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游紫鹊界
作者: 雀巢艾敏
时间: 2015-1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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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外地人来湖南旅游,首先想到的是张家界,其次南岳,其次韶山,鲜有知道一个叫紫鹊界的地方梯田景观独步天下,竟成中国一绝的。作为梯田景观的爱好者,我早些年便听说了
外地人来湖南旅游,首先想到的是张家界,其次南岳,其次韶山,鲜有知道一个叫紫鹊界的地方梯田景观独步天下,竟成中国一绝的。作为梯田景观的爱好者,我早些年便听说了紫鹊界大名,后来新化的“三大碗”进驻长沙,见饭店墙壁上张挂了梯田照片作为特色招徕顾客,大起好奇心,一问,果然便是慕名已久的紫鹊界。
紫鹊界位于新化水车镇,地处湘中西部边缘,濒临湘西,雪峰山余脉绵延至此,算得上正宗的山区。开车进山,一路颠簸,沿途皆是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层层叠叠、无边无际的山,我们的车,忽而攀高,忽而爬低,绕过数不清的山间弯道,像一只鱼,缓慢而顽强地游进群山的怀抱。车窗外,葱郁的树木和陡峭的山崖渐次闪过,俨然如放电影。山风一吹,手臂都是凉的。按照农家历法,尚属春末,山里气候明显冷得多,小溪也是干的,当地的雨季还没到呢。惟有我们的心,是热的。
紫鹊界,正在山区的纵深处静静等着我们的到来。
一个多小时的山路,车到水车镇,是个屋舍俨然,道路狭窄,人车拥挤的所在。我们开车上山,车窗外漫山遍野的梯田便逐渐扑入眼帘,正是耕种前,梯田里注满了水,光亮如镜,千万亩梯田闪耀在阳光下,时有农人扶犁赶牛的身影,慢悠悠的,并不忙碌,仿佛时光的脚步在这里格外缓慢——造化向我们徐徐开启了一副充满诗意的浩大画卷。惊叹之余,我们生怕错过任何一处景色,不得不随时停下车来,轮换着不同的角度欣赏,却怎么看也看不够。一路走走停停,1236米海拔的山,花了近两个小时才到山顶。
沿途遇到一个采摘野草莓的小姑娘,脸蛋晒成黑红色,扎着两根小辫子,见了我们,也不害羞,也不躲闪,依旧在那丛荆棘窝里忙碌。我小时候吃过这种草莓,这些年一直想着,却不可得,没想在这里不经意地见了,立刻欣喜万分地凑了过去。
这是一面坡,黄土很疏松,我穿着高跟鞋,差点摔倒了。小姑娘见状,凑了过来,叽里咕噜冲我说了一堆当地土话,可惜我一句都没听明白。她又把小手伸向我,打开,手心躺着个红而大的野草莓,一看,那小手心还沾着泥土呢。我拈过来,毫不犹豫地放到嘴里,一咬,满口甜酸呐。待要给她拍照,她像只小鹿一样跳开了,顺着梯田间巴掌宽的田塍飞一般跑去,花布衣裳的瘦小身影很快消失在阡陌间。
事后想起,我当时连声谢谢都忘了说,不过转念一想,似乎“谢谢”两个字在那个时候其实是多余的。
资料记载,这里的梯田自秦代开始,至今已愈2000年历史,2000年来,占地面积达到2万余亩,几乎覆盖了附近所有的山岭沟壑,小姑娘遁入了这两万亩梯田的哪个角落,想来今生也不可知了。我只能对着梯田间那些黄木青瓦的矮小瑶寨怅惘。
