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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日记

作者: 邢聪明 时间: 2012-08-02 阅读: 579次 点赞: 366个 评分: 2.0分

姓齐的一来,爹就借故离开,然后我就能听到,娘在那屋里,尽量压低声音的哼哼着。而姓齐的喘着粗气的声音,特别令人反感。我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但娘吓唬我说,如果敢

姓齐的一来,爹就借故离开,然后我就能听到,娘在那屋里,尽量压低声音的哼哼着。而姓齐的喘着粗气的声音,特别令人反感。我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但娘吓唬我说,如果敢偷看,就打死我。
   姓齐的所长现在成了副局长,他的工作单位也调进了城里,而娘在不久以后,也跟着去了城里,开了一家按摩房。她落脚后,把我和爹也接了过去,我不去,爹说不行,谁来管你,你还得好好学习呢。
   爹在按摩房不远的地方,租了一间小房子,我从来不去那边看娘,但爹天天得过去,听说他要给里面的几个小姐做饭。齐局长还会来找娘,他一来,爹就主动离开了,我不知道爹怎么会这样?
   在路上,听人在讲,那间按摩房的老板娘真骚,叫起来比小姐都浪。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这种日子我过够了,我要离开这里,说什么也不在这里呆了。
   爹送我去了车站,他说我到新地方上学,和同学老师好好处。娘赶来,递给我一沓钱,我当做没看见,和爹说了一句话,登车就走了。
   在车上我叹了一口气,当天我看见娘和爹的身影,在火车开走后,还在站台上停留着,我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听姥娘说,自小娘就是个要强的女人,如果不是齐局长那条披着人皮的狼,也许娘不会变成这样。
   提起姓齐的,还有一个叫我讨厌的,就是今天在操场上管我要钱的齐涛,听说他爸爸就是一个公安局的干部,如果真是那个人的儿子,我就一定和他拼了。我说归说,可是想到齐涛粗壮的胳膊和后面的几个跟班,心里就一阵恐惧。
   齐涛要钱是出名的,也是没完没了的,这个星期六的下午,他又逮着了瘦小的我。“借点钱花。”凡是提到这个“借”字的,很少有人还,现实生活中,求爷爷告奶奶借来的钱也不想往回还,何况齐涛这种“借”法。
   我说了一句没钱,就挨了一个嘴巴,接下来我就看到过来几个人,我知道如果不拿钱出来,可能就免不了这顿皮肉之苦了。正当我的手怯怯的伸向衣兜时,齐涛冷笑的骂着:“你妈开窑子的,怎么会没钱,光我爸就给你家多少了。”
   我听到四周不怀好意的笑声,忽的一下子抓住齐涛的脖领子,这个动作把他吓得一呆。“齐涛,有本事单挑,敢不敢?”
   齐涛听到“敢不敢?”脸都涨红了,他看着后面的弟兄,又看到不远处,有几个我的同学也围过来,不由得“啪”的一下打开我的手:“地点你挑。”
   后山,我的嘴都出血了,在身强力壮的齐涛面前,我显得是那么单薄,但我一次又一次爬起来,那眼中的怒火终于让齐涛产生惧意。他被我狠狠摔了个大跟头,嘴上都是草泥,在大家面前失了面子的齐涛老羞成怒,骂咧咧的站起来,从腰里“嗖”的拽出一把警察才能佩带的匕首来。
   同学们惊呼起来,他们眼睁睁看着齐涛恶狠狠扑向我,却冷不防被一棵树枝绊了一跤。还没等他爬起来,我拾起了一块石头,“砰”……
  
