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示录
作者:
时间: 2016-05-02
阅读: 7638次
点赞: 931个
评分: 3.0分
我是一介散修,平日隐在深山,几乎不大于人交往。本仙呢,有个好朋友叫伽楼罗,他每隔段时间,就从大老远跑来看我。这个会飞的羽族,回回在我这闹腾够后便自尽兴
摘要:爱是什么?痴是什么?相思是什么?等待又是什么?
我是一介散修,平日隐在深山,几乎不大于人交往。本仙呢,有个好朋友叫伽楼罗,他每隔段时间,就从大老远跑来看我。这个会飞的羽族,回回在我这闹腾够后便自尽兴而去,单留下我独自忍受无尽的寂寞。这个伽楼罗啊,法力不算有多高,修炼上也无甚特别之处,但他懂的我的心;了解我深埋在心底的忧伤。“情深意切,体怀入微”便是对他最好的评价。也许在凡人们眼中,神仙都无牵无挂,不食人间烟火。可他们也有自个的凄伤与无奈,只不过没个人倾诉罢了。譬如我,譬如迦楼罗。而自个故事讲的便是飞升之人的苦痛与哀愁。
那日,本尊正在林中习静,突然一声尖锐的鸟啼将我自修行中惊醒,抬眼望去,巨大的伽楼罗展翅在高空盘旋着,此刻它俯视着我发出一声声热切欣喜的呼唤。伽楼罗,我的好朋友,你终于来看我了。自上次一别我们该有十二万九千六百年未见了吧。就在我起心动念间,它已落在我的肩头,轻轻啄着我的头发。那莹亮的大眼中竟隐隐有泪光闪动。是啊!我辈修道之人,再怎么绝欲去忧,也舍不去那性情本怀。想来在这个冥冥大千中也只有它这么一个挚友无怨无悔地忆念着我,牵挂着我。随着一声激越云天的清鸣,迦楼罗载着我腾空而起。清风拂面,皎月中天,那些年啊,我们就这么一道御风而行。正同,想又有何用。沉默片刻后,我转而问道:“那么你有没有深爱的人?听到我的追问,迦楼罗不由一愣。它长出一口气,黯然道:“我么?好像有过吧。但是,但是……相思其实是很苦的,老记得又有何用。”想起我的前世,想起我旧相识,我的内心不由一阵绞痛。那时我是多么怜惜她啊!但是她心有所属,虽然几经纠葛还是毅然决然地弃我而去。如今她的生命已似轻烟般逝去。而我却还如此顾恋于她。当年正是想要忘却所有的苦痛,我才踏上修真之路。可事到如今我却还痴想着要抓住她。“我知道你忘不了她,你无数次天上人间往来寻觅为的是什么?还不是情执颠倒;还不是忧爱难释。你瞧,我为你留了一缕头发,就当个念想吧。”我接过那缕早已枯黄的头发,不由得又想起了她如花般的娇颜。便在这一刻,那沉寂的往事如潮般涌来的使我头痛欲裂。这种感觉竟和当初一模一样。我强自稳住心神,问道:“迦楼罗,你说做神仙究竟有什么好?”“神仙本是凡人做,纵使上天情难隔,就像你,断情上仙。”断情!我果真斩断情缘了么?我果真忘却前世了么?
在长久的沉默中迦楼罗载着我直上九天。随着不断的升高,头顶那轮明月越来越大,越来越清冷。遥遥望去,琼楼宫阙中那个孤寂的嫦娥仙子正全神凝视着万丈高空下的无情世界。在我的印象中无数劫以来她一直如此。在飞过尽前时,我没有惊动她。因为我知道她已断情。记得佛祖言道:“一念不觉而坠无名。”贪痴,愚,罔实在是轮回之本,就像我天上地下往来这么多遭,究竟得到了什么?只不过是苦痛无边,徒自悲怆罢了。三千二百劫了,我一直都在欺骗自个罢了。我不是自称修成慧心法眼,可窥破法界无明。果真如此么?看来我真该像嫦娥仙子那样,在漫长的岁月里逼迫自个舍却前尘今世,过去未来,最终把自己的心变成一块坚硬的石头。典籍上说,在众生面前横着一条河流。只有下定决心,抛下拌人的罗网,迈过独木长桥,才能彻底摆脱剧恶极苦,到达清净安乐的彼岸。可就有那么多人,宁愿苦苦守候;宁愿轮回往复也不愿忘却过往。这情,这爱难道能永世抓的住吗?诸天大圣,你们说呢?