中餐在山顶的农家吃,他们宰了一只5斤的老母鸡,足足两大碗。鸡肉一点都不老,很香。有一道菜,是真正的山珍,名叫树蛙,个头如普通的青蛙幼崽。这种蛙能爬树,数量稀少,农人用米粉裹了它,油炸了做给我们吃,味道很不错。这菜叫价100多元,盘子里树蛙的数量却不超过10只。我边吃边在心里说着罪过。
坐在山顶农家的小木楼上,正好可以俯瞰群山。远处,一带黛青色的山岚与天相接,天是灰色的天,漂浮着黛青色的云朵,太阳隐了起来。山风一阵阵吹过来,我们坐在高门槛的木楼上,看山腰公路上偶尔闪过的农人,看楼下坪前咕咕觅食的鸡,看摇摇摆摆结伴在公路上散步的两只麻花的水鸭,看梯田,时有两声低沉的犬吠,汪汪,穿过山间的云雾而来。这个时刻,俗务是要被忘记的。
在我们脚下,四、五百级的梯田,依山顺势地蜿蜒而上,层层叠叠隐在群山的云雾间,很是壮观。山坡有缓有陡,皆与地面成25度到60度不等的倾斜,这样坡度的梯田,据说世界罕见。而那些梯田,有大有小,小的甚至只能插下几十兜禾,可谓袖珍,大的也不过一亩。这样的梯田,这样的深山,这样的坡,注定无缘机械化,因此比较完整地保留了一种原始的农耕文明。当地导游介绍,专家研究过,海拔超过800米,水稻是难以成活的,而这里达到1000多米,水稻却能年年丰收,不由不令人称叹。
一路上,我没见到任何一个水库、山塘等明渠来储水,那么,这些梯田的水又来自哪里呢?问导游,说这正是紫鹊界梯田的最大奇妙处。它的灌溉系统原始而天然,全靠山岩间花岗岩风化物的疏松透水自流灌溉,四季不止,当属世界一绝。这些山泉水浇灌出来的稻谷,口感香而糯,传说曾被过去的皇帝钦点为朝廷贡米,是真是假,不得而知。不过中午的米饭,确实温温软软地好吃。
外界评论,紫鹊界秦人梯田集云南哈尼梯田的大气、广西龙胜梯田的壮美、菲律宾巴拉韦梯田的险峻和越南沙坝梯田的飘逸于一身,那些梯田景观,早已经驰名天下,而紫鹊界依旧“养在深山人未识”,是和宣传不力有关,还是和交通的依旧闭塞有关呢,也许二者兼而有之。不过导游说,紫鹊界已于近年顺利被批为世界自然文化遗产,那么这里的大规模开发,也是指日可待的了。也许过两年来,这里会人满为患呢。我只希望不论到何时,紫鹊界能梯田依旧,山水依旧,人依旧。
归来后,查看资料,资料记载紫鹊界原名止客界,后被学者更名,取“紫鹊高飞”“紫气东来之意”,不仅吉祥,意境也更为悠远,是个充满诗意的地名。我感觉,这份诗意,其实更贴近了紫鹊界那无法言说的美妙。
【脚步声】
儿时惊恐的记忆,莫过于听到母亲回家的脚步伴随指责一并到来,此时往往是,悠闲了一天的姐姐开始在她跟前卖力地表演做家务,母亲便不分青红皂白地把郁积了一天的疲惫和牢骚全都倾倒在我头上。
那时的我,不仅恨母亲,也一直不喜欢那个老爱弄虚作假的姐姐。暗地里,无数次对比过她俩的脚步声,巴望自己讨厌的那一个能如我所盼望的一样,开门,然后出去:
姐姐的是:“吧嗒吧嗒,吧嗒吧嗒……”轻快的、好象要跳起来一样,有着舞蹈的节奏,之所以让我想起舞蹈,是因为姐姐喜欢边走边唱歌,她唱得并不好,隔壁的小哥哥总笑她:“阿文阿文,别唱了,叫你妹妹唱一个呀。”姐姐便气鼓鼓地瞪我一眼,闭了嘴,但是不一会又会唱起来,而且比刚才更大声。
母亲的是:“咚、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沉重地打鼓。对这种声音,我满怀畏惧,却又本能地觉得这个声音回来了,这个家才是安全的。
