拈不起一粒红尘
作者: 天赋棋子
时间: 2012-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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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贞姨年轻时可是个大美人,唉,红颜薄命啊! 母亲每每提到贞姨的事,总是用这句话来开头和结尾。但我却从来没见过贞姨一面,这不由地增加了她在我心中的神秘感。
你贞姨年轻时可是个大美人,唉,红颜薄命啊!
母亲每每提到贞姨的事,总是用这句话来开头和结尾。但我却从来没见过贞姨一面,这不由地增加了她在我心中的神秘感。
直至我升入高中的那一年,贞姨才从乡下突然冒了出来。有一段时间,她来县城我家的次数很是频繁,可每次到家的时间她都掐算得特别准。在我吃完午饭上学的路上,一出大院,就能看见她在对面的小桥上犹豫徘徊。她习惯穿一件灰色的斜襟大褂,蓝裤子,黑方口布鞋,胸前抱一个碎花的小包袱儿。她的眼神总是喜欢停留在她的脚上,象是在逃避着什么人。看她一眼,我便会不由自主地想到鲁迅笔下的祥林嫂。我相信,她的心中一定埋藏着不为人知的辛酸往事。
贞姨和母亲是堂姊妹,曾祖父是晚清举人,她们是名副其实的大家闺秀。民国37年腊月,一顶花轿将贞姨抬出了家门,那一年贞姨16岁。这是一桩天作地设、珠连璧合的天赐良缘。对方是江北的官宦大家,公爹在南方某省政府作检察官,丈夫在北平读大学。两家正是利用年节前放寒假的时机为他们举办了婚礼庆典。过门后,贞姨对公婆晨昏省安,恪守妇道。与丈夫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小夫妻二人甜蜜恩爱,读唐诗、阅宋词,鱼水和谐,相得益彰。正月底,公爹赴任,丈夫返学,只留下贞姨和婆母二人守在老家过起了平淡宁静的日子。
麦梢就要发黄的时候,丈夫突然从北平回到了家里。贞姨十分惊喜,亲自下到厨房里为丈夫做他最爱吃的下车面。可一想到丈夫忐忑不安的神情,贞姨又倍感惊慌。果然吃饭的时候,丈夫才吞吞吐吐地提出,八路军就要包围北平城了,是走是留,决不可再迟疑了。他的同学们有的选择留在北平,绝大部分都在收拾行装准备开赴南京,报效党国政府。贞姨听着,眼泪扑簌簌落了满襟。她不懂得什么国家和民族,作为新婚燕尔的小夫妻,她只求丈夫平平安安。到南京去,路途遥远又一路烽火硝烟,危机四伏。可留在北平城里,那听上去更是是非之地,攻城的炮火随时都会呼啸而来。她本舍不得丈夫离去,她害怕这天涯海角,阻断了丈夫的归期。可她没有主见,上有婆母,还轮不到她拿什么主意。她无助地望着婆母。公婆送儿子到北平读书十分不易,都是为了他将来步入仕途,能光耀门楣。婆母毫不犹豫地说,这点儿事还要跑回家来,你是舍不得我,还是舍不得你媳妇,真没出息。我们不是白养了你,你留在北平,落在人家八路军的手里,就算是幸好捡条命,你这大学在人家也是不作数的。你快快给我走吧,到南方去,到承认你这大学的地方去。
回到自己的房里,贞姨为丈夫收拾东西。她忍着心里的泪水,怕是流出来丈夫不吉利。床头上摆着一双尚未上底儿的布鞋。那是贞姨亲手为丈夫衲的,是她为他想到的第一件礼物。丈夫拿在手里看了又看,与贞姨恋恋不舍。贞姨劝慰说,等局势平稳了,就快回家来。丈夫黯然说,谁知道呢?哪一天呢?贞姨听出丈夫心中的悲观,便掩饰着苦笑说,我是你的妻子,不管到哪天我都等着你。丈夫的眼里闪过一线光亮,他望着如花似玉的妻,将贞姨的双手死死地贴在胸前。贞姨把头抵在丈夫的心口上,听着他怦怦的心跳,含着泪呢喃,你看到咱门前的江水了吗?就算是它干了,我也在这里等着你。
婆母性急地敲起了窗棂。都什么时候了,还这样磨磨唧唧,到底是走不走了,再晚恐怕你就走不成了。丈夫攥贞姨的手更紧了,贞姨也死死地搂住了丈夫的背。婆母把窗户纸捅了几个大窟窿,破口骂了起来。你这个狐狸精,存心耽误我儿子的前程吗?贞姨吓得退开身,把包袱递到了丈夫的肩上。趁着夜色,送丈夫到村外的码头上,眼睁睁地看着丈夫搭上船,一点点儿漂远不见了。
八路军和平解放了北平城,然后一鼓作气,一路南下攻陷南京,攻占了整个大陆。蒋介石带着一大帮残兵余勇龟缩到了台湾岛。