(佛说有为法,无为法皆为救度众生,今日我发所思,皆为忘却前缘,忘却本心。)
这一日,迦楼罗又来看我。经历劫数再度相逢,心中的喜悦自是难以言表。是啊!这山,这水,这有情人间都变了。这爱的人,这断不去的缘爱,俱已消失无踪。但我们依然如旧。我们依然彼此珍重。我们就这么微笑相视着,虽然未发一语,但万劫以来的情意尽然表露无余。
在长久的沉默中我突然发现它同上次相会时有所不同。但到底有何差别,一时却也说不清楚。迦楼罗似乎显然看到了我惊诧的目光不由苦笑道:“好朋友,我变小了,对么?”听的此言,我才发现它果真变了,翅膀变短了,光色也暗淡了,就连灵力也有些涣散了。怎么会这样?你可是来自西天的灵禽啊!唉,你不晓得,哥们算是倒霉透了。我们那的老大总是索取我的灵力来和别的仙灵干架。那家伙可真称得上是贪得无厌啊。我听的有些好笑。“奇怪了,你在北俱芦洲不是最牛吗?怎么还有人压你一头。”“胡说什么,咱可是主动退让。”“你也会服软,还主动呢。我没听错吧。”“你这家伙,我何时说过假话。”见到我不信,一向和善的迦楼罗不由勃然大怒。他气冲冲地嚷道。“要不是为了你,我用的受那窝囊气吗?”“为了我?”“当然了!”瞧着我一脸茫然,他反问道:“上仙,你那旧相识孟泽遥找到了吗?”听到这个在心头唤了永劫的名字。我心头一颤不禁脱口道:“那一世,我见她在北大街卖化妆品,她的儿子霄霄在上英语补习班。”“她不认识你了?”“不认识了。试想,一个凡人怎记得那么久。早就忘了!”“那么现在呢?现在她在做什么?”“做什么?我……我不是一直没找到么?”“其实,你掐指一算便可知晓。为何还要苦苦寻觅呢?”“因为只有亲眼看到的才是最真实的。如果运用法力,就违了你的本心。”“唉!本心不改,情意难却!你这是何苦呢?”我听罢眼中不由一阵黯然。“苦,早已经习惯了。我们不是一样么!”这句话仿佛触动了他的心思。迦楼罗长叹一声不再言语。过了良久才凄然笑道“也对,若不是同样身苦,心苦,我们能做好朋友么?”我强自忍住眼中热泪,假作着正色道:“好你个小鹰雀,一来就成心气我。得了,不说了,还是讲讲为什么我失了法力。”没想到一提起这件令其懊恼的事,它反而笑了。“在我看来,这法力失的值。”“哦!为什么?”我奇怪地问。“那个厉害角色唤做七绝神君,无量劫前在北大街卖化妆品……”“你说她,她……”迦楼罗笑着制止我焦急的询问。接着言道:“他的儿子无畏胜力威德王,也叫天童大王,他在南瞻部洲吃了亏,作为老妈自然要为这个宝贝儿子出气。但这个对头也着实难惹。她纠集力量屡次争斗,均未讨的便宜。为了你。我再怎么也得护着她……”“别说废话了。我就问你,那个欺负她的孙子是谁啊?老子这就弄死丫的!姥姥的,敢动老子的……老子的朋友。”迦楼罗见我勃然变色不由失笑道:“那家伙也是你前世的冤家,常宁派的老沈头。”沈义海,这糟老头,他居然也飞升灵界了?也对,这老夫子特执著;特一根筋;也精神分裂,有什么事他做不到啊。“行了,行了。你那孟,哦,老相识也一样特认死理;特任性。这二位遇一块还不闹腾的人神共愤,三界大乱。听的他如此放肆,我不由拍案而起。“小鹰雀,你说谁也不能说她坏话,否则,这朋友没得做。”见我真急了,迦楼罗忙自认错。“唉,我不是一直在帮她么?你想必知道丧失法力的后果,那便是寿命极大的缩短;智力严重的下降。老实告诉你,老朋友。我天劫以至,不久便要毒发焚化了。到那时,我便将这颗琉璃如意珠送给她。这也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陡然之间,我的内心一阵翻腾涌,热泪禁不住夺眶而出。好朋友,真是为难你了。我知道永劫以来,你一直在暗中帮我。你帮着我去找她;你暗中帮她世世不迷;你帮她修成果报……“你也知道,失了定力迟早会漏落生死,轮回往复的。我的时候只怕也快到了,这颗心你一并拿起交给她。那一世,我没能对她好,现在就算是做个补偿吧?”
