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佛寺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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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窝在家里也不是个事，被人耻笑不说，自己也觉得过意不去，对不住山杏对自己的一片厚望。听说内蒙工资高，蛋蛋一个人去了内蒙。他要学一手独门绝技，挣够娶山杏的彩礼钱——两万五。
　　 想着当初修缮大佛寺时，那些资历高的匠人干着轻松活，领着高工资，尤其是那些拥有古建筑施工资格证的施工人员耀武扬威的样子，蛋蛋就想找一处大型的古建筑修缮工地，好好学上几年，最好也能取得施工资格证。
　　 “可是茫茫大草原，到哪儿寻找大型古建筑修缮工地呢？哦，对了，当初在大佛寺工地上干活时，听人讲起包头的五当召，说那儿几乎年年都有维修工程。对，就去五当召！”
　　 下定决心，找到方向，蛋蛋会心一笑，忍不住为自己这个冒险的想法感到自豪起来。是啊，一个人要想改变自己的命运，那就要不但能吃苦，还要有智慧。
　　 五当召位于包头东北70公里处石拐矿区内的五当沟，与西藏的布达拉宫、青海的塔尔寺和甘肃的拉卜楞寺并称为我国藏传佛教“四大名寺”，当地人都称之为“小布达拉宫”。但因为矿区的资源濒临枯竭，很多配套设施也处于尴尬的闲置或残缺状态，从包头市区内已经没有直达五当召的车。吃过饭，蛋蛋便听从一位好心人的劝解，先乘公交车到石拐，然后租了面的到五当召。
　　 五当召最吸引人的是它的藏式建筑，以西藏扎什伦布寺为蓝本而建。寺内的全部殿宇都是平顶白墙的传统藏式风格，六大殿群重重叠叠，错落有致，十分壮观。其中值得一去的是苏古沁独宫，这也是召内最主要的殿堂，是寺内僧众集会和诵经的地方，有佛缘的话，还可能在这里遇到转世活佛。
　　 就在蛋蛋惊叹着五当召宏大壮丽的规模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想进去看看，又舍不得六十元的门票钱；向售票的喇嘛打听有没有修缮工地，又呜哩哇啦地听不清楚；便想先找个旅馆安顿下来再说。
　　 找来找去，不是费用太高，就是又脏又乱，蛋蛋犯起愁来，沿着五当召四周转起了圈子。
　　 在家千日好，出门万事难。眼下莫说是学技术了，就连个吃饭睡觉的地方都还没个着落呢！看着愈加黑暗的天空，加上好几宿没睡个囫囵觉了，蛋蛋一脸的倦意。所幸七月份的五当召气候干爽、不冷不热，干脆就在寺庙周围找个干净地方，美美睡上一觉再说！
　　 在一处僻静的廊檐下，蛋蛋解开了行李袋，掏出了一个大塑料编织袋，当做床单，铺在地上，然后枕着行李袋睡了起来。
　　 ……
　　 大约睡了两个多钟头，有人从不远处寺庙的侧门里出来小解，瞥见了睡在水泥地上的蛋蛋。这人正好是五当召修缮工程的承包人——老陈。
　　 “小伙子，地上凉，小心感冒！”老陈用手拍拍蛋蛋的脸说道。
　　 “嗯——谁啊，睡个觉也不叫人安生！”蛋蛋睁开惺忪的睡眼，不耐烦地说道。
　　 “呵呵，又是个愣头青啊！”老陈呵呵笑着，摇摇头，想起了他当年的样子。
　　 老陈是山西人，一辈子走南闯北，就靠一门过硬的古建筑修缮手艺。当初他赶上文化大革命，没跨进大学校门，后来就跟着同乡到甘南学做古建筑修缮技艺。
　　 在那个造反有理、革命无罪的年代，寺院不啻为一片灵魂的净地。在各大寺院做工的那些日子，老陈结识了不少得道高僧，从他们那儿学到了不少为人处事的经典哲学。
　　 在拉卜楞寺做工的时候，老陈拜了个同样来自他们山西的师父，这也是他人生当中唯一遇到的贵人。师父姓李，老家离老陈的家乡不远，彼此就有许多话说。
　　 李师傅的手艺在文革那些年没有用武之地，还险些被打成牛鬼蛇神批斗。为了躲避造反派的揪斗，李师傅告别妻儿老小，独自一人踏上了西去青海的列车，在青海的各大寺庙做工。
