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

　　 一
　　 阿兰业余时间喜欢写小说。
　　 我是阿兰的好朋友，我不喜欢她写小说。
　　 阿兰说：为什么？
　　 我说，你写小说写的让我不知道你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
　　 阿兰媚笑着说，假做真时真亦假。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生活不就是这样吗。社会里你还能找出真的吗，假妈，假爹，假孩子。所以，我说什么你都不要信，但是又不能不信。信了，吃亏；不信，也吃亏。
　　 我说我就不信。
　　 二
　　 可是我又得信。
　　 阿兰这个人是真的，不信行吗。阿兰的丈夫是我市研究满文的著名学者，这也得信。阿兰说，她经常让朋友们写些怪字，回家让丈夫认。她告诉他，这字是文物局刚出土的，没有人认得，你认得吗？她笑着对我们说，我那傻老公是个呆子，听说是刚出土的文字，就来了精神，觉也不睡，开始研究。我就乐。乐是乐。他这一研究，我们睡觉的快乐就给耽误了。
　　 我们就跟着笑。
　　 我说，你找这样的丈夫真幸福。
　　 她一听我这样说，脸刷的就变了。什么话也不说了。
　　 我小心的说，阿兰，我说错了吗。你丈夫又有学问，又老实，你让她上东她不敢往西。这年头能有这样的老公不好吗。
　　 阿兰说，你这样说，好像我和我家乐乐在一起似的。
　　 乐乐是她家的宠物狗。她在下班后就抱着它玩。她的第一篇随笔就是写乐乐的，很动人。我说宗璞这位老作家写过狗，你的快赶上她写的了。
　　 阿兰只要我们一提到乐乐就高兴。提到老公就不高兴。后来我们知道这个秘密，就在她面前只提乐乐，不提她老公。我们就把她老公给忘了。
　　 有一天，我们在一起吃饭，她拉住我说，大哥，我想吻你一下。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就说，你老公知道了，还不开除你呀。
　　 她本来把嘴伸过来的，听了我这话，扑通坐回的座位上去了，同时说道：
　　 “没劲。”
　　 我想，她和她的老公，那位学者肯定有故事了。
　　 三
　　 阿兰生的漂亮，为人直率，心底善良，是那种好女人的类型。但是不会修饰自己，特别是穿着上，看起来很是刻意了，却总是不尽如意；好在她面容十分靓丽，掩盖了衣服的不足。冬天，她选的羽绒服颜色往往是肉黄色或紫色的。肉黄色容易不突出人的模样，模糊一片；紫色，女作家张爱玲有过评论，好像女人穿上，不好搭配。脱下羽绒服后，她的里面常常是一件女式夹克，而且夹克的颜色又很深，把她弄的很老气；她的脚小，鞋的前面却是圆的，看着很不舒服。有时她穿一件毛裙，裙裾选的很长，仿佛刚刚从商店买来的一堆布，坐下的时候，还要抱在怀里。夏天的服装，她几乎是乱穿的，没有一丝特色。
　　 我和她开玩笑，我说幸亏上帝给你一张漂亮的脸，要不，你这副穿戴，，很不合适。
　　 她就局促起来。
　　 我突然发现，女人是不要轻易指责穿戴的。
　　 我和阿兰关系特别好，她不会反感我。但是我要告诉她，像她这个年龄的女人，是一定要固定几个装束的。颜色，样式，选一到两个，在适当的场合穿出去。不要太随意。
　　 阿兰说，你当我老公吧。
　　 我说你真会开玩笑。
　　 她就说，我老公只要我穿上衣服就说好看。我不穿衣服光着屁股问他怎样，他也说好，好。他到北京开会，给我买了一件衣服，我穿上挤公共汽车，到车上一看，车的坐垫全是我衣服的布料做的，快把我气死了。
　　 我好像感觉到了她和老公的问题。
　　 人的丑恶，是因为人太想知道别人的秘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自己保护，别人窥探。其实想起来，无非人的那点事。