贞姨发现自己怀孕了。她满怀欣喜地告诉婆母,希望婆母能设法告知公爹和丈夫,好让丈夫尽快回家来。婆母没脸没色地说,他在外面当了大官自会回来接你,你现在把他勾回来,让他守你一辈子吗?贞姨不敢再言语了。在新中国成立举国欢庆的日子里,贞姨和婆母提心吊胆地日日苦盼着那一对父子的消息。可二人却杳如黄鹤,音讯皆无了。
春节的时候公爹回到了家里。他并没有因为作过国民党的政府要员,受到新中国的排挤和打击,而是官复原职。公爹讲起那些自愿留下来的老牌大学生,共产党不但没有另眼看待,反而都进行了很好的安置,在众多技术岗位上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贞姨的心里一团乱麻,她不敢开口向公爹讨问丈夫的消息。半夜里,她听到公婆的屋里传来了号淘大哭,婆母那悔恨的哭声,在贞姨听来象是把她的心扔进了冰冷的江水里。她明白,丈夫已经去了台湾,今生怕是再难一见了。贞姨咬着被角儿抽咽,眼睁睁地瞅着晨光从窗台一点点爬到窗纸上来。
儿子降生了,响亮的哭声让公爹和婆母感到了一丝欣慰。可丈夫不在身边,如果他能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那一家人该多么其乐融融啊。贞姨不能去想,甚至头脑往那儿一走,她就赶紧去找活干。半夜里,她恨不得找个刀子把脑袋割开,将这件事像个线头儿似的抻出来。公爹给孙子起的名字叫世寒,让贞姨心里仅存的那点温暖的小火苗儿也“噗”地一声熄灭了。
二年中,婆母常常是无缘由地痛哭起来,引得贞姨哭着劝着,一样无济于事。终于有一天早晨起来,婆母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了。可贞姨能听见她疼在心底的哭泣,也能看见她倒流至心的泪水。她困坐在大炕上一动不动,一整天都念叨她的儿子,是她把独生子撵到了与世隔绝的偏安一隅,再也回不来了。贞姨艰难地带着儿子,守在婆母的身边度日如年。第三年,公爹突然从南方被押回家来,据说上级正在调查他儿子远走台湾的背景。公爹无法说明情况,自是逃脱不了干系,只好先停职回家,反省自查。婆母承受不了打击,撒手西去。
从此公爹被戴上各式各样的帽子,每一项运动他都首当其冲地被揪出来批斗。每次游街回来,贞姨都把他的衣服脱下来,撕坏了缝缝补补,身上的血和土也及时清洗。运动分子们多次找到门上来,先是动员贞姨和公爹划清界限,后见贞姨不为所动,便干脆也将她归入斗争分子。贞姨抱着孩子跟在公爹的后面,看着公爹脖子里插着“里通外国”的大牌子,而自己的胸前挂上了“反革命老婆”。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下子站在了斗争的风口浪尖上,她从没感觉公婆和丈夫是坏人,她只想一家人在一起过日子。她不抛弃公婆,在她认为那是公理,她自小受到的教育就是敬老爱幼,相夫教子。还有,她曾经答应过丈夫,她要在这里等他,哪怕江水干了,她也不离不弃。
半夜,贞姨听着汹涌的江水东流而去。她只能宽慰自己,就当那是我的泪吧,不哭,不能哭,为了孩子,为了等回自己的丈夫。贞姨咬碎了牙坚持着,可公爹却坚持不下去了。在一个秋雨连绵的夜里,公爹支撑着起来,没有惊动儿媳和孙子,在高高的门框上栓上绳套,把自己悬挂在了耻辱的名声里。
贞姨清晨里前邻后舍挨家挨户地下跪,小世寒跟在身后溅得满脸是泥,善良的乡亲们还是被贞姨感动了,他们都不顾运动分子的警告来到贞姨家里,用一口薄棺装殓了公爹抬到村外去。
在以后的批斗队伍中,三里五乡的人们都会把同情的眼光投向那个牵着孩子的女人。正是因为有了贞姨的存在,乡亲们才慢慢体会出这样的批斗是不是丧失人性,是不是对人性的摧残,有没有大搞特批的必要。老百姓不敢说出口,不敢交流,但是渐渐地往“坏分子”身上泼脏水扔垃圾的少了,甚至站在街边的也不再起哄看热闹了。这一场遍及全国的轰轰烈烈的运动刚开始,在江边倒是一下子失去了光彩。
然而,就在那一年冬天,世寒死了。17岁的世寒被征走修河工,队长分配给他的活永远是最苦最累的。世寒明白自己的出身,从来没有微词。他埋头拼命地干,经常是别人都收工了,他还在取土筑堤。有一天傍晚,他在江堤上听到了冰上孩子的呼喊,他不及把土车子停稳,就一个箭步冲上了堤坡。世寒看到几个小孩子正拼命地往岸边跑,冰窟里还扑腾腾地有两个。他顾不上想太多,三两步跃到了冰面上去。当他把手上的搭裢甩到孩子的身边,两个小孩子惊惶失措根本抓不住。世寒不得不往前伸手去够水面上乱挠的小手,直至冰面又一次塌陷下去。
