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往事之小斗儿

年少时节，我最要好的朋友，就是小斗儿了。
　　 小斗儿姓万，名大斗。那时候，庄户人家的日子拮据。好多家长就给子女取一个寄托了无限希望的名字。
　　 小斗儿弟兄四个，他排行老二。俗话说；老儿子，大孙子，老太太命根子。他一出生就是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主。
　　 他父亲对孩子们的名字，真就动了心思；老大万余粮、老二万大斗、老三万满仓、老四万留囤。
　　 小伙伴们厮混熟了，没人喊大名，无论你叫甚么名字，都是喊小某某。
　　 小斗儿的家庭很困难，爷爷奶奶已经年迈，小哥几个嗷嗷待哺，一大家子的嚼谷，就只靠他父母两个人挣巴了。
　　 老大余粮，十多岁就不上学了，去生产队放猪，挣工分。
　　 家里日子不好过，孩子们都不很壮实，虽然遗传了父亲的大个子特征，却都很瘦弱。
　　 小斗儿的皮肤很黑，干瘦，手脚却麻利。我们去野外玩，眨眼工夫，他就抱来个西瓜，或是几个苹果、梨。让小伙伴们打牙祭。
　　 西瓜和果蔬是生产队的，要等到成熟时，每户才分一点。我们总是能吃到时令的果蔬，多亏了小斗儿。
　　 我的家庭比小斗儿家要好一些，父亲是转业干部，一个月有几十块钱的工资，衣食无忧。我时常顾不得吃饭，带着白面饼去和小伙伴们玩耍，看到小斗儿那艳慕的眼神，我就分他一半。看到我穿新衣服，他也总往我身上瞄，我回家就背着母亲，翻出我穿过的旧衣服，送给他。
　　 我们一起上小学，上初中。形影不离。初中是在第五中学，在当时，那是一个很大的学校，设初高中，共有二十几个班。
　　 到了那里，同学们来自几十个村落，家境好的自然就多了，穿新衣、成衣的很多。有的同学，条件好，就很傲气。
　　 小斗儿变得沉默寡言，也没有了往日的笑容。很多和我条件相当的外村同学，都愿意和我交往，小斗儿就跟在我们后边，一言不发。形只影单。
　　 初一那年，过完秋假，第一天开学，同学们都衣衫整齐，早早的来到学校，经过了一个假期，见了面都兴高采烈地寒暄。唯有小斗儿，没什么变化，一声不响地跟在我身后。
　　 秋假里，我们一块去拾荒，每天都是小斗儿拾得最多，我贪玩，小筐里总是少得可怜。有一次妈妈看到我俩回来，把我好好数落了一顿。从那以后，小斗儿总把他的战果分给我，不由我分说。
　　 现在想起来，我还是很感动，他当时的家境，比我困难得多。
　　 整个秋假里，小斗儿欢蹦乱跳的，特别是偷瓜摸枣的时候，那两只小眼儿，贼亮。
　　 就在这个秋季，他的爷爷去世了。为了发丧老人，家里又拉下了一笔饥荒，就更加顾及不到孩子们了。
　　 开学的第二天早晨，我去找小斗儿，他爹说：“小斗儿告诉了，让你先去，他有事，一会去追你去。”
　　 小斗儿和我从没分开过，有事从来不瞒我。这回是怎么了，也不打个招呼。
　　 看看时间不早，怕耽误了课程，我只好先走了。哪知道，整整一天都不见小斗儿上学来，我连午饭都没吃好，每天我都多带半张饼，给小斗儿。今天剩下了。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呆呆地看着剩下的半张饼，在想；小斗儿究竟干什么去了。
　　 傍黑，下了学，我直接去了小斗儿家。他家是五间土坯房，他就住在西套间。
　　 小豆儿正坐在炕沿上，摆弄一件绿涤卡布料的上衣，看见我，他的目光躲闪了一下，涩涩的笑了笑。
　　 “新的。”我问。
　　 “头晌午赶集卖的。”他低下了头。
　　 “挺好。”我说。这件上衣要十几块钱，他家里根本没有这笔开支。
　　 “还有这个。”他拿出一只旧的军用挎包；“三嘎子的，五块钱。”三嘎子是我村一个年轻的退伍兵。我算了一下，这两件要二十块钱，对一个庄户人家来说，这可是个不菲的数目。
　　 “你……”我想问，他那来那么多钱。
　　 “你回吧。”他蹲在炕沿上，缩成一小团，活像一只斗败的小兽。
　　 “吃完饭，别插门，”他扭着脸，也不看我。
　　 一下子，我感觉我们的距离好遥远，再也不是那个朝夕相处、无话不谈的小伙伴了。这个扭着的头，好陌生。
　　 他把我当外人了。我的头发懵，眼发涨，鼻子发酸。一扭身，我就跑回了家。
　　 吃完晚饭，月上树梢头的时候，我正在屋子里呆想，听见母亲在院里和谁说话，是小斗儿。
　　 他进屋来，瘦弱的肩上，背着那只半旧的军用挎包，鼓鼓囊囊的。他解开来，一下子倒在炕上。
　　 苹果，是苹果。半红的，还不成熟的苹果。
　　 “你吃吧”他低着头：“开膛了。”
　　 “你没上学，是……”我哑然了。
　　 “别问了。”他抓起挎包，走了。