　　 阿兰的爽快被我感动。当我发现她隐藏着秘密的时候，我也生了好奇心，找机会想了解一下。
　　 这一天下雨，我约她吃西餐。
　　 四
　　 我给阿兰打电话的时候，她正在街上。
　　 天上落着小雨。我说我们中午在一起吃饭，有时间吗。她一听吃饭，就高兴。我问她在什么地方，她说她在永青市场。我说你要忙就算了。她说不忙，今天领导没在家，就留出来闲逛。她追问我是哪个饭店。我说你在永青市场，那里的西餐馆多，我们就选个西餐馆吧。我说巴黎圣母院怎么样。她说太好了。巴黎圣母院是西餐行当里最大最好的。我们定了时间。
　　 巴黎圣母院做的生煎牛排非常好吃，我点了两份。阿兰瞪大了眼睛，对我说，这家伙太贵，日本的，你带多少钱。要不我们来点罐鸡罐牛肉就得了。上边是肉，下边是土豆和胡萝卜，便宜。
　　 我说就我们两人，贵到哪去。
　　 外边的小雨增加了西餐的情调。我们坐在窗口。看着外边的雨，一边吃着西餐。我还点了一瓶天津农垦产的王朝葡萄酒。我们倒完酒，她就把倒酒的服务生赶走了。她说，这个情调，不能有外人。我说那是服务。她说，服务也不行。然后就举起酒杯和我碰杯。我小口抿一点，她张口就干了。
　　 “渴坏了”她咽下酒说。
　　 我说要点水吧。
　　 她说这里啥都贵，算了。
　　 我们边吃，我边想着了解她和丈夫的故事。这时，她说，大哥，最近看啥书呢。
　　 我说我刚看了一个片子，你听吗。
　　 她说有爱情吗。有就听。
　　 我说有。
　　 五
　　 片名叫《朱尔和吉姆》。我讲个梗概吧。
　　 朱尔和吉姆都崇拜一个女人，战前三人行的关系轻快纯真，战争把两个男人放在敌对战线，因为叫朱尔的是德国人，较吉姆的是法国人，他们不担心死却担心会在战场杀死对方。不过战争到底还是结束了。朱尔和凯瑟琳结婚了。吉姆去看望他们，吉姆仍然迷恋凯瑟琳，但为了友谊他从没有越轨一步。但是忠厚的朱尔告诉吉姆，他们并不幸福。因为他无法满足凯瑟琳对激情的多量需求。他容忍妻子的不忠，为了留她在身边，现在朱尔希望吉姆和自己的妻子发生恋情。希望把朋友和妻子一起留在身边。于是，三人关系到这里发生了大转折。风流倜傥的吉姆不同于朱尔，他成为凯瑟琳的情人的时候，便无法容忍她和其他人的关系。包括和朱尔。但从凯瑟琳的角度，她不容忍吉姆对过去女友的留恋。她认为一对恋人中至少一方忠诚。于是，她又开始了外遇的游戏。。吉姆很嫉妒。决心离开凯瑟琳回巴黎结婚。有一天，他约朱尔到咖啡馆，他要告之自己要结婚的消息。凯瑟琳也来了。在露天咖啡馆，凯瑟琳让吉姆坐上她的车她有话要谈。她和吉姆上了车，她对朱尔说，你看着我们。于是，坐在咖啡桌旁的朱尔看着吉姆被笑嘻嘻的凯瑟琳领上她的车。看着笑嘻嘻的凯瑟琳发动车子缓缓行车，笑嘻嘻的凯瑟琳渐渐的加大马力猛然把车开上了断桥，车子狂奔，径直冲进塞纳河。
　　 阿兰静静的听着，她突然说，我也刚看过。但不是在电影院，是在书里。而且是别人讲的。
　　 我说：对。
　　 “可是你给我讲了什么”我问。
　　 “想听吗。”阿兰说，“就算我还你这顿饭的情意了。”
　　 “你讲什么”
　　 阿兰说：
　　 “我讲我自己”，
　　 六
　　 阿兰喝了一口酒，鬼笑了一下。
　　 “大哥，你说算卦准不准？我算了一次，我觉的挺准。可是过了一段时间，又发现不准了。我的手相乱。算卦的说我就婚姻线不乱。我听了特感动。我的婚姻太美满了。美满到没有意思的地步。这时候我才知道算卦不准。我问算卦的，我丈夫有外遇吗。我又问我有外遇吗。你猜算卦的怎么说的？”
　　 我摇着头说，我猜不出来。
　　 阿兰又喝了一口红酒。
　　 “世界上最聪明的，就是算卦的。”
　　 我说，写小说的都能算卦。你肯定也会算了。
　　 阿兰说“什么算卦，就是性格决定命运。”
