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里的秘密
作者: 孟必真
时间: 2012-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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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2.0分
1.良宵惊梦 夜深了,院子里的喧闹潮水一样退去。浓浓的酒香挤进窗户,在橘红色的灯光里氤氲开来。 今天,是我结婚的大喜日子,和心爱的男人终于走到了一起
1.良宵惊梦
夜深了,院子里的喧闹潮水一样退去。浓浓的酒香挤进窗户,在橘红色的灯光里氤氲开来。
今天,是我结婚的大喜日子,和心爱的男人终于走到了一起,这应该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缘分。有人说,女人的生活其实就是从婚姻开始的。也有人说,女人结婚就是第二次投胎,我相信这都是真的。
当白天被夕阳带走,晚霞化进星光,疲倦从身体的四面八方涌上来,一道道程式化的传统关隘走过来,我实在有些招架不住了。紧张、兴奋还有些许害怕,从皮肤里浮出来,在夜色里飘飘荡荡。
此时我坐在床沿,蒙着红盖头,等待着,等待着,等待着我的男人来,来揭开我的另一段人生。
门开了,一串皮鞋声落在大理石地板上,很清脆,有一个人来到我身边。从那凌乱的声音节奏里不难发现,他喝了很多酒。盖头掀去,热烘烘的酒气,淡淡的烟草味儿和灼灼的目光喷在我脸上,我一阵眩晕。身体竟然发虐般地抖动起来。
丈夫解开我衣服的时候,我有点后悔了。
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他的手指动作那样熟稔,就像是像在剥一根葱。我意识到他唇角的那缕浅笑,尽管那笑埋在皮肉里。那笑里间杂着别的什么意味。女人的感觉是一流的,我一直这么认为。可毕竟是新婚啊,我没有理由拒绝他的要求。在此之前,我已经跟他约法三章,神圣的时刻必须交给新婚之夜。这个时候,外面已散尽了喝酒的人们,室内的彩灯把媚眼儿眨得扑朔迷离。
我像一根新折断的花枝让风吹得香瓣零落。我甚至没有一丝销魂之感,他的热情剧烈燃烧着,都没能把我点燃。他的目光像两条柔韧的绳索把我紧紧缚住,令我窒息。他麦粒色的皮肤上渗出汗珠,它们汇成小溪潺潺流过我的身体。他急促的呼吸,剧烈的冲撞,让我惴惴不安。在他高潮来临的刹那,他低沉的呻吟着,雄健的双手搂紧我的腰肢,指甲嵌进我的肉里,在他有力的抽动里,我颤抖不已,身体如同激流中旋转的一片树叶。在他喷发的瞬间,我出现了短暂的晕厥。
我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一片泥泞。套在无名指上的铂金钻戒冰凉的,被灯光推出窗外的夜哲人般深沉。
我把自己泡进浴缸里,缓缓地闭上眼睛,躺下来,让热水拥抱我的身体,抚弄我的脸庞,淹没我的秀发。
洗了澡,困意却没了,身体仿佛只剩下一副躯壳。看着床上酣然入梦的丈夫,我轻轻叹口气。灭了灯,掩上门,我披衣来到院子里。
皎洁的月光从天顶洒下来,古槐的枝叶间筛下斑驳的影子,洁白的槐花香味清凉、甘甜,像泉水悄悄涌上来,把我层层包围。