孩子没救上来,自己又搭上了性命,贞姨昏死过去。生产队对于世寒舍生救人的事迹说法不一,那些阶级立场鲜明的积极分子为了不让世寒获得荣誉,想把整个事情说成是世寒趁天黑无人把孩子推进了冰河里。贞姨顾不得病弱的身体,长跪在生产队的门口,滴水不进。她只想为儿子讨回公道,不能让儿子背着黑锅衔冤而去。两天两夜的对峙,那些丧失天良的人终于不再言语,但他们在给公社报送的材料里,故意将事情经过写得模棱两可,以至这件事竟然是不了了之。
那一年,贞姨35岁,头发白了一大半,眼睛蒙上一层雾翳,彻底失去了光彩。她完全失去抬头的兴趣,她不敢看任何人,听任何事。在她心里,这个世界上她还有一个亲人,远在天涯的一个亲人。她相信,他没有忘记她,因为她是他的家。
她的房子被队上没收充公了,她只能搬到逼仄的磨房里。她所有的家什和用物都被盖着红印章的封条封死了,她除了好心的邻居接济,更多的时候要靠自己外出讨乞。但无论走出多远,她都想着赶回到院子里,她担心若是哪天丈夫回来了,她应该等在那里。
十五年,她守着公婆和儿子的坟,坚守在这个不称为家的家里。贞姨斩断了所有的后路,顽强地活了下来。她唯一的信念只有一个,她是那个人的妻,那个沦落天涯的人,那个生死未知的人,那个一诺今生的人。
贞姨从队上分得了几亩地,没人帮助,她只能以多换少,在江边的地上种起了菜园子。她象照顾自己的孩子那样照看着菜园,她常常在想,丈夫最爱吃茄子卤面,茴香馅饺子,第一刀韭菜又嫩又鲜,烙几个鸡蛋合儿他可以带在路上吃。就在贞姨的日思夜想中,她突然有一天听说河对岸有个落后分子收到了台湾的来信。她感到头顶上闪过一个劈雳,哗啦一声,天为她扯开了一条缝。她甚至都不敢仰脸去看,她害怕这是个梦,她强烈地感觉到丈夫正顺着那一缕阳光,缓缓地降落到她的身边来。她一口气跑到江边的菜地里,对着汹涌的江水号啕大哭。
贞姨想到能帮助她的第一个人便是我的母亲,于是她匆匆地赶到县城里来。母亲携带着贞姨写的资料找到市里的港澳台侨办,然后给《天涯共此时》栏目写信。贞姨就象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死活再不肯撒手。她隔三岔五地跑到县城里来,上午到侨办下午来我家探听消息。我能猜想得出,她的心里重又燃起了一团火,可是她的人却平静如水,每一步都轻轻地落在地上,她的眼神也始终不离开身前一步的土地。她真的害怕伤害到一只蚂蚁。她仍然觉得自己是一个罪人,她甚至不清楚她正在做的事是不是又增添了她的罪恶。
我升入高三的那年秋天,放学回到家里,却看到贞姨坐在院子里抽泣。在母亲的手边放着几张信纸。贞姨抬起头来,脸上充满了歉意,她压抑不住心里的兴奋,她说,你姨夫来信了呢。我看到,贞姨那一刻象是个刚过门的小媳妇,半是高兴半是羞涩。那是她三年来第一次同我说话,尽管她已有近六十岁的年纪了,声音依然娴静透明。
我看了信的落款,才知道那个让贞姨苦苦等了一辈子的男人名叫关义。他当年追随蒋家去了台湾,却没能捞到半点差事。他被疏散到大山里做工,给当地的农人搭活计。他娶了当地的农家女,先后生育了两个孩子。他在北平读了大学,却在台湾干了一生的农活。他的生活是中下等,勉强供两个孩子读书。前些年妻子病故了,孩子们都不在身边,他一个人孤苦零丁地过日子。他没有一天不盼着回家来,做梦都是门前的一川江水,还有他的爹娘和娇妻。在信中,他提到,他已经与孩子们商量好了,他正在攒钱,他要回来,叶落归根嘛。
贞姨催促着母亲抓紧时间给他回信,简单地说一下公婆的情况,最好是能订下他的归期。因为台湾省还在使用繁体字,贞姨不得不借助我的帮忙。那个年龄的我一边翻着繁简字对照表一边想,爱情是个什么东西,婚姻又该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呢?让眼前这位女人赔上了青春不说,一生都无可救药地搭了进去。如果说爱情是个约定,婚姻是个承诺的话,那么她拿在手里的岂不是一面只能照照自己的镜子吗?尽管那个男人没有主动地选择背信弃义,可他毕竟在那个远离贞姨的世界里开始了新的生活。而贞姨却用痴心坚守着自己的那一句离别时的回答,在孤独的守望中挣扎了一生。我在心里为眼前这个可怜的女人鸣叫不平,可贞姨脸上安静如水,仿佛这是她已知的命运,也是她选择承担的命运。
我为贞姨把信重读了一遍。贞姨若有所思地听着,到最后她像是狠了狠心说,提两句世寒吧。话没说完,她的泪已经流到了唇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