便在此时,天际传来法雷震动。佛祖为诸天大众说大乘法曰‘善恶变化,殃福异处。宿豫严待,当独趣入,远到他所,莫能见也……是啊!思想恩好,无常根本,皆当别离,不可常保。此生再相爱的人,身死之后,无量劫的无量劫也难的相见。只是这么浅显的道理,我真的懂么?
(在梦中,我又至她的窗前,为她携一缕春风;为她的心头种上我的相思。这一切,即是为了断情,亦是为了无妄。)
我是一个悠悠荡荡的荒魂,没有名字,也没有意识。成日就这么无所事事地飘忽往来。我呀,遇到什么吃什么。春光烂漫时,我钻进花蕊里吃香蜜;夏秋时节,我吃熟透了的果子;到了寒冬,我便溜进别人家的厨房。哈,真是太自在了。告诉你,我有个怪癖,那便是无论碰到了谁,就一路跟着他,直到烦了,腻了为止。(当然了,这个他,指的可是那些无法吃掉我,也不会伤害我的大家伙,善良的大家伙。)因为,我特别的孤单,特别想有个伴。但可惜的是,他们都觉察不到我。
话说这一日,我瞅见路旁有个举着糖葫芦的小姑娘,便想也不想地跑上去,先大着胆子亲了她一下,然后吃掉了她的糖葫芦。就在小姑娘吓的大哭之时,我呢,已攀上高空放飞的风筝,弄断了线,溜走了。
此时已过了盛夏,秋风正劲。于是我就一直这么飘啊,飘啊。也不知为何?当我俯视着苍茫的大地,一中无由来的悲伤涌上心头。这种永劫以来积压沉郁的情怀竟使的我失声痛哭起来。我到底是谁啊?我究竟从何而来,又是要去往何方?后来我苦累了,便沉沉睡去。当我醒来,发现自己来到了大海之滨。这里烟波浩渺,悄无人迹。怎么到了这个鬼地方。讨厌死了。大悔特悔的我正准备逮只飞鸟再返回去。突然间,我瞅见远处的礁岩上竟伫立着一个人。咦,他也是独自一个啊!天生的同情心促使我慢慢向他走了过去。那个须发皆白的青袍老者看到了我,不由得一怔开言道:“小娃儿,你这么到了这里?”我本待说是乘着风筝来的,可环视四周却并没有发现那个纸鸢。便含糊道:“我是乘着天上的风来的。那老人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口中自语道:“一千六百八十万年了,终于有人来了!”听的此言,我不由骇然道:“老伯伯,你一直,一直呆在这里,是在等人吗?”那老人郑重地颔首道:“对,历经劫数,一直在这。从早到晚,不眠不休,一直在等!”“那……”我艰难地吞了口口水迟疑道:“那不是很孤单,很累?”老人理了理飘飞的乱发。凄然道:“不孤单,也不累,但很苦,很苦!”就这么一句听似乎平淡至极的话,使得我心头一酸,竟忍不住上前去抓那瘦骨嶙峋的手掌。但触及之处却似拂到了青烟一般。“你!你!”老人望着连连后退的我,柔声道:“小娃儿,莫怕,一个将散的精魂是不会伤害你的。”“啊,和我一样啊!”见到我恢复如常,那老者又自转过身来瞧着漫无边际的水天叹道:“就在这里,我失去了肉身,现在就连灵力也要涣散殆尽了。”“那我能帮你么?”老人料不到我会有此一说。先是一鄂,转而神色大震,他颤声音道:“太好了!太好了!我们因缘际会,合在一体岂不妙哉!老夫人称断情,你若无有姓名,见叫做无妄吧。”“老伯伯,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姓名?”我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不解地问道。那老者闻言笑道:“傻孩子,游离与三界鸿蒙的蒙昧荒魂,因业力故,无能转生,无所复依。这天地不养,人神共弃的异类那有什么姓名。”