这是个迷人的暮春之夜,我一袭白衣,像个幽灵,从家里径自踱出去,穿过小树林,经过一大片麦田,几片油菜地,一个铺满荷叶的小池塘。爬上堤坡,天空一下子低垂下来,银河倒泻,星星仿佛触手可及,视野却突然开阔起来。好风如水,各色植物酿造的气息在鼻腔间川流不息,我的头脑被洗得干干净净。从果树园边上走过去,远远的就看见白亮亮的河水,斗折蛇行,在月光下格外耀眼。岸边,搁浅已久的那只古船,黑黢黢的,像是倾坍的庙宇。木板桥迤逦到对岸。桥头一只白色鹭鸶在蹀躞,徘徊,神情悠闲。它的眼神在月色里呈淡蓝色,它长颈曲转,尖长的嘴巴细致地梳理着羽毛。然后,它扇动翯翯双翼砉的一声飞起来,在粼粼的波光上低低回旋几圈之后,往远处飞去,不见了。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只手牵引着我,而我变成了一架曳地而行的风筝。渐渐的,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注入我体内,我的双脚贴着草尖疾行,像一朵白云,飘过草地,灌木丛,从木板桥上飘过去,一直飘到我们古槐村的家门口,月色里的小路像一条银灰色的绳子向身后游过去。我踮起脚尖,仰着脸,从矮墙上方能看见我的闺房,此时,她静静的,和小村一起沉浸在深度睡眠里。这样的物理距离,这样的月夜深处,她就像是童话里的小木屋,静谧,恬淡,充满了神秘感。
突然,有几声狺狺狗叫响起来,一条黑狗蹿过来,围着我转了两圈,欢快地摇摇尾巴,伸出舌头舔舔我地上的影子,然后,又无声无息蹿过去,匆匆消失在夜色深处。
踅回来时,路过姐姐的坟地,我驻足凝视。由于姐姐尚未配成阴亲,所以她的坟显得孤零零的。坟茔不是很大,芳草萋萋,在湿漉漉的月色里显得毛茸茸的,像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头。泪水蓦然淹没了我的脸颊。泪光中,姐姐的脸出现了,白白的,薄薄的,没有身子,闪闪烁烁,在空中飘忽不定。我的灵魂伸出无数条透明的触须,想捉住她,她却蓦然消失了。四下环顾,静静的,月色触地的声音清晰可闻。
我蹲在坟前的草地上,轻轻抱住墓碑。墓碑呈青黑色,它低矮,冰凉,水一样浸着我的皮肤。
我把垂到脸上的长发拂到耳朵后面,发现我的影子竟然在轻轻晃动着。世界静极了,心跳如同天籁。我把墓碑前的荒草薅了一片,慢慢坐下来。
草尖上的露珠闪闪发光。蛐虫在弹奏夜曲,微风在月光里轻唱,几只不知名的鸟儿扑楞楞飞起来迅速溶进夜色深处。定定神,我喃喃低语,把洞房里的秘密告诉姐姐。远远的有几声猫头鹰的唳叫,尖锐、空旷,仿佛来自于山的那一边。古寺的钟声悠远,凝重,像是天堂之音。
我站起身,身体飘忽不定,像是风中的一张白纸。
回家后,发现我走丢了一只鞋子。我竟浑然不觉,裤腿精湿,光脚丫上隆起一个大而红的水泡,此时才疼痛难当。
我刚刚躺到床上,未及关灯,就听见潘军哈哈大笑起来,他的手臂在空中挥舞着,嘴巴夸张地咧得很开,吐沫星子直飞,我吓坏了。
黑暗中,我睁大眼睛,一动不动,仿佛有一只巨大的铁手攥住我,我的身子一点一点缩小,缩小,缩小到了最小限度。我的呼吸似乎停止了,心脏仿佛也不再跳动,所有感觉都凝固了。
然后,潘军又猛地坐起来,背靠墙壁,大瞪着眼珠儿,他声嘶力竭地叫起来,别,别杀我,别杀我!
我感到莫名其妙,依然一动不动。
再然后,他就不说话了,扑通一声倒在床上,鼾声如雷。
看来,刚才他是在发臆症。
我长长吁了一口气,身体涣散开来,如同一块土坯没进了水里。
那夜回来之后,我就神思恍惚。原本活泼开朗的个性一扫而空,代之的是深沉和缄默。
几天来,丈夫胸口那颗铜钱大的黑痣一直在我眼前闪耀。它像一颗黑色的太阳让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姐姐的面容就在黑太阳里跳动呈现,且日臻清晰,那是一张苍白而憔悴的脸,时而脸上是惨淡的笑,时而双目滴血,五官扭曲。她不仅在梦里沉浮,还在阳光下出现,太不可思议了。
2.姐姐之死.
