄,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老婆洪燕看上了我,而且非我不嫁。我觉得她就是水泊梁山的女寇,在我惊魂未定时将我掠到山上,供我吃好的喝好的,然后日日凌辱我。
   宋小玉拿着块抹布来擦餐桌,我们家哪里都是灰,我很少回来,我的儿子被我的父母带着在乡下,好长时间都没有看到他了,我不怎么想他,但还是记得他淋着口水含糊不清地喊我爸爸。我的老婆洪燕在年轻时是这个小城有名的美女,漂亮义气,抽烟喝酒打群架,很多男人都怕她,而且她很有钱。所以她要我娶她,我也只有娶了,她喜欢我念诗给她听,但我好多年不看书不写诗了。我有时拿出笔,在稿纸上划半天,也憋不出一个字,于是我怀疑从前的自己死了。是的,一定是死了,那个才情四射学富五车的少年,死去了。
   宋小玉很能干,我闻到了米饭的香味。肚子感到饿得更厉害了。
   我的老婆洪燕在结婚前好象是崇拜我,她听我念诗的时候很安静,眼中有亮光闪烁,和一些温婉清纯的姑娘一样,她说只要我娶了她,她就做一个贤妻良母,乖乖地为我生儿育女,不再踏入江湖半步,如果哪天说话不算数,我怎么样都行,她为我做牛做马都愿意。
   宋小玉做了一盘红烧茄子,一个辣椒炒肉,还有一盘新鲜的河虾,味道不错,我狼吞虎咽地吃着。我想起我的老婆洪燕也为我学过做菜,还学着包饺子,煮熟后皮和馅全部分离了。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我那天吃着饺子,放着一曲《游园》。她听不懂,但却认真地听着,捧着我的脸,深深地吻我,我好象没有回吻她。
   吃完饭我已经很累了,宋小玉在安静的收拾碗筷,她的样子象一个娇艳的新婚的妻子。我的心莫名地被扯得痛了一下。
   “夕阳衔山
   一骑如飞
   问那没入烟尘的背影是谁”
   忽然我想起了自己从前写的诗,
   “有星自天穹跌落
   灯已朦胧入睡
   我在前世佩剑独行
   趁午夜时分梦回”
   这一定是幻觉吧。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想到诗这个东西了。
   好多年前,我的老婆洪燕把我写的诗大声地在酒桌上念,有的字她都不认识,可还是念得起劲,向她的哥儿们姐儿们介绍我是她的老公,是个诗人!他们一大帮人划拳喝酒,我面无表情地坐在洪燕的身边,一言不发。有一个光头看不下去,端着杯子要我喝一杯,我还是一言不发,他便一杯泼在我的身上了,那时候还没有成为我老婆的洪燕一手拿过一个酒瓶,一手拿过一个酒杯一齐砸向那个光头,一时间血迹四溅,光头连声向我道歉。我依然一言不发,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有一年,我到我喜欢的诗人海子的故乡,那个偏僻的乡下租了间房子,住了一个星期后又回来了,我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海子,那个我喜欢的诗人,他在铁轨上的安然一卧,成就了他的非凡半世。他的父母健在,尘世的春暖花开,他定然是看不到了。
   宋小玉收拾完了厨房,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她昨晚也是这样安静地坐在我身边。
   我的头好沉,我倒在了沙发上,头枕在宋小玉的大腿上。
   醒来时已是下午,宋小玉走了。我抬腕看表,已经是下午五点了,餐桌上扣着几盘菜,电饭煲上亮着一个黄色的灯。宋小玉真的走了。
   忽然我看到茶几上留着一个条子,是宋小玉的字,她曾用这样的字体写过情书给我,条子上写着:子良哥哥,借给我五万块钱,我想给马小光开个小店。
   宋小玉一直喊我子良哥哥,是的,她小我十岁。她的年纪还不大,二十三吧,是的,二十三岁,那么我多少岁了?我应该三十三岁了,我的老婆洪燕每年都给我过生日,送礼物,值钱的东西,反正我不关心多少钱,应该都不便宜吧。
   子良哥哥,我想起宋小玉从小就喜欢跟在我身后,喊着我子良哥哥,我教她写作文,教她做两直线平行内错角相等的几何证明题,她扑闪着长长的睫毛喊我子良哥哥,笑起来有尖尖的虎牙,浅浅的梨涡。现在我看到她,还是温暖的。
   手机上收到一个信息,我的老婆洪燕发来的,取款的时候她手机关联信息,提示我的卡余额,她又往我的卡上打了三万块钱。
   我决定给这笔钱送给宋小玉,还有一样东西,是《湛卢》的手稿,二十万字,我的小楷,刚劲有力,宋小玉小时候歪着头看我写字,说:子良哥哥,你的字真漂亮啊!而我现在有多久没有写过字了?
