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与死的距离
作者:
时间: 2015-10-04
阅读: 79次
点赞: 2个
评分: 3.0分
母亲的病,刚刚稳定了点,她便提出回家住,我们满足了她的要求。 不过,母亲在家住了五天,第六天的早晨八点半,她开始呻吟,我问她,想去医院吗?她摇头。又过了
母亲的病,刚刚稳定了点,她便提出回家住,我们满足了她的要求。
不过,母亲在家住了五天,第六天的早晨八点半,她开始呻吟,我问她,想去医院吗?她摇头。又过了十分钟,她似乎更疼了,我再问要不要去医院。我知道看见医院的大门,她都会感觉好一些。这次她点头,一旦决定,她急切地要离开家。
我和妹妹还是有点犹豫。我们知道为什么她疼,因为凌晨2点应该给的吗啡没有给她。原因是,妹妹前一天去医院买吗啡,碰到主治医生,他听到我们每8小时给妈喂一次吗啡,大为恼火,坚持我们回到每12小时喂一次。这就是改变成12小时的恶果。
我们想再等等,等吗啡开始起作用,母亲就会感觉好一些,就不会闹着去医院了。毕竟,在家里我们多么宁静方便。母亲穿不穿衣服都不要紧,自己一家人,怎么样都不丑。母亲想吃什么,我们马上去厨房,半小时,甚至十分钟就做好,她总是吃的很开心。我们给她洗了头发,每天给她洗身,干净清爽,每天开窗,家里没有味道。每天至少有一顿饭,我们三个人在她的卧室里一起吃,她总是非常欢喜。我每天负责给她看网上的笑话,让她开心。这就是我们想让她得到的质量和有尊严的endoflife生活:和家人一起,安静无大痛。我们不需要医生在她身上做任何实验了,她实验了一生,现在是拉上帷幕的时候了。但我不能不问她个人的意见,我想让她有选择。
她选择了去医院。她不知道自己的病情,她仍抱着一丝希望,也许她会一点点好起来。我终于认识到,人道主义也是个变数,不同的文化,不同的历史,对人道有不同的解读。给一个临终病人虚假的希望,让她以为她会好,她用尽全身的能量去奋争,到生命的灯光熄灭那一刻,她会不会万念惧灰地想:我不是会好吗?他们骗了我,我死了。
受了多年西方价值观影响的我,认为这里面有很深刻的残忍。但所有的医生都说不要告诉她,给她虚假的希望,使她能多活几天。我大脑里残留的东方价值告诉我,照医生说的做。可同时又反问,这样的延留人道吗?有价值吗?延留的这些天是对她好,还是对我们好,或是对医院好?
我们接受了医生的建议,因为在母亲的日益浑浊的眼睛里,我看到求生的要求。
我给她穿衣服,她无力下垂的胳膊很不好穿进袖子里,我不想弄折她细弱的手臂,慢了一点,母亲大声喊:你真笨啊,你东南西北都找不见了!我的声音也大了:我怎么找不到,不就是怕把你搞疼了嘛。我知道母亲哪怕剩最后一口气,也会斥责我们的。我想起小时候她打我时喊过的话:你记住,你就是到了八十岁,我也可以打你!
妹妹力气大,背着母亲下楼,把她放进轮椅里。她一路哼哈抱怨着,骂我们俩全然不顾她的死活。邻居来帮忙,母亲对她抱怨:她们俩就是想让我死!我们面部保持镇静,假装充耳不闻,心里大受伤害。
到了医院,我和妹妹小跑着办理入院手续。没有床位,医生护士们再三调整,几经周折,最后母亲住进她原来的病房。还没有用任何药物,她已经感觉好多了,安静了。我们估计,早上吃的吗啡开始起作用了。
她的主治大夫来了,问了她的情况,母亲看着他如看见救星,大声喊:冯主任,你不知道,这几天我在家里生不如死啊!冯医生转身出去,我和妹妹面面相觑,微微摇头,无可奈何。这几周我们对她的细心呵护都像从没发生过似的。我在心里说,你何止这几天生不如死,你这几个月都生不如死。但我什么都没说。
这就是几十年来我们和母亲关系的写照,你一次次想为她做点什么,让她有点滴的欣慰,她一句恶言,就把一切都破坏了,葬送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个人有如此强大的破坏力。但这一次是不是也不能全怪她,如果她知道她的生命在快速走向终点,也许会理解我们为她做的安排呢?毕竟,回家过几天有质量的生活,也是医生和所有朋友的建议。但我们都忘记了一点,我们是在知道她病情的情况下做的这个决定,而她本人,是唯一被蒙在鼓里的人,那么怎么能完全埋怨她的反应呢?