   (二)
   我回到了家,爹听了情况,扬起了手,看到我鼻青脸肿的样子,又放下了,出去给我打了一个鸡蛋,用鸡蛋清来给我往伤口上涂抹着。
   娘寒着脸进来,跟爹嘀咕了几句,又寒着脸出去。我心想这次肯定是完蛋了,肯定会被开除,我的学习成绩还是可以的,本来很有希望考上一所好学校,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但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一个星期后,爹就让我继续回去读书了。具体怎么回事,我搞不清楚,但我知道,一定是娘又去找那个姓齐的了,不知道怎么哄得他没有追究。
   齐涛出院了,他看着我仍是横横的,但却再没有找我要过钱。很多同学对我都多了几分敬意,毕竟敢把学校中的土霸王打进医院的,我是第一个人。
   高三真累死了人,从早上四点就开始起来学习,一直到晚上十点,老师不断的给施加压力,有的同学都病倒了。倒是齐涛他们轻松自在,天天背着吉它,领着女同学往后山钻。听他说,就算他只会写个名,他老爸一样能让他上大学。
   这个寒假我没有回家,爹打电话来叫我回去,我不回,我不愿意看到娘一把年纪了,还抹得不像个样,在那缠着姓齐的。爹来看我了,叫我别学那些不好的学生,别上网吧找对象,将来考上了好学校,有了好工作,啥样的找不着?我不愿意和爹多说话,只觉得他活得太窝囊,根本不像个男人。
   文艺委员冯晓丹,突然偷偷塞给我一张纸条,我打开看了,心跳个不停,这就是约会吧。她约我在后山上见面,我该不该去呢?班上很多同学可能都有女朋友了,有的还在校外开旅馆同居,可是,他们的学习都不太好。学习好的那些,哪有时间找朋友呀,连吃饭的时候,都在看着书。
   我还是去见了冯晓丹,告诉她等我半年,我们一起考个好学校吧,她一定很不高兴,虽然是笑着离开的,但明显笑得很勉强。我的心里也很失落,一连几天心神不宁的,看到她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来,但有什么办法呢?爹来电话了,告诉我别紧张,实在不行他就来陪我。我拒绝了,我不愿意看到他,现在我明白了,有些事情,男人是不能容忍的,爹就不像个男人。”
  
   我带着悲愤读书,也很用功,也许是农家孩子出身,我的思想没有城里孩子那么成熟,而身体却明显结实得多。进考场的日子要到了,各考生家长们紧张的不得了,学生就不用说了。师长们天天说着要给学生们减压、减负,实际上一个个都是强颜欢笑的样子,没几个能真正做得好的。考试前一天,爹还是赶过来了,给我带来一大堆挺高档的营养品。我不要,爹急了:“你这孩子咋这么拗,这几天不补养补养,考试的时候吃不消。”
   我冷冷的说:“爹,这东西来得不干净,你拿回去吧。”
   爹红了脸,又扬起了手,其实我倒希望他能给自己重重来上一记,事实上这么多年,爹每次虚张声势的扬起手以后,又总是软绵绵的放下来。爹已经软弱得,连儿子的顶撞都不敢打了。
   爹叹着气离开了,我心里不是滋味,他跟在后面送爹,爹说:“你回去吧,好好读书,你爹是没出息,就看你的了。”
  
   考场上的气氛相当紧张,校园里有警察站岗,几位领导模样的人,听说都是教育局的头头,在那边走边聊着什么。我坐在了自己的号座上,闭着眼睛不敢看老师,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首先,一定要先写上考号和名字,对,一定不要忘了。
  
   (三)
  
