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 仇
作者: 佛陀老邱
时间: 2012-08-03
阅读: 5134次
点赞: 21个
评分: 5.0分
小时候,每逢寒暑假,大舅总要把我接到乡下,疼爱一个假期。因为我很小就没了母亲。 大舅在生产队里做会计,很体面的工作。我整天跟在大舅的屁股后面,一蹦
小时候,每逢寒暑假,大舅总要把我接到乡下,疼爱一个假期。因为我很小就没了母亲。
大舅在生产队里做会计,很体面的工作。我整天跟在大舅的屁股后面,一蹦一跳地在生产队出出入入。所有的人见了大舅,都很尊敬地问候一声,然后再逗逗我。
大舅在大队很有地位,我也很荣耀。但不知五十多岁的大舅为什么没有成家。
这年暑假,我正和一群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们在生产队的场院里藏猫猫,一个扎着羊角辫子的小女孩,极认真地跑到我面前,涨红着脸,生音很好听地说:“你是我姑舅哥哥。我爸是你二舅。你知道吗?!”
说完,一转身,羊角辫子一甩一甩地跑向一个站得不算很近,正向这边看着的人。那人的轮廓很像大舅。
我很纳闷儿,从没听说有二舅。
晚上,我问大舅,大舅先是一怔,然后气呼呼地说:“咱们家没那个亲戚。你就我这么一个舅舅。”
我从大舅的眼睛里分明看到了二舅的存在。只是大舅愤愤的样子,我不敢再问下去。
一日,大舅喝了很多酒,异常兴奋。孩子的好奇心促使我死死缠住他,一定要大舅说说为什么不认二舅。
大舅被缠无奈,重重地呼出一口酒气,从略讲了一个让我很吃惊的故事。
伪满时期的一个春天,保长传下话来,日本人要活耗子,每户十只,交不上任务的,或挨揍,或死了死了的。
老实巴交的农民从来都是用耗夹子把耗子夹死,哪有抓活耗子的本领啊!可日本人把任务下来了,你敢不干吗?!
智慧是逼出来的。
有的人家在地下埋一口缸,或罐子,里面撒些粮食,钩引耗子往下跳。可是耗子很聪明,跳下去的很少;这时就有人开动脑筋,研制出一种用木板钉成长方行的筒,一端钉死,另一端做个插板,插板上钻个孔,用一根棍支着,棍的一头拴上一根线,线的另一头拴上吃食,放到长形的筒面,耗子钻进去吃食,插板就自动插死。
这种逮耗子的工具取名木猫,效果极佳。
无一户完不成任务。无一户挨揍。无一人死了死了的。
本以为这事就算完了,没想到这才算开了个头。打这以后,日本人经常要耗子,并且数量与日俱增。
屯子里的耗子抓净了,人们转向了田间,转向了大草甸子。
草甸子上有肥壮的“大眼賊儿”(田鼠)。日本人规定;一个“大眼贼儿”可顶五个耗子。
“大眼贼儿”虽好但得懂窍门,还得出大力,用锹挖。有钱有势的人家懒得出这份苦力,便出钱买。
那年月,百姓的日子过得艰难,一年也见不着什么钱。大舅二舅正值年轻力壮,怎能放过这挣钱的机会。
大舅认真地研究了大眼贼儿的生活习惯之后,发现它专捡土坡的阳面打洞,而且每个洞穴有五、六个出入口不等。只要找到一个,就要把周边所有的洞口都堵死,再沿着一个挖下去,无一不获。
二舅跟大舅学会了这门技术,收获也不小。哥俩儿竞赛般地起早贪黑,有时还交流一下经验,比一比谁的钱多。
这天早上,天刚放亮,大舅、二舅各自扛了铁锨和装大眼贼儿的笼子出了屯子。走出不远,大舅在一个岗子上发现了几个新洞。大舅停下来,按程序,找洞口,堵洞口,然后开始挖掘。
二舅在旁边的另一个岗子上也发现了几个洞,于是也停下来,开始了挖掘。
哥俩儿正挥汗如雨地挖着,从两个岗子中间跑出一个大眼贼儿。哥俩儿扔下铁锨,脱下衣服,没命地追。那东西狡猾的很,一忽儿东,一忽儿西,大舅扑了几次也没抓着。最后,还是大舅的一个漂亮鱼跃,大眼贼儿就被大舅的衣服罩住了。
二舅说这个大眼贼儿是从他那边跑出来的,应该归他。
大舅说这个大眼贼儿是从自己这边跑出来的,也是自己抓住的,当然归自己。
先时,哥俩儿只是争吵。后来越吵越僵。最后竟动起手来。在那场战斗中,大舅的最紧要处被二舅一铁锨弄坏了。
大舅讲完时狠狠吐了一口,说:“他还是个人?!有一点人味也不能下这毒手。”
这个故事让我目瞪口呆,真不敢想象,当年为了给日本人交耗子亲兄弟的那场厮杀。
假期就要结束了。我也该回去上学了。临走之前,我终于问出了几天来一直无法弄懂的问题——日本人要耗子干什么?
大舅楞了,寻思半天,说:“我也不知道日本人要耗子干啥。”
后来,我随父亲调到了另一个城市,再没机会去大舅家了。
后来听说大舅死了。二舅也死了。屯子里的人说,哥俩至死也不曾有任何来往。
再后来,我读到一些资料,那些资料告诉了我,日本人为什么要活耗子。我当时差点昏厥过去,我真想去舅舅的坟上痛哭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