姐姐死去三年了。
姐姐曾说过一个胸前有颗铜钱大的黑痣的男人糟蹋了她,姐姐的命运在那时出现了巨大的转折,只有我知道,她眼里藏着泪,心却在滴血啊。姐姐的灾难就在于,她不幸地怀了孕。周遭的流言淹没了她,也淹没了我们全家。人都说,舌头根下压死人。娘的脸灰扑扑的,不明就里的爹怒火万丈,颤抖着全身,指着姐姐的鼻子骂,你,你,你,伤风败俗啊你!
姐姐生性懦弱,拙于言词,她像秋风里的一株芦苇,低着头一个劲儿哭泣。有一天我在姐姐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张纸,纸上写着一首诗歌:
你是我的幸福花园
我喜欢看你开心的笑脸
我喜欢听你的蜜语甜言
我喜欢和你一起走过万水千山
我喜欢你在我的岁月里种植浪漫
我的爱是一片蔚蓝的天
而你是那白云一片
你永远在我的心中飘来飘去
自由自在美丽娇艳
我的梦是彩虹的绚烂
连接了两个人的心田
即便是天涯海角
也不再显得遥远
你的祝福让我生机盎然
你的开心让我春风满面
只要你在我面前出现
我就走进了幸福花园
日月轮回把红尘改变
花开花落谁人不曾伤感
只要你快乐地为我歌唱
地球就为我自在旋转
感谢命运感谢这一份缘
让我们相识相知携手并肩
这一生有一次真爱的缠绵
我已经意足心满
我已经无悔无憾
从字体上看,颇为苍劲有力,像是出自一个成年男人的手笔。我觉得找到了一个秘密,就偷偷问姐姐,姐姐一脸茫然地说,我不知道,真不知道,我在咱家门外捡到的,上面还压了一块小石子,真的很莫名其妙。这事发生在姐姐意外怀孕之前,这之后姐姐象突然变了个人似地,沉默寡言,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某个地方发呆,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让人很心疼又无可奈何。这真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我想事情会在时间里慢慢变好的。面对父亲的态度我很是逆反,姐姐毕竟也是他的亲闺女呀,难道说这是姐姐的错误吗?我亲爱的姐姐承受的精神压力是巨大的。顶着这样巨大的压力,姐姐稚嫩的肩膀怎堪承受?当时我脑子一定是进水了,对这一切很麻木,简单的关心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
我总想为姐姐说些什么,嘴唇咬破了,却终没能开口。
谁也没想到,姐姐突然消失了,像雨珠儿落入大海,无影无踪。
我们家乱成一锅粥,日子陡然灰暗下来。
那时节,我看见一只乌鸦在村子上空悠悠盘旋,最后飘然落在院中的老榆树杈上。它俯着身子,红红的嘴巴张的老大,冲着院子,呱呱呱呱,喋喋不休。爹拧眉瞪眼,拍手跺脚做吓唬状,那家伙反倒叫得更凶。
爹跑出去,到王瘸子家了借来一杆土枪,他叉着双腿仰着脸,冲着乌鸦射击。结果,乌鸦没打下来,他的白头发却轰地燃烧起来,青紫色火焰迎风飞扬,一股焦糊味儿把记忆熏黑。
姐姐似乎从地球上蒸发掉了。
后来,人们说河汊里浮了具女尸。
我们一家都去了。
尸体横在沙滩上。人一近前,绿头苍蝇哄一声飞起来,黑压压的,在半空中嗡嗡旋转着。
尸体五官业已溃烂,浑身肿涨,皮肤呈黑紫色,且布满黑斑,有许多白色蛆虫在上面缓缓蠕动,腥臭之气弥漫。从身量与衣服残片以及脖子上绿锈斑斑的铜质项链上看,是姐姐。是姐姐!她的眼睛是两个黑洞,洞里伸出蓬勃的水草,绿油油,轻轻摇曳,一只红蜻蜓在草尖上翩翩起舞。她的手指脚趾皮肉荡然无存,只剩下森森白骨。
太可怕了,简直令人毛骨悚然。我痛哭流涕。难过、恐惧、凄凉让我身若无骨,匍伏于地,把手指深深插进沙里。
爹娘也把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小弟弟呆若木鸡。围观的村民唏嘘不已。
