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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儿走过的地方

作者: 何心雨 时间: 2016-05-20 阅读: 105次 点赞: 55个 评分: 3.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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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经历是一笔取之不竭的财富,除此而外,我别无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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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冰一咬舌头,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这并不是笑给谁听,而是自觉好笑,“悲哀啊”,上牙槽里少了一颗牙齿,虽说当不当正不正的40岁出头,50岁还差一截,但是呆在这山里已经好几十年了。“多年的媳妇熬成婆”,自己只是消磨了光阴,还老是在山里打转转,不说进城了,连个芝麻绿豆大的主任宿管都不是,“屈尊下位”,混了个在别人手下“吃粮”,老不受人待见的角色,普通职工而已。
   不受待见就不受待见吧,他舔了一下自己的老牙豁豁,舌头咂摸一下,吐出一口唾沫,自语道:“去求,当官有什么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了上级说的是溜勾子话,见了咱下苦的就说欺道话。真个是,当官没好人,好人不当官呀!”
   “当官”这念头在阿冰心中由来已久,那好似读书一样,先读中专,后读大学,再考研究生,想来凭着自己的努力与天分是可以达到的。想一想,现在干什么不得靠文凭吃饭?有文凭就意味着有知识,有知识就意味着有能力,有能力就意味着能够战胜命运,真正做生活的主人。哲人不是说过一句话,“知识就是力量”吗,想到这里,阿冰信心倍增,心里那一包子劲使得浑身燥热,面红耳赤,走起路来都绽放着二十岁小伙子应有的活力与光彩。
   “碎碎个娃,跟个毛猴子一样,胎毛还没褪完哩,还能当个先生?”老动哥吧嗒着旱烟,不屑地说。
   阿冰抬头看一看他:“哎,老汉,你倒知道个啥?卸了瓜皮帽,你不就是个秃子吗?啥年代了,点光头还舍不得露出来,小伙跟前称老汉,你装大哩!”
   “傻子娃,我不是老汉是啥?我比你爸我叔还大几岁哩,在你跟前那就是老汉!”
   “老汉,我还得把你叫哥,班辈在那里摆着,当大不正的,老打击人家。你个戴小帽的瓜老汉!”阿冰反驳道。
   “碎小伙,好好担你的牛粪担子,不好好干,我叔再不打你,我婶再给你管饭,你来问我来!”老动哥拄着锄头说。
   “去去,瓜老汉,赶紧锄你的地去,小心你儿媳妇不给你管饭了。”阿冰甩一甩扁担,抖了抖粪笼,奔下坡头。老动哥也在锄头把上磕了磕旱烟锅,咳了一口痰,然后用布鞋在那土地上一拧,把锄头甩上肩,晃悠着锄头朝场院后走去,涧畔下边就是他的玉米地,他到那里锄地去了。
   阿冰想起前年与哥嫂刚分家的时候,老父亲好像要有意磨练自己,让刚上初中的他担牛粪担子。那牛粪虽说不臭,垫上土也不怎么黏糊,但是在牛圈里被黄牛踩踏得成块板结,虽说被父亲铣捺镢挖的碎了不少,可是连片成串的模样总让人看着心中不太舒服。最要命的是,父亲铲起一粪笼牛粪和他自己挑的一模一样,阿冰虽说已经十四五岁,但是自小多病,身体不怎么结实,力气可能要比同龄的孩子小很多。牛圈就在通往院子的洞子横着的拐窑里,是父亲特意为喂养牲畜而修的窑洞。前年生产队散社的时候,他家分了一头犍驴,阿冰那是上小学,只是偶尔拉拉而已。后来,父亲把驴卖了,可能是因为那是头老驴,干不动活儿罢了。便养了一头乳牛,是乳牛而不是奶牛,乳牛是能耕地产仔的黄牛,奶牛嘛,只能产仔挤奶。以前老父亲总是大包大揽了一切,割草铡草喂牛,收种碾打晾晒等等他全干。他是专业的庄户人,活计忙不过来的时候,就让阿冰的母亲帮忙拉下手,甚至也不让已经成家立业的长子给他帮忙。今年就不同了,娶个媳妇瞎个娃,阿冰的哥嫂先是闹离婚,后市闹分家,说是弟妹多负担重,拖累不起。分就分吧,阿冰的老父亲也不与谁商议,就与长子把家给平分了。