无论如何,我心中有宽慰,我们到底还是和她一起过了几天像样的日子,那是我们今生今世唯一在一起的时光,她再也出不了这个医院了。
昨晚一位旧友来医院探望母亲,母亲回忆起来新疆冬天的奇冷,尤其是春节前后。母亲的记忆力还是很好,她记得有一年我辗转反侧,到了大年除夕的晚上才到家,老爸给我开门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结满白霜脑袋。孩子冻坏了,冻坏了。我记得他们心疼地重复念叨。
腾讯上有一个小电影,叫“家的记忆”,父母在冬天的雪夜等待女儿回家吃饭,女儿没到,饭菜凉了,父母没了兴致,没了胃口。半夜女儿到家,父母高兴,连家里的小狗狗都兴奋。看着视频我的泪流下来。在离家读大学的那几年里,每年回家过年过节,父母就是那样等我的。
在这些陪伴母亲的日子里,不管她多么乖戾,甚至恶毒,我会气愤地出去走一圈,回来后,仍然怜悯她,希望她少疼一些。我想以此来记得那些珍贵的时光,祭奠那个有家的时代。父亲走后,这个家的支柱倒塌了。等母亲走了,这个家就彻底土崩瓦解了。没有母亲就没有家,不管这个家留给我多少痛苦的回忆,它的确曾经存在过,给过我庇护。
在母亲虐待我的时候,我是她的财产,她可以随意掌控我,处置我。也有一些时候,从她的行为去看,我似乎是她的同僚,她很信任地和我商量一些问题,比如讨论家具如何摆置,比如给她修剪头发。我至今认为对于一个家庭,这些算是比较重要的事宜。对于我不信任的人,我是不会征求TA对我的家具挑选和摆放作出任何建议,更不可能随便让一个人来动我的头发。
那个物质贫乏的年代,一个家里能有什么家具呢?不外乎就是床,写字台,床头柜,简单的衣橱,折叠餐桌,几把椅子,几张凳子,和所谓的沙发椅。在我十岁左右的时候,我家只有两间屋,一间是客厅兼我的睡房,一扇屏风把我的小床和客厅隔开;另一间屋是父母的卧室。弟妹当时在幼儿园。大一些后,家里有四间屋,客厅厨房餐厅都在进门的大屋里,父母一间卧室,我和妹妹一个小卧室,弟弟自己一个小卧室。
我记忆最深的家具是一张质地很好的紫红色的写字台,那是老爸从乌鲁木齐买回来的。上好的木料,做工精致,三个抽屉,右手边还有一个柜子,台面亮的可以做镜子。对这张写字台,母亲抱怨了至少20年,她极为不满意的有两点,一是紫红色太红了点,她喜欢再暗一点;二是运输的时候,有条腿碰了一个小窝窝。当然这都是老爸的错,她每次唠叨的时候,老爸像犯人一样,一整天都是低头认罪的表情。尽管我们没为此挨骂,但我们不许为老爸辩解,不许息事宁人,我们必须和老爸一样,低眉顺眼地聆听她的数落。
母亲比较喜欢他们的那张大木床,很简单的样子,床头是直竖的木条,绿色。这个最简单的设计,直到现在也是很多人的选择,至少在西方是这样,我家里有一张大床就是这种式样,不过颜色是木头本来的原色。
父母卧室的两个床头柜是从上海托运回来的,质地很好。那时的家具似乎只有两种,要么是货真价实的优质产品,要么是打造稀松如同一次性家具的烂品。这两种我家都有过。我们小孩子卧室里的家具就很糟,似乎一推就要散架。我现在都不记得它们的样子了。我记得的,都是和我有交流的木头家具,现在想想,它们因为有历史,便有了灵魂似的,它们和我儿时的朋友一样留在我的记忆里,会激起我偶然温馨的回味。
有一年在芝加哥的一个中国家具店里,我看到一个木凳,700美元!我给老公说,这个凳子绝对一点不差地和我小时候骑大马的黄凳子一模一样,我们大概花了连7块人民币都不到。这一下勾起我对儿时家具的思念,真希望那些家具都被我们保存下来,把它们海运到我美国的家里,是多么独特有价值的乡恋。
就这么几样家具,母亲指使我每天擦灰尘,始终保持其铮亮。而且春夏秋冬都有不同的摆放,每次要挪,她会和我商量:咱们挪挪家具吧,春天了,该有个新样子。我最恨挪家具,我的胳膊没劲,累的我呲牙咧嘴,吃奶的劲都要使出来。因为怕磕了碰了,我们必须把家具抬到一定的高度,真的很费劲。父亲因为忙,很少在家帮忙,从十一二岁起,都是我和母亲挪家具。有时候我实在懒得大挪,就会发表自己的意见,提一些简单挪动的建议,有时母亲还真的会采纳,挪出来的样子还真不难看。一次成功,她会再次问我,久而久之,我成了母亲室内设计顾问。哈哈。
母亲对头发是很讲究的,那个时代,我从来见过任何人像她那么讲究。我记事后,她都是留短发,漆黑蓬松。我从来没注意她在哪里剪头发,只记得每次剪头回来她都不满意,在两面镜子之间来回寻找问题,然后给我一把锋利的专业剪子,要我给她修。起初我吓得手都哆嗦,头发对她那么重要,修坏了她还不杀了我。但她连哄带骗,步步紧跟地指导,我没有选择,不得不从命。还好,我从来没给她搞坏过。从此,在我的职责范围内,又增加了剪完头后给她修发这一项。
这些细小的任务,多多少少给了我一些自信,也长了我承担风险和责任的胆量。
而如今,我望着病床上的母亲,真的不知道,生与死的距离对于她来讲,究竟还有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