　　 外面的小雨还在下。我说还吃点什么。阿兰说，饭后就要上水果了。我们吃点免费的水果吧。正说着，水果端上来了。
　　 我让服务生结帐，单子拿来，阿兰非要看。我拿给她，她就笑起来。没想到西餐这样便宜。我说我们只吃了两份菜，一瓶酒，不会贵的。
　　 我们开始吃水果。我等着她讲算卦的事。
　　 她说，我不能讲了。我讲了算卦的事，我的故事你就都知道了。我在你面前就没有神秘感了。
　　 阿兰在政府部门工作。工作简历也十分简单。家庭也没有瑕疵。要想知道她的故事，就只能打开她的内心。故事都藏在她的心里。
　　 七
　　 阿兰给我发来一条短信，说她很苦闷。我回了短信，安慰了几句。可是她却不放过我，非要和我聊天。
　　 我们就在网上聊了起来。
　　 这时候我才发现，网上聊天的好处。很多见面不好说的话，在网上聊，我也敢问，她也敢说。
　　 我：我知道你藏着一个秘密。但我不好问，怕你不高兴。
　　 她：我早就感觉出来了。你现在想听吗。
　　 我：想。
　　 她：这是我的感情生活。其实我不想说给别人。我说给你，是对你的信任，也是我的解脱。
　　 我：如果这里有责任的话，我就不想听；因为我们不是夫妻，而是朋友。
　　 她：其实男女都是那么回事。我说到算卦，挂的内容我不想告诉你，但算卦的没有算准我。
　　 我：是外遇的事吗。
　　 她：你记得还挺牢。对，就是外遇。你都不会相信我有外遇。看过我的小说《这一生就这一夜》吧。那是我真实的感觉。
　　 我：你是寻求刺激还是体验生活，或者领导的骚扰。因为你的婚姻很圆满，不会是对婚姻的抗拒呀。
　　 她：你恰恰错了。我是反抗我的婚姻。我是反抗我圆满的婚姻。
　　 真相终于大白了。我希望能听下去，我的手机响起来。是朋友的电话。实在没办法，我只得停下来，到朋友那里去打麻将。
　　 但我心里还惦记着阿兰的故事。
　　 八
　　 我知道我的婚姻是幸福的。
　　 阿兰有一天坐下来，向我讲述她的故事。
　　 我的父母在我小的时候，就教育我，将来要找一个好对象。这个男人要老实，忠诚，永不变心。
　　 我就要找一个老实人。母亲说，不老实的男人你是看不住的。到时候把你甩了，你可咋办。我被母亲的话感动了。是呀，男人不老实，我怎么生活。
　　 第一个对象，刚见面，就偷着摸我的手。这样的男人不老实，见一面就拉倒了。第二个男人更坏，刚见面两次，就在我的脑门上亲了一下，说我太漂亮了。要是对别的女人他也会这样。我坚决不干了，他还哭了。我庆幸自己。这样的男人亏了不要了。他追了我半年，说爱我。都黄了还粘乎啥。我也不知道找了多少个男人，才碰上现在的丈夫。当时看，他浑身都是优点，大学生，不爱说话，老实。老实的都找不到对象。这会我和家里都放心了。
　　 结婚后，才知道后悔。
　　 我找对象干啥？他除了和我睡觉，别的都没有了。结婚那个夜晚，他就坐在椅子上，我让他脱衣服，他脱衣服；我让他上床，他上床；我让他，咳，就这样个男人。交流，家庭，朋友，他什么都不管。我有了男人，可是这样的男人有用吗。
　　 我写小说，和小说里的主人公交流。
　　 我从小就怕找的丈夫背叛我，在外面乱搞。可是这回我忍不住了，我先背叛了他。我知道我对不起他。可是我无法忍受这种沉闷的生活。我最恨宠物。可是我养了宠物。乐乐是我家庭的一部份。
　　 我想知道她的外遇情况，但是怕她不告诉我。
　　 我会告诉你的。她说。我们女人太脆弱。光怕男人骗我们，把男人当作靠山。想开了，骗又能怎样，我们还是不能自立。其实男人也怕我们背叛他们。
　　 背叛，不仅男人，还有女人。人生是短暂的。不寻找自我，活得幸福，只想找一个避风港，和所谓的老实人生活一辈子，是空耗生命。
　　 我会把我的外遇写成小说，你看我的小说，就能找出我的历史。
　　 我急忙打开了她的小说集：《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