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戏 ——

摘要：“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有谁能说得清呢！ 人生如戏（小小说）
　　
　　 福海没学过唱戏，可他会唱。他天生脑子活心眼灵，又有一副好嗓子，啥都一听就会，而且唱的可好哩！
　　 地头上，大树下，队长喊：“福海！弄两段！”
　　 “随便点！说，唱啥？”福海15岁，同学们都串联走了，他没去。他在家陪着娘挣工分哩！
　　 “随便吼！有声儿就行！”上面有要求，要么开地头批判会，要么大唱样板戏。队长是在应付上级的指示呢！
　　 “莺莺我下绣楼唤声红娘啊……”福海反串儿，假声假调儿，扭扭捏捏带表演，逗得社员们开怀大笑。
　　 “你！你小子不要命啦！”队长把烟袋锅子敲得啪啪响：“快！唱样板戏！”
　　 “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来的都是客，全凭口一张……”福海顺坡儿唱起了《沙家浜》。
　　 公社革委会主任带着一群人来检查工作，远远就听见阿庆嫂机智高昂的唱腔。
　　 福海没见过官儿，急忙掩口坐下。
　　 “是谁家的闺女唱的这么好呀？”公社主任支起自行车问队长。
　　 队长踢了福海一脚：“起来，给主任回话！”
　　 “是俺学唱的。”福海红着脸小声儿说。
　　 公社主任没想到是个小青年。“嗯！有意思。再唱一段，俺听听！”
　　 队长受宠若惊，拽起福海：“快！唱那个大松树！让主任听！”
　　 福海立起来，稳稳神儿，又蹲下抱起茶壶咕嘟咕嘟喝了一阵儿，清唱道：“要学那泰山顶上一青松……”
　　 声音洪亮，字正腔圆。主任带头鼓起了掌。
　　 公社主任把队长拽到一边问：“这小子，啥成分？”
　　 “贫农呗！”队长介绍：“他爹娘头天结婚，他爹第二天就上了朝鲜作战，跃过了三八线，可没能回来。他连他爹的面都没见过呀！是烈属子弟，纯粹的革命种儿！”
　　 “那就好！让他明天去公社宣传队报到，好苗子！”主任留下一句话，翘腿上车领人继续检查去了。
　　 福海背着铺盖参加了公社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紧锣密鼓排练了一冬天样板戏，春节全县会演。他们公社的宣传队火了，福海更火。
　　 每天三场，连演了七天啦。公社主任叮嘱：“提提神儿，今天是最后一场，第一争到手，放假三天！”
　　 最后一场是《智取威虎山》。福海是主角儿，饰演杨子荣。在百鸡宴他智斗小炉匠，扔下值日带。座山雕拾起劝道：“老九，怎么耍起小孩子脾气啦！来，戴上！戴上！”
　　 福海瞌睡的眼都睁不开了，八大金刚悄悄提醒：“该你啦！”
　　 福海迷迷糊糊的握住座山雕的手大声说：“同志，我可找到你啦！”
　　 “错啦！错啦！”扮鸠山的演员低语说。
　　 福海眼里看见鸠山和滦平俩人信口唱道：“你二人悄悄划船到对岸，村西树下把船拴……”
　　 县革委主任醒过神来，冲公安局长努努嘴：“认敌为友，篡改样板戏，该诛！”
　　 台下窜上几个警察，把福海绑了。福海这才惊醒。可晚了。
　　 福海入了监狱。娘拿着烈属证跪在县革委门前苦苦哀求。死罪免了，活罪不饶。县里万人大会上福海判了个无期徒刑。
　　 娘听了宣判，大呼冤枉，口吐鲜血，当场咽了气儿。
　　 十年后，文革结束了，福海出了狱。
　　 福海还是那身当时最时髦的绿军装，臂上还是‘红卫兵’袖章，腰里还扎着武装带。手里捧着红宝书。可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还有谁认得他呢！
　　 县委门前，福海字正腔圆的唱着样板戏。人围得满满的。他唱一段问一声：“唱错没有？”
　　 “没有！对着哩！”听众热烈鼓掌。
　　 福海天天重复唱着样板戏。有人认得了他。“这不是当年走红的小生福海吗？”
　　 有人给他端来了菜。
　　 有人给他拿来了馍。
　　 他狼吞虎咽地吃着……
　　 福海疯了。是在宣判大会上看见娘吐血烟气儿那会儿疯的。
　　 乡亲们看见他娘的坟头儿上烧了纸钱。
　　 乡亲们还看见他娘的坟头上添了新土。
　　 乡亲们还听见他如吐如诉的唱声在坟地整整响了一夜……
　　 几十年过去了。
　　 在县城还经常可以看到他。他还是那身分不清颜色的绿军装，红袖章……
　　 在县城还能听到他的唱腔，马路旁，大树下。还是样板戏……
　　 每每相遇，王老大都塞给他些零花钱。福海认不得老大，可老大却永生难忘。老大就是当年扮演座山雕的呀！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有谁能说得清呢！老大苦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