   我考上了,是一所江南大学,虽然不是特有名,但也进了重本分数线。冯晓丹考上了普本,听说她也不准备复习了,同学们在一起欢聚了好几天,冯晓丹送给我一个精美的日记本,上面有她的诗,也有她的照片。临分手的那天晚上,她突然亲了我一口,亲得我的心好乱。
   我回家了,爹和娘要办状元宴,为我庆祝。我拒绝了,还怕别人不知道我是娘的儿子吗?还怕闲话不多?现在只要一看到娘天天照镜子涂眼影,我就说不出的愤恨。爹说,这些年光随礼了,咱家也摆点酒,往回收点礼。可是不管他怎么说,我就是不同意。
   路上碰到姓齐的,他好象跟我说了句什么,我装做没看见。听说他刚刚被党内警告了,因为有人举报他支持小姐从事卖淫活动。但他还是春风得意的样子,一路上不断有人和他搭讪,而我娘的按摩房也没受影响,只不过小姐换了一茬又一茬。
   娘被记者曝光了,说她逼良为娼,有人来调查娘,爹急得直转圈。我说你去找齐局长想想办法,爹怔了一下,才听明白了,他恶狠狠的瞪着我,骂我是兔崽子,你上大学还得你娘供着呢。爹也是懂文化的人,还真的很少这样骂我,我说爹你放心,我将来出校门第一件事,就是挣钱还你们。
   我上火车了,这次去的很远,我所有的志愿,都报得很远,显然是有意的。爹送我到车站,娘开始说不来,可是后来还来了。我突然觉得,爹走路比以前慢了许多,而娘呢,虽然打扮得漂亮,可是头发也有白的了。我拉了一下爹的手,说你回去吧,我能行的。
   我自始至终,没有和娘讲话,进了车厢,看爹在车窗外面喊:“缺钱就来电话,别心疼买吃的。”娘的眼睛里已经都是泪水,但她没有擦,也不知道是不是怕抹花了脸上的油妆。
   “大哥哥,你怎么哭了?”对面座上的小女孩,好奇的看着我。她的妈妈赶紧歉意的向我笑了笑,然后告诉女儿:“这是哥哥考上状元了,舍不得离开妈妈。”
   我抹了一把脸,才发现,手上全是泪水。
  
   (四)
   四年没回家了吧,爹来了很多次电话,前几次都要我回去过年,后来好象也明明知道我是有意不回家的,爹也就不再劝了。只是按月给我寄钱,我告诉过爹,这几个寒暑假,我都找了份家教,运气好的时候,还能够兼两个家庭教师。挣的钱,足够我花的了,你就不要寄钱了。
   爹来信说我有出息,别学他,我真是想不透,爹为什么这么懦弱,是为了钱?为了钱就可以这样活着吗?在农村种地的老舅,不也是活得有滋有味吗?男人要活到这份上,也真是够悲哀的了,我突然有些可怜爹,却更恨娘了,自古偷鸡摸狗的,都得背着个人,她倒好,就这么在爹眼皮底下。
   马上快毕业了,由于我的成绩还好,已经有几个单位表示对我有兴趣,相信工作是不成问题的。爹打电话来,说他要过五十岁生日了,能不能回来看看他,还说他最近身体也不太好。我犹豫了半天问了一句,娘和姓齐的还来往吗?爹没有作声,我挂了电话。
   冯晓丹来电话,她比我早毕业一年,已经在福州找到了份满意的工作,她说和老总处得挺好的,并且把我的学历和人品也多次向老总介绍,老总已经同意我去面试了。她很兴奋,期待着我能早点过去工作,其实我何尝不是如此,四年了,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这一次的电话,是娘打来的,这些年娘从来没跟我打来电话,听声音苍老了许多。娘说你回来吧,你爹最近不太对劲,做梦都念叨你,还经常拿着你小时候的小鞋、小衣服,看个不停。
   我告诉娘,我要到福州去应聘,现在没时间回去。娘好象还想说什么,却被我挂上了电话,回到宿舍,我趴在床上,泪水顺着枕头直淌,不知道爹,那个懦弱没出息的爹,现在怎么样了。
   今天总算是拿到毕业证了,这里面有我十六年的汗水,我兴奋的和老师同学告别,我要到火车站,去打听清楚去福州的路线。校门口,我意外发现了一个人,是老舅!你怎么来了?老舅抬手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然后丢给我一个包包,转身就走了。我捂着脸,怎么叫也叫不回来他。
   包里面,有一本日记,还有一件小衣服,和一双小鞋。衣服叫“和尚服,”就像和尚穿的袈纱一样,那鞋跟后面有个小哨,脚一落地就“吱吱”的响,这些都是我小时候的东西。
  