   宋小玉,我的心又被扯得有些疼。她的老公马小光在六年前一次群架中给一个人弄废了,坐了五年牢,出狱后宋小玉嫁给他了。这个六年前拿钢条对人狂殴差点致人死亡心狠手辣的男人,现在脚踩一辆三轮黄包车,嘴里叼着这个小城出产的最廉价的香烟,口气温和地叫客人慢点下车。
   我的心被扯得生疼,我他妈的疼什么呢?我在疼什么?
   很多人的生活,被这个叫做欲望的东西搅得面目全非。可我的欲望呢?
   我打开阳台的门,楼下停着我的车,我的老婆洪燕买给我的沃尔沃,她说德国车安全系数高,而且适合我的气质,低调的奢华,我不知道花了她多少钱,反正我出门就一直开着。回来时就停在楼下。我不大关心什么叫低调的奢华。
   我将脚试着跨过阳台的栏杆,坐了上去,我闻到了空气中的花香,我已经分辨不出是什么花的味道了。
   “像一尾历尽艰辛的鱼,追逐天河之水
   沿途无数的钓钩使我遍体鳞伤
   唯青铜剑的月光相随
   点一路清辉”
   又想起了自己从前写的诗。我在婚后洪燕什么也不要我干,只让我在家里写诗就行了。有的顺手扔进了垃圾桶,她回家时还认真从垃圾桶里捡起来,整平,放在一个小箱子里,后来那个箱子满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了。
   “欧治子的锤声叮当作响
   一剑如萧横吹
   谁拿我做剑石磨砺
   淬火的龙泉是千年陈酿
   我已深醉
   甘愿那削铁如泥的寒光
   一节节潜入腹内”
   花香的味道越来越浓,我不知在阳台上坐了多久,天空中有繁星闪闪,我听到了一些莫名的声音,声音后来又渐渐清晰起来:有宋小玉的,她仰起小脸喊我子良哥哥;有我儿子的,含糊不清地喊我爸爸;还有洪燕的,她哭着大声骂我,披头散发;还有赌桌上的人们狂喊“拍着砍着”的声音,好象还有我母亲的,她浑浊苍老地唤着我:良儿,良儿,你病了吗?……
   我又听到声音越来越杂,越来越凌乱,我的老婆洪燕挥着欧治子铸就的湛卢之剑,笑魇如花,我遍体鳞伤,鲜血淋漓;喜欢我的宋小玉唱着杜丽娘的昆曲: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残……仿佛尘世的挽歌,似无边的潮声向我涌来。
   “从前世走到今生
   独行剑客感觉已累
   灯下一支饮空的酒瓶
   一本线装的龙泉方志
   人已安详如剑
   却以锋刃试生命之美”
   我的双脚已跨过阳台的栏杆,星空中,我安详如剑,我的腹内,寒光节节,,以锋刃试生命之美,我展开双臂,泪眼纷飞中我缓缓地下落……
   我看到了春暖花开,姹紫嫣红,……果然良辰美景,生命很美!
  
   注:本文于2011年5月28日在农网改造项目部的格子间内完成,为悲观的完美主义者而作,让我们一起关注抑郁症患者。文中有部分诗句为引用,但原作者“百度”后仍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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