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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乡

作者: 王爽 时间: 2012-08-02 阅读: 964次 点赞: 535个 评分: 5.0分

  屯西头建筑工地上,“吭哧”、“吭哧”的气锤声仿佛砸碎了孙大娘的心。  靠山屯远离都市,因三面环山而得名,生活在这里的是祖祖辈辈土里刨食的农民。然而就


   屯西头建筑工地上,“吭哧”、“吭哧”的气锤声仿佛砸碎了孙大娘的心。
   靠山屯远离都市,因三面环山而得名,生活在这里的是祖祖辈辈土里刨食的农民。然而就在去年,这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被规划为旅游开发区了,柏油马路像龙须子似的从城市伸了过来。据说将要在靠山屯原址这块山间平地上,建一个集旅游、娱乐、餐饮于一体的风景园。
   靠山屯家家户户都接到了要求拆迁的最后通知,一个个脚手架矗立在不远处,虎视眈眈地对着靠山屯。
   屯子里的高大脑袋和王二倔子等几户人家曾经和政府讨价还价,还扬言要赖着不走。那天王二倔子拿着一张盖满了红印的纸让孙大娘往上按手印,意思是坚持不搬迁。
   “老二你没经过选举就当村长了?”孙大娘笑着挖苦他,然后明确表态,“我一个老太太就不往你们那里掺和了,我听政府的。”
   她想政府考虑的不会错,既然让咱们搬家肯定就有搬家的道理。至于怎么个道理,孙大娘可没有工夫操那么多闲心。
   不过孙大娘的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她舍不得离开这生活了一辈子的靠山屯。那一年,在城里的儿子搬进新楼时来接他们老两口进城,她和老伴都怕住城里不习惯,就没有同意去;前年老伴病故后,儿子又来接她进城,她再次拒绝,不想离开这块故土;可这一次却由不得她了,已经不是愿不愿意搬走的事儿了。
   这天一大早西院胖婶儿就过来告诉她说,昨晚孙大娘的儿子从城里把电话打到他们家,说这个周日开轿车过来接孙大娘,还再三让胖婶儿转告:家里的破东烂西,一定要该送的送,该扔的扔。
   孙大娘听胖婶儿絮叨完,便在心里骂自己的儿子:“这个小瘪犊子!刚出息两天就成了败家子了。”
   骂归骂,东西还得处理。
   孙大娘开始处理那些活物儿。她先把养的一头猪卖给了收猪的小贩。小贩临走时她还嘱咐人家:“这头猪现在正是上膘的时候,最好等长大了再杀。”
   “老嫂子,那猪是人家的了,你咋还这么操心?”站在一旁的王二倔子说,“把你那条大黄狗卖给我吧,多少钱都行。”
   孙大娘瞥了他一眼:“不卖!”
   现在还有两只大鹅、三只鸭子和五只小鸡,再就是那只狸花猫和那条大黄狗。
   屯子里的亲戚也都要搬迁找临时住所,将来住楼了也没法再养这些。孙大娘年岁大了,这一走就不打算再回来了。再说,她就那么一个儿子,迟早得归到儿子那里去。
   孙大娘问后院的侄子要不要这些鸡鸭鹅什么的?侄子说自己家的已经不少了,去孩子姥姥家住带那么多鸡鸭鹅的不方便。
   侄子看见大娘犯愁的神态,便说:“大娘,要不我跑一趟,替你把这些鸡鸭鹅送到镇里的饭店,我看能卖不少钱。”
   孙大娘说:“你一天脑袋里全是钱!我可不缺这俩钱,我宁可把它们送人。”
   侄子说:“要不把那两只大鹅给我吧,别的我是实在经管不过来了。”
   孙大娘说:“行,大鹅归你。你再给你楞子表哥打个电话,让他赶紧过来一趟。”
   楞子是孙大娘的娘家侄子,午后便骑着摩托匆匆赶来,到了后才知道是姑姑让他把鸡鸭带走。
   楞子说:“姑姑,不是经常有下屯来收鸡鸭鹅的吗?”