  
   (五)
   日记是爹写的,爹读过几年书,字却写得很乱,但看得出非常用力,有的地方把纸都划破了。
   “满儿满月了,我的类风湿却越来越厉害了,一到下雨阴天连路都走不了。怎么办呢?地里的活谁来干,孩子吃什么穿什么?”
   “满儿一百天了,我在乡里给人家帮忙,挣了十块钱,我没舍得买饭,给满儿买了一双小鞋,还有一件小和尚服,集上的东西就是便宜。回家的路上,我饿了,看见旁边地里有毛豆,我就钻进去扯两把下来。有人来了,我急忙蹲下来,那两个人是一男一女,男的在欺负女人,女人在哭。我钻出来喊了一声,女人提着裤子跑了,啊!男人是乡里派出所的齐所长。”
   “我被齐所长打了,说我偷看女人撒尿,他打掉了我的小衣服和小鞋,我咬了他一口。齐所长一脚踢在我的裆上,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号里蹲着,那帮犯人,打了我三天三夜。”
   “我回家了,满儿娘正在哭个不停,后来我才知道,齐所长占了她便宜,否则就不放过我。我抄了把刀就要去找姓齐的,满儿娘说你拼了命,我死活倒没什么,满儿才一百天,他怎么活?”
   “我找到姓齐的,要回来给满儿买的小衣服和鞋,他看我没什么反应,还安慰了我几句,说以后家里有什么事,尽管找他帮忙。”
   “姓齐的经常来找满儿娘,开始满儿娘是不愿意的,但我不行了,他那一脚,把我踢的不是男人了,满儿娘还年轻,就由她去吧。我只愿我的满儿能有出息,村里的孩子们,上的学校都不好,村里十几年了,没出息一个大学生,我要满儿上最好的学校。我叫满儿娘去找姓齐的想办法,她说他马上要调到城里当官了,到时候把咱们家也带过去。”
   “满儿长大了,他明白事了,他甚至看我的眼神里,都有些瞧不起。他是恨我是个没出息的爹,可是满儿上学要很多钱,我是个废人了,不靠着姓齐的,满儿娘的按摩房根本也开不起来。现在哪个按摩房后面,都有公安局的人介入,离开了他们,寸步难行啊。”
   “满儿把姓齐的儿子给打坏了,这孩子有刚气,但怎么办呢,校长说要开除他。满儿娘去找齐局长,回来的时候,乳房都青了,但是他总算答应给校长通个话,不追究这样事。”
   “满儿对他娘,是越来越记恨了,他娘送他到车站,他连话都不说。他娘也不容易,到现在都不敢回老家,生怕见不得人。其实以前,她在家是个刚强的姑娘,是我没用,带累得她变成这样。”
   “满儿四年没回家了,每年的春节,就我们两个人,她炒了几个菜,我喝两盅酒,就这样干坐着,一句话都没有,没有儿子的家,什么年啊节啊的,都没法过。”
   “满儿快找工作了吧,也可能快找媳妇了,有些事该有个了断了,我不能让他结婚后,再面对这样的事,那样他媳妇一家人会怎么看待他呢。”
   “明天是我五十岁生日了,我说满儿娘,你把齐局长请来坐坐吧,这些年他也没少关照咱们。满儿娘睁大眼睛瞪着我,突然哭了,她什么都明白,还叫我把那瓶敌敌畏,给她留点。”
  
   爹的日记戛然而止了,我在日记本的夹层里,看到一小块报纸--因情仇狠刺25刀,凶手服毒其妻坐牢。25刀,25刀,我正好是25岁呀!我抓起那件小衣服,又抓起那双小鞋,轻轻的放在脸上贴着:“爹、娘。”
   我坐在火车上,火车高速行驶着,以至于我的字,写得很困难,但还能认得出来。
   “今天,接到晓丹的电话了,说她已经联系好了一切,就等我过去了,如果我愿意,也可以先住在她家里。我告诉晓丹,我暂时去不了福州了,我得回家,那里有我的爹,也有我的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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