　　 “明天我去上学，等着我。”在院里，他喊。
　　 第二天，小斗儿早早地来找我，整个像换了一个人。崭新的绿涤卡上衣，斜背着军用挎包，一条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蓝布裤子，一双时兴的篮网球鞋。头发第一次梳得光溜溜的，一边倒。脸虽黑，很干净，眼不大，很精神。
　　 到了学校，同学们都用诧异的目光看他。他一脸淡然，，谁也不理，不看，径直走进教室。
　　 那个年代，单是一只军用挎包，就可以招来许多艳慕的眼光呢。
　　 从此，小斗儿隔三差五的旷课，还常去我家借自行车。慢慢的，他的行头多起来，还抽起了烟。恒大，墨菊，大前门。在那个年代，很高级的。
　　 后来，在上学路上，他向我坦白；他去做贼。把赃物放在废旧的山芋窖里，再用我家的自行车驮到城里去卖。
　　 尽管他时常在晚上，用他的军用挎包，给我送去时鲜的水果。可是我吃在嘴里，总感觉有一股贼腥味儿。我又不忍阻止他，他家实在太穷了。
　　 初二那年，小斗儿辍学了。这一年他的奶奶又离开了人世，本来贫困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
　　 恰好这一年，人民公社建设了一座砖瓦厂。小斗儿给村书记送了一条恒大烟，帮他走了后门。上了班，小斗儿找我玩的次数就稀撒起来。我那时候不但有课业，还开始喜欢文学的书籍，放学回到家，就一头扎在书堆里。家里给我的零花钱，都买了书。我也做起了贼，去谁家玩，看到有书，我就不顾一切拿回家来。
　　 时光荏苒，转眼一年就过去了。在我升入高中的那天晚上，小斗儿来了，拿来两个塑料皮的日记本，一支英雄牌的钢笔。这在当时，可是最贵重的礼物。
　　 这时的小斗儿，经过一年劳动的洗练，显得很精明强干了。嘴唇上有了一圈黑黑的茸毛，目光也不再游移不定。衣衫虽旧，倒很整洁了。
　　 “你上学行，爱写，你多用功吧。我是完了。”小斗儿说。定定的看着我。
　　 “到时候有了能耐，别忘了我。”他的目光有些迷离。
　　 “有没有能耐都忘不了，咱是一块光屁股长大的。”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呆了一会，小斗儿就走了，我也没有甚么礼物回赠，就把那只半旧的口琴送更他。他平常来玩，总是爱把玩这只口琴，我知道，他已经喜欢很久了。
　　 我送他出来，皎洁的月光，慷慨的洒在我们的身上，近处的草丛里，秋虫在呢喃。我们默默的站了一刻，相对无言。
　　 “好好上学。我，走了。”幽幽的，小斗儿说。他转过身，向家的方向慢慢走去。很快，迷蒙的夜色，掩去了他的身影。
　　 我怔怔的站在门外，抬头仰望繁星闪烁的夜空，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一道耀眼的光，落向远方。
　　 我隐隐约约听到了，一阵阵不成调的、呜呜咽咽的口琴声，淡淡的月光乘着秋夜的凉风，缓缓的送过来。
　　 岁月如梭，三年，转眼就过去了。
　　 在我复习功课，准备高考的日子里，我回家一次，听到了一个可怕的消息；
　　 小斗儿被公安局抓起来了。
　　 这一年，小斗儿的父亲病重，用钱，他找了一个挣钱的捷径；偷了砖瓦厂的变压器，卖了。
　　 我一时惊住了，半天才缓过神来。眼前总晃着小斗儿的影子；黑黑的、瘦削的脸，涩涩的笑容。
　　 这几年，我只有在逢年过节时，才见到他。知道他在砖瓦厂熬了个小班长，谈了一个对象，是承德那边来打工的姑娘。
　　 好多日子，我的眼前总浮现他的样子；他的水果、他的新衣、他的琴声、他那少有的笑容。
　　 考完试，我赶紧找到大队，开了一封探视的介绍信。
　　 在监所的接待室里，小斗儿就看了我一眼：“我，完了……”
　　 “你，不争气……”不知怎么的，我的眼里就盈满了泪水。
　　 “唉，没办法。”他低着头。
　　 “家里的事，有我呢。”我说。
　　 “你别……”他的嘴蠕动着。
　　 “哥们儿，我们是。”我说：“你好好改造。”
　　 “行。”他抬起头：“就你来看我。”
　　 我看到，两行泪水，在他黑瘦的脸上，扑簌簌的流下来。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也止不住了。
　　 从监所出来，我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我俩好了一场，他家的事，我尽力吧。
　　 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