   正在喂鸡的孙大娘拉着脸说:“我要想卖给他们,还用你大老远过来?”
   楞子一边赔着笑一边挠着头,忙说:“姑姑,你老把它们侍弄大不容易,我得给你钱。”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让你把它们精心饲养好就行了。”孙大娘抓起一把苞米,扔向一只老母鸡,“看着没有?这是个专门下双黄蛋的,得多喂它一些……”
   喂完小鸡又喂鸭子。
   都喂饱了后,她找来两个宽松的蛇皮袋子,然后和楞子把鸡鸭装到袋子里。这期间她几次埋怨楞子手重,生怕伤着这些鸡鸭。
   楞子走时,孙大娘一直跟到屯子口,一再嘱咐他回到家别心疼饲料,把它们喂好……
   等楞子的摩托车走远了,孙大娘的脑子里却还是那些小鸡小鸭。她刚才喂鸭子时在鸭子架里捡出来三个鸭蛋。鸭子差不多天天下蛋,很少有间隔,都说“仨鸭子俩蛋准准的”,这三只鸭子一天下仨蛋还真是常事儿。再就是有五只鸡有四只是去年的鸡崽,今天春天早早就开张下蛋了,现在都已经快入秋,五只小鸡一天仍然能下三四个蛋。她特别喜欢那只叫“九斤黄”的老母鸡,下蛋都是双黄的。她总是把九斤黄下的蛋积攒起来,腌成咸鸡蛋,等儿子一家回来串门时,她就给喜欢吃咸蛋黄的孙子全都带回去吃……
   大黄狗冲着“吭哧”、“吭哧”的气锤抗议地叫了两声,孙大娘这才发现自己还站在屯子口。身旁是那颗比她年龄还大的大柳树,泛黄的柳叶在秋风中凋落飘旋着,一阵凉意涌上孙大娘的心头,两行老泪悄悄滑落……
   狸花猫和大黄狗怎么办?
   孙大娘狠下心把猫食碗当着狸花猫的面摔了,狸花猫叫了几声后她也不理,只好走了。
   晚上,狸花猫叼回来一只大老鼠津津有味地吃了后,仍跳上炕依偎在孙大娘的腿边打着呼噜。孙大娘心疼地把狸花猫抱在怀里,用手梳理它的头和背。她相信狸花猫不会饿死,只要夜里勤快些,乡下是不缺老鼠的。
   都说“猫是奸臣,狗是忠臣”,但实际上它们都通人性,它们都有着对主人的忠诚和依恋。
   寂静的夜里,孙大娘睡得并不踏实。出去上厕所时,听见侄子在路边用手机给谁打电话,而且隔一会打一个。她听侄子在说:“你一定得来呀,我炖俩大鹅,那鹅才肥呢!”
   孙大娘听明白了,是侄子打算用她给的两只大鹅请客。她气呼呼地回到屋,坐在炕头上对着黑夜大骂侄子:“你咋就这么馋呢?咋不把你杀了呢?”
   后半夜她睡得更不踏实了,一会儿梦见王二倔子牵着大黄狗,一会儿又梦见侄子举着刀砍向大鹅……
   于是她干脆起来,一边骂侄子一边翻箱倒柜整理衣物。
   天一放亮,孙大娘就来到后院侄子家,把几件她年轻时只穿过一两次的挺值钱的衣服送给了侄子媳妇。侄子媳妇乐得合不拢嘴,直往炕里推她,要留她吃早饭。她冷着脸说:“不吃饭了。我听说有人要杀我的大鹅,我反悔了,把大鹅给我送回去吧。”说完就起身往出走。
   侄子在一旁磕磕巴巴地要说什么,侄子媳妇瞪着眼睛吼侄子:“你聋了?还不快把大鹅给大娘送回去!”