   阿冰傻呵呵的,满以为哥嫂和好日子照旧。哪知道老父亲呕着一口气,让从来没有挑过担子的阿冰挑牛粪。从牛圈到坡头的粪堆要三四十米远,而且下院子的土坡又陡又长,他们家的坡坡是临近所有地窑院中最长最陡的一个。待老父亲铲满第一担牛粪的时候,阿冰挑起担子觉得并不怎么重。但迈开步子来,三摇两晃的差点摔倒。
   父亲喊:“挺起身子,抓住穗子。”
   阿冰挺直身子,左手抓住后面的水担穗子,右手抓住前面的水担穗子,走起来才算稳住了脚步。但是,每走一步都是那样艰难,走在大门外下窖口相对的平坡处,他打算缓一口气,歇息一下。但是父亲在牛圈口喊,“别磨蹭了,我已把这两个空笼铲满,这点牛粪你打算担一天咋地?”阿冰无法,只得咬紧牙关,往坡上攀。两三担担下来,阿冰不但大汗淋漓,而且右肩膀被沉重的水担碾得生疼。在最陡处,阿冰想歇,又不敢,害怕一不小心从坡道上连人带牛粪担子滚下去,这不但会被别人笑话,而且会被父亲打的。尽管父亲很少发威,也极少打孩子们,但父亲的厉害他是领教过的。小时候因为顽皮,不想去上小学,老父亲哄他去,他着魔似的像大人一样喊了父亲的名字,被父亲拎着竹扫棍撵着打,打得他头脸生疼,哭声嘶哑,乖乖的上学,在没有因为上学而淘过气。想起这些,他挣扎着,摇晃着,从最陡处艰难地往前攀登,酸疼的感觉发自内心,眼泪不由自主地顺着脸蛋子腮帮子淌下来,蜇的人脸上刺心的疼。
   三四担粪担上去,阿冰已经渐渐掌握了挑粪在坡坡上前进的技巧,只是麻木的右肩膀不觉疼痛,而左肩膀死活扛不上担子去。这样人直着走,身子老拧向一个方向,他认为自己是右撇子的原因,像电影上说的自己是一个“天生的右派”。等一圈粪担完后,阿冰的所有衣服都湿透了,好在是夏天,穿在身上并无大碍。他只觉得渴,连午饭也不想吃,灌起水来没有个够。母亲疼惜儿子,赶紧给他盛饭,劝他哪怕吃上一碗面条,喝些面汤也行。阿冰觉得这样的方案可以,就接受了母亲的建议。
   午饭后,父亲交代他:“我去上地,你下午歇的差不多了,就去打粪,干了就成了顽的了,不好打。”
   吃过饭,阿冰很想和伙伴们蹬自行车玩。但是,想起父亲的命令他决定还是先打完粪再说。于是,他扛起锄头来到坡坡头前垒起的粪堆底下,认真地打起粪来。打粪的时候,先把一块一片的牛粪用锄头从粪堆撸到平地,然后再用锄头背一下一下的捶打敲碎,最后把打碎的牛粪用铁锨铲起来堆在一旁。但是没有多久,锄头头就松了,眼看快要从把上掉下来了。阿冰取来斧头先把锄头从把上敲下来,然后效仿者父亲那样,往锄头背弯里加了一只烂了的鞋垫子,再衬上锄头把,加上木楔子,用斧头把楔子敲进去稳住,然后把锄头拿到石台上蹲,让木楔子完全吃进颈子里,这样锄头和锄头把就稳稳当当的固定在一起。而后他挽起袖子使劲地捶打起牛粪来,不一会,牛粪块堆越来越小了,牛粪末堆越来越大了。赶父亲下地回来,他已经把粪打完了。
   晚饭的时候,他摸着起了水泡,生了血泡的手掌心,感到些许的安慰与快乐。母亲对看着电视新闻的父亲说:“你看你逼得那么紧,不知道慢慢来,把娃给累成啥了。”
   父亲平和地说:“逼得紧是为他自己好,我老了干不动了,还靠他扛麦袋子,担牛粪担子哩。”转而对阿冰说:“还是缺乏锻炼,不好好念书,以后有你的苦受。那些粪还打得不碎,明天继续打。”
   第二天,阿冰一大早起来,早已不见了老父亲。他怕老父亲从地里折回来吼他:“咋还没起来,太阳都晒到屁股上了。”没有刷牙,立马抹了把脸就到门前打粪去了。一锄头背下去小粪疙瘩碎成了八瓣,和干土沫子差不多。路过的田海伯看见了笑着说:“娃呀,打得太碎了,比过筛子弄得都细!”阿冰应道:“我爸还嫌不碎哩,大块的还很多,还得加把劲。”田海伯说:“娃呀,好好干,有出息,听你爸的话没错,将来定会是务农的好手哩。”阿冰低头抡起锄头捶起来,不再回答他的话,只觉着心里热乎乎的。
   早饭的时候,父亲对他说:“公路边那片水田闲着,你把那些粪用架子车运过去吧。”阿冰说:“行!”吃过早饭,阿冰拉了架子车,用铁锹装了满一车粪,向水田拉去。以前都是父亲拉粪,她和姐姐借来架子车也拉,他只充当牵牛或帮忙推车子的角色,从来没有自己干过。这一次,父亲让他拉,可能是自己已经真的长大了。粪车不太重,一个人扶辕,肩上背上绊绳,一猛子把车子拽门前短坡就来到小公路上;然后绕过与邻家相间的车道就上了大路;大路较为平缓,毫不费力地就把粪车拉进了水田。水田是收过小麦刚犁过的软地,车轱辘一下子就陷进去拽不动了。怎么办,粪绝对不能倒在地顶头的。阿冰只得使尽吃奶的劲把车子往里挪一挪,压出一条路来,以便第二车进去方便省力。然后把车子屁股往一边一撅,拔掉粪厢板,学着父亲的样子两只手撑住车辕,准备把车子扛起来,把车厢的粪倒在地里。然而他高估了自己的能力,那粪车纹丝不动,反而由于自己用力过猛把他差点撅得趴在地上。又是一道难题,好在他的个头还没有父亲那么高,身子给前一送恰好肩膀支在车辕底下。对就这样,阿冰咬紧牙关顾不了担粪已磨得生疼的肩膀,扛起车辕,却没能完全支起车子,好在车子一倾粪土往下滚了不少,在一咬牙用力,架子车就整个被撑起来了。待一车粪滚完的时候,压在他肩头的车辕也已扶在他的撑直的两只手中,而肩膀的疼痛感顿时起来起来,眼泪刷的滚落下来,哎呀,这样的体验让他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毕生难忘。