我也拿自己的脚步声和她们两人对比过,可是我几乎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啊,我的身子轻轻,年纪轻轻,我的脚步也轻到渺无。我等母亲一出门,便要穿了她的皮鞋,费力地走路,努力想重重地跺出那咚咚的声音,可是我一次次失望,满屋子里只有一个可笑的皮鞋拖踏声在回荡。
最早发现姐姐的脚步声起了变化的,这个世界上我大概是第一个。姐姐发育比我早,15岁的时候个头就很大,身体也结实,旁人见了总要笑母亲:“主任主任,你们家是不是把好吃的都给阿文了。”姐姐出生的时候胖乎乎,长大后也一直胖乎乎,不像我,一直就跟营养不良的豆芽一样,全身都见骨头。
那天,15岁的姐姐放学回家,我正在屋子里做作业,听到外边的脚步声,还以为是母亲,跑出去看,发现是姐姐,吃了一惊,问:“姐姐、姐姐,你走路怎么那么像妈妈走路呀?”姐姐满腹心事地白我一眼,没有搭理,自顾走开了。我知道,她很快要毕业,母亲说过,如果考不上高中,她就休想读书了,虽然姐姐成绩算好,但是那时中学的升学率并不高,她终日唉声叹气,背上了沉重的包袱。
长大以后,我对脚步声仍旧充满特殊的敏感。在大学的集体宿舍、在工作后的办公室、在大街上,在所有可能的场合,我都倾听、研究过身边的脚步声。
听得多了,逐渐发现,脚步声原来和一个人的心情、身体状况、性格、精神面貌、阅历等等都有关系:那脚步轻快之人,当是健康而愉悦的;脚步沉重者,则往往沧桑而疲惫;浮躁之人,脚步是轻飘的;沉稳之人,走路则塌实……
而叫我最为感叹的,是身份地位对一个人脚步的影响。如果是在政府办公大楼里,听楼梯间响起的各色脚步,对比尤其鲜明。那种胸有成竹、沉稳大气,有些甚至是趾高气扬的脚步声,是属于领导的;那脚步匆匆、一路小跑来去的,属于办事员;而那如老鼠出洞、小心翼翼、一步三退四处观望的,属于来求领导办事的百姓……
有很多人,终其一生为命运变迁而奋斗的过程其实就是为自己脚步声的变迁而奋斗的过程。
小小脚步声,阅尽无限人世沧桑!
对这脚步声的感悟,使得我幼年时对母亲的那一份怨恨,不知何时已经烟消云散。母亲的脚步,更不知从何时开始,节奏慢了下来,变得迟缓而吃力,每一步都像绵长的叹息,好几次我以为是隔壁家的老娭毑来了家里,开门一看,却是母亲归来,惊讶地发现她两鬓的白头发不如人意地跑了出来,不再是一根一根,而是一片一片地,我没敢多看,生怕母亲发觉。回头,母亲进了厨房,想起她早年脚步的沉重有力,想起她因父亲早逝,为我们操劳的一生,其间经过多少痛苦挣扎、辗转反侧,我大概无法一一得知,不由眼睛湿润了。
而姐姐,从15岁开始,脚步声就一直没再回到吧嗒吧嗒的年代。虽然她后来读了大学,在学校早早入党,毕业后去政府部门任职,一帆风顺地结婚生子,如今人到中年,身体日见富态,脚步声的沉重竟比母亲更甚。她自己是从来不和我说起,她工作的压力和婚姻中的种种不如意处,我也懒得去问,那些,不是大多数人人生的必然经历吗?没什么惊奇,也没什么好感叹了。
当然,我知道,我以后的脚步,也会和今日的姐姐一样沉重,而姐姐的脚步,也会和今日的母亲一样迟缓,然后,属于我们的一页,也终于可以慢慢地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