   孙大娘挑着两只篮子,一头一只大鹅,后边跟着大黄狗上路了。
   她吃力地翻过两座山后,终于到了娘家妹妹家。
   本来想给妹妹多带点儿别的东西,但她实在拿不动了。她把两只大鹅松在妹妹家的鹅群里后,就开始兴致勃勃地在一家人面前夸大黄狗如何乖巧如何聪明如何通人性。最后对妹妹说,她最不放心的就是这条大黄狗,嘱咐妹妹一定要把大黄狗养好。
   她用绳子把大黄狗拴在妹妹家的房后。她在一旁看着,让妹妹去喂,大黄狗听话地吃着。
   临走时,她对妹妹说:“靠山屯会杀狗的王二倔子想花大价钱买这条大黄狗,我都没有卖。”接着,她把手上的那对金镯子摘下一只给妹妹,说:“妹妹,这只镯子你拿着。一是咱姐俩一人一只有个念想,二来这也不完全是给你的,就算给大黄狗留下个口粮钱吧。”
   妹妹当时就哭了,说:“姐我不缺钱,我还能差一条狗吃的吗?你这不是信不过我吗?”
   孙大娘说:“妹妹,我不是信不过你,只是你留下了这只镯子,我的心里才好受些!”
   说完她给妹妹把那只金镯子戴在手上。
   怕大黄狗听见动静,她不让妹妹一家人送她。但大黄狗还是听出了她的脚步,在房后一声一声地叫,孙大娘的心就一剜一剜地痛,她一路哭着离开妹妹家的屯子。翻过一座大山后,她还隐约地听到大黄狗的叫声……
   回到家,孙大娘感到空落落的。她整整躺了一下午,耳边不时像有大黄狗在叫。
   转天早上,她又强打起精神,把一床新被褥包了一个大包。又把衣服挑出来一大堆,她考虑到轿车里恐怕放不下,便又忍痛割爱地一件一件往出挑选。
   柜柜箱箱缸缸瓮瓮是肯定带不走了。那年闹非典,消停了之后她去城里看孙子时,曾亲眼看到居民楼过道里放的酸菜缸都统统地砸了。
   那一对坐柜是出嫁时两个娘家哥哥给的陪嫁,被她擦得都掉了漆。炕上的瓷砖柜是她结婚时要的彩礼,当时公婆不给,后来听说媒人为此还和公公吵过一架……
   孙大娘想,得让侄子把这柜上的花瓷砖经管起来,这东西现在不多了,值不值钱都给孩子们留着呗!
   锅碗瓢盆谁家也不缺,将来都得上楼,农具、生活用具谁家也不会要的,但她还是把这些东西擦拭得干干净净。
   孙大娘来到院子里,看到了那架葡萄,心疼地抚摸着。她喜欢吃葡萄,当年她怀了孩子的时候,特别愿意吃酸葡萄,有好几次把牙都酸倒了。可生下来的儿子却不喜欢吃葡萄,每当她提起这些,儿子就说她唠叨。
   她叫来侄子,说:“你不是懂得栽培这玩意吗?你给我在那大瓷盆里栽上一棵葡萄根儿,我带着。”
   日子飞快,立马就到了周日。孙大娘的儿子坐着轿车如期而至,侄子把孙大娘包衣服和被子的两个大包裹放进车里后,凑到孙大娘的儿子跟前说了句什么,孙大娘的儿子迟疑一下,便让司机打开车后箱。
   侄子吃力地把那盆栽有葡萄根儿的大瓷盆放了进去。
   孙大娘恋恋不舍地看着屋里边的柜柜箱箱、缸缸瓮瓮和锅碗瓢盆,又到院外环顾房前屋后,看着陪伴过她的各种物件各样农具……
   这时,狸花猫不知道从哪里跑过来,围着孙大娘叫……
   孙大娘把猫抱在怀里。
   司机凑到儿子身边小声说:“孙处,要不把那只猫带上吧。上次在酒店,你不是说猫肉挺好吃吗?”
   “一边呆着去!”儿子瞪了司机一眼。
   侄子从大娘怀里抱过狸花猫,说:“大娘上车吧,我会去看你的。”
   孙大娘走到车门前,又回过头对侄子说:“侄子,你可想着去城里帮大娘照看一下那棵葡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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