   可又一个礼拜天到来,待阿冰从二十里外的中学赶回家,竟然发觉门口的那多一半粪堆却不见了。他心中一阵窃喜,可能老父亲要给那块地里种荞麦还是什么,已经急着把粪拉完了。他背着空馍兜兜,兴冲冲地走进院子,喊着:“妈,这周我可要好好休息,不用拉粪了。”
   “那你可解放了,你哥早把粪拉到地里去了。”他母亲说话的语气不是欣慰而是某种无奈。
   “拉到谁家的地里去了?”阿冰说。
   “当然是分给他的那片地里去了啊。”
   “他一个人拉去的吗?”
   “是的,你爸看他拉粪爬那么远路,就拿咱们的架子车帮着拉,还让我牵牛给挂了地里去。”
   “好了,只要他们两口子别再干仗,咋样都行。”阿冰以安慰的口气对母亲说,母亲岔开了话题,为阿冰盛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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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冰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礼品袋,站在人事部的院子中。因为职称的事,他求下了人来,据说部长爽快地答应了。“让他来找我,”办事的人说这是部长的原话。那职称本应就是属于阿冰的,但他又觉得理缺,毕竟他调到新单位还不到半年。而这种调动只是系统内部职工之间的调动,不影响任何合法的待遇的,但阿冰内心很在意。
   指标下来的时候,他和本单位的三个人竞争,他们的条件都没有阿冰的硬。但是领导让他们三个上交材料之后,便没有了下文。阿冰知道,领导的意思是向着本单位的老人手,向着资历老的同志。阿冰便不抱任何希望,听之任之了。不想老同志的材料递上去,被人事部刷下来,指标便落在了一个没有参评的第四个人手里,他潜伏的够深,啥条件都没问题。阿冰坐不住了,才知道新单位的人事关系这么错综复杂。于是,才有了人事部张“接见”这一出。这年代,办事肯定的送东西。送什么好呢?菜油、苹果还有核桃,本地出产都不稀罕。那就送件高档烟酒,贵了买不起,便宜了拿不出手。最终他在精品店里选了四样礼品,中档吧,总共花了396元。那时他的工资才每月200多元,还经常拖欠,他觉着这就够昂贵的了。
   夜晚的山区县城,灯晕昏黄,在萧瑟的秋风中似乎有些战栗。顺着机关看门老人的殷切指引,阿冰来到了那位部长的办公室门前。看门老头说:“去吧,部长人在,亮灯的那间就是。”阿冰应着:“您忙吧,谢谢!”但他抬手准备去敲部长门的时候,心中竟打起了退堂鼓,部长在里边反着文件、磕响瓷杯与轻微的咳嗽声虽然隔着门似乎就在自己身旁。掂一掂手中的那盒礼品,阿冰不知道轻重,蹑手蹑脚退了几步,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机关大门。他决定,不再为职称奔波了。
   那天节日会后,邻居怪里怪气地对阿冰说领导“有请”。领导见了阿冰没好气地说:“你的稿子写的啥样子吗?镇上罗书记很不满意,念着怪累的。”阿冰一时语塞:“我……”他意思是说,那能怪我吗?可他觉得申辩等于顶撞领导,还是算了。领导一看他嗫嚅的样子,没好气地说:“走走走!烦得很!”阿冰回到自己办公室里,很是扫兴,老侯来安慰他说:“领导就是那人,别在意,你那稿子就是太文了,文得把大书记都难住了。”
   “可不是,罗书记把几个字都读错了。窘迫,酗酒,那领导只认得半边。”邻居帮腔说。
   “怪他当书记的没水平!”
   “小声点,让人听见不好。”老侯低声提醒。“你的句子也让人家念着拗口呢。”
   “拗口就不念了。谁没见过世面?以前在方镇听人家邵书记讲话,那是一种享受,读着稿子,还插入自己的话题,还能用诙谐的话语讲明道理,膝盖上钉掌——离题太远,黄瓜打牛屁股——差好大一截,等等,现场听众哈哈大笑,掌声如雷。他倒好,含讥带讽,这哪像过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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