树林在风中呜咽,日头寡白,卷地而来的风把苦涩的沙和黄叶搅得漫天飞舞。
在我们这里,单身青年暴卒,是不允许入祖坟的,亡故三年,需找异性配骨,结成阴亲,然后才能葬入祖坟。如果想入女方祖坟,则需招赘。阴亲只能在晚上举行,和阳亲模式大同小异,也要吹吹打打,喜气洋洋。夫妻同居一穴,恩爱千古。现在姐姐的情况,只能择一高平之处,暂时葬在河滩。
葬了姐姐,我像得了一场大病,萎蘼不振,茶饭不思。
不久高考来临。自然,我从那座独木桥上跌了下来,跌进无边无际的凡俗里。
那一年,我十九岁。
3.我爱上了英雄
十九岁的女孩如诗如画,动与静都是一帧风景。
媒人接踵而至,娘把我拉到一边悄悄说,她们巧舌如簧,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死的说成活的。娘说,媒人的话诓人的多,二丫,你得多留个心眼儿呢。我搂住娘的脖子,在她耳边轻轻说,你闺女一肚子心眼儿呢,我有火眼金睛哩。娘用一根指头戳戳我的额头,说,你老能!这是一辈子的事,马虎不得。我拍拍胸脯满怀自信道,老妈,你放一万个心,我一定挑一个世界上最好的男人回来。娘笑笑说,你这疯丫头呀,是杆没心儿称!我反驳,你可不能这样说俺,俺可是娘永远的贴身小棉袄呢!
面对媒人,起初我是耳热心跳,久了便心平气和。面试人员被我一一淘汰。漂亮和青春是我的资本,我才得以挑挑剔剔,我以为这是在行使自己的主权,我不能潦潦草草地把自己嫁掉。
潘军就是这个时候闯进我视野的。
潘军就是后来我的丈夫。当时我释为缘分。潇洒的潘军向我迈近的刹那,似乎就已注定了一切。
半年前,我在镇上的凤凰城酒楼端盘子。
一天夜里下了班,本来我是要住宿舍的,可是,杨兰兰让我改变了主意。当我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有男人的说笑声。当然,还有杨兰兰的笑声。我完全可以听出来,男的是镇上美满照相馆的老板刘铁虎。刘铁虎早就跟杨兰兰勾搭上了,刘铁虎跟凤凰城老板赵汗青关系和很铁,是这里的常客。我对刘铁虎没一点好感,他又挫又胖,还黑如墨染,有一回,他偷偷塞到我手里一卷百元钞票,说想跟我交个朋友。他狼一样的目光,在我身上舔来舔去,我把钱摔倒他脸上,骂道,回去跟你妈交朋友去!他讪讪而去,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再见面的时候,谁也没理过谁。曾有一天,我打扫房间的时候,在床底下曾经发现好几只避孕套,其中一只就扔在我的拖鞋里,没把我恶心死。为此我和杨兰兰吵了一架,杨兰兰赌咒发愿,说绝对跟他没有关系。事后,我好几次看见,刘铁虎搂着她招摇过市。我隔着门缝,看见杨兰兰坐在床上,一手搂着刘铁虎的腰,一只手端着酒杯往刘铁虎嘴里灌。我掉头就走,心里头像飞进去一只苍蝇。我骑自行车回家,途经柳树林的时候,被三个醉鬼拦住了路。我吓坏了,连人带车倒在地上,慌忙爬起来,想跑,双腿发颤,想喊,四周荒凉。借着微弱的星光,一个醉鬼手里的尖刀耀出幽幽冷光。他们的笑声充满淫荡,群魔乱舞的样子,让我放声大哭。我想,自己这下完蛋了,平日积攒的一点泼辣被那笑声撕碎,如纸片飘散。我蹲在地上,抱住脑袋,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突然,一阵摩托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嘎一声刹住了。一个洪亮的男声炸雷一样响起来,接着是噼噼叭叭的拳脚声。待我睁开眼睛,战斗已然结束。三个醉鬼逃之夭夭,面前魁梧的男青年正用手帕包扎胳膊上的伤口,我语无伦次,大哥,谢谢你救了我。我竟扑到他怀里,瑟瑟发抖,泪如雨下,像刚从地狱里逃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