　　 在青海一待就是五年，李师傅学会了古建筑修缮的各种技艺，也攒下了不少钱。可慑于文化大革命的淫威，五年之中他没回过一次家。“父母和老婆娃娃也不都变成啥样了？”这也是李师傅工余后常挂嘴边的一句话。
　　 李师傅话不多，常用那些稀奇古怪的文革歌曲打发时间。有些歌曲很搞笑，工友们听了就来劲，点烟递茶地，一个劲儿催着他唱。时间一长，老陈也熟悉了全部歌曲。因为他年轻，嗓口好，比师父鬼哭狼嚎的歌声听着起劲，大伙儿就怂恿他唱，或者跟他对唱，互相拉歌——
　　 《牛鬼蛇神嚎丧歌》
　　 我是牛鬼蛇神，我是人民的敌人。我有罪，我该死，我该死。人民应该把我砸烂砸碎，砸烂砸碎。
　　 我是牛鬼蛇神，要向人民低头认罪。我有罪，我改造，我改造。不老实交待死路一条，死路一条。
　　 《跟着毛主席永远革命》
　　 敬爱的毛主席，我们是您的红卫兵，敬爱的毛主席，您是我们的红司令。我们有多少知心的话儿要对您讲，我们有多少豪迈的歌儿唱给您听。哎──想起您的教导心明眼亮，跟着您前进步伐永不停。我们誓死跟着您老人家永远革命，永远革命，永远革命！
　　 《林彪、孔老二都是坏东西》
　　 叛徒林彪、孔老二，都是坏东西，嘴上讲仁义，肚里藏诡计。鼓吹克己复礼，一心想复辟。呸！红小兵，齐上阵，大家都来狠狠批！
　　 《全世界人民一定胜利》
　　 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不是人民怕美帝，而是美帝怕人民！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历史规律不可抗拒，不可抗拒！美帝国主义必然灭亡，全世界人民一定胜利！
　　 《我和队长》
　　 知哥拉琴知妹唱歌，知哥知妹穷作乐。知哥不娶向阳花，知妹不嫁土农豁。
　　 队长偷鸡我偷锅，我跟队长‘打平伙’（凑份子共餐）。队长的姐姐嫁给我，我是队长的姐夫哥。
　　 《鬼见愁》
　　 老子革命儿接班，老子反动儿背叛。要是革命就跟着毛主席，要是不革命就滚他妈的蛋！
　　 ……
　　 老陈跟着李师傅学了三年，地基土方、石作、砖料加工、砌筑抹灰地面、屋面、木构架木装修的制作安装修缮、油漆油饰彩画地仗，样样精通。
　　 此时，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也已经结束，老陈和师父分别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乡。
　　 五六年没见，父母都已双亡，唯一的闺女都能许人了，李师傅和老婆商量后，专门去了趟徒弟的老家，意欲结亲。
　　 老陈当时也正值结婚年纪，家里也就一个老母亲，遂答应了婚事。
　　 婚后几年中，老陈相继有了闺女喜燕、儿子树根，一家人过得其乐融融。不久，母亲病逝，岳父岳母年纪也大了，老陈和媳妇把二老从老家接过来，为他们养老。
　　 喜燕七岁那年，岳父岳母也相继去世，老陈和媳妇为他们送终。
　　 为了生活，老陈重操旧业，组织了一帮人，承包各大寺院的建筑和维修工程，一年四季忙得不着家。不幸的是喜燕此时患了中耳炎，没念几天书的媳妇没当回事，贻误了最佳治疗时机。等喜燕病情恶化，耳朵眼里往出冒黄水，还嚷嚷着听不见老师讲课，媳妇才托人告诉了老陈。等老陈马不停蹄地回到家时，女儿已经中度失聪。
　　 为了女儿的学习，老陈给喜燕买了助听器，发财后，又把喜燕送到省城聋哑学校读书，希望用良好的教育弥补媳妇和自己的过失。
　　 屋漏偏逢连阴雨，逆流又遇顶头风。老陈带队远赴河南包工时，九岁的儿子树根和小伙伴去河里洗澡时，淹死了。
　　 老陈回到家，媳妇哭得死去活来，骂他为了钱，连闺女儿子都不要了！老陈那个后悔啊，恨不得跳河死掉，随了儿子去！不久，老伴也因念子心切，得了场大病，抛下他和女儿走了。老陈只好和女儿相依为命。
　　 后来，喜燕从聋哑学校毕业了，没处找工作，老陈的工地上也缺个财务，就把女儿带在身边帮忙。
　　 ……
　　 小解完，老陈把蛋蛋领到了工地上，安顿他和自己住在一起，等明天再仔细盘问他的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