怎么多年以来,我终于有了性命,欣喜之下,我便捏着小拳头昂然道:“居然老伯伯为我起了名字,这以后的事我替你来做。”老者听罢反而黯然道:“我自从失了定力后,便无法自由往来,因此只能在这忘情川苦苦地等候,苦苦地思念。因为我实在无法再做什么了!”说到这里,老者长叹一声便自默然不语。过了许久,他才强笑道:“我有个旧相识,仙界都称她为七绝神君,你记着她的前世叫孟泽瑶,他的儿子叫……唉,算了,这些足够了!”“哦。”我应了一声,抬头问道:“可是,我该怎么办呢?”“去找啊!遍至三界,究达无穷地找啊!”老伯伯感人至深的话语一直在我心头回荡。自那一刻起,我满脑子都是孟泽瑶的哭;孟泽瑶的笑;孟泽瑶的喜怒悲欢。忘情川处于虚无之地,这里的水很冷,这里的夜很凉。这里从来没有月起月落。只因为,冰魄盈满之时便是相思难耐之即。本来,我还想在此呆上一段时间以巩固灵力。但这里太过寂寥了,于是便御风而去。至此之后,这世便又多了一个不肯回头的痴人;又添了一缕万劫不绝的百转柔情。
(这一刻,我成为鬼魂下至地府,这才见到了真正的无情川。举目望去,但见得鬼魂们依次饮过妪忘迷汤,渡过奈何桥便又自投生。可我不愿离去,死也不愿。我要像断情那般等着,永劫地等着,只因我不能忘记她,哪怕只再忆一秒;只因我一心要见到她;哪怕只瞧她一面。)
这一世,我轮回下界倍受相思之苦,而寿终之后亦和万千众生一样被勾至地府,叛明善恶,再次来过。虽然说,经劫往复,那前尘旧事俱已泯灭。但却有一个名字牢牢记在心头。正因为妄念深重,我才永远难有超脱之日。时任转轮帝王的诚善是我早先的仙友。他不断规劝我,只要放下心中情挚,立时便能离苦得乐,重复‘仙身’。但我不愿,但,我不能。因为那个名字对我太重要了。其实,经过了无有了期的转生受苦。先前有关那个人的记忆,早已忘却。她何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何总念着她。都说不清了。可我知道,我的生命里不能没有她。为了见她一面,我不惜受诸巨难;为了记住她,我不惜与痛共居。而这一切,这一天,我又来到忘情川;这一刻,我又止步于奈何桥。举目望去,但见投生的百态鬼魂或哭或笑,或悲或喜,独我淡漠如常,独我坚持一如。守在桥头的孟婆见到我又是长长的一叹,只因为,我死也不喝她的汤;只因为,我实实不能忘记那个名字。为了见到此人,我也曾无数次投胎;我也曾不间断地寻找。可是世界是如此之大,又到何处再觅前缘。思来想去,也只得留在这儿等候。或许永劫下来总能盼得到。本来呢!酆都大弟准我附身于苦竹浮桥旁的三生石上。可是,这地界早让小鹰雀迦楼罗占据了。于是,我只得投身桥下的滚滚红流中仰头观望。置身涧中真的是倍受酷毒,深痛难当,但我不惧;但我不悔。为了见到前世的珍爱,即便永劫受苦我也值了。只是涧深无底,桥高万丈,试想一个紧紧扒着礁岩的虚弱鬼魂,如何能透过森森雾气看得清桥上的情景。因而我便恳求小鹰雀帮我盯着点。只是这厮一心记挂着它那个长发披肩的欢喜冤家,从不向那生短发的瞅上半眼。无奈之下,我倆只得每日一换,轮流盯着。凄凄阴风中,我二人四目相对感受着彼此的悲哀。记得在仙界时,我们上天入地的往复寻找。人们都说,人间岁月短,天上时日长,但现在身处冥司,这才真正叫一个漫长。其实我们也知道,但凭目下残存的模糊意识根本无法找到永劫以前的珍爱。可我们就是要靠着这一丝几乎是绝无可能的念想,给自己一个继续等下去的理由。或许对于别人来说,遥遥无期的苦等是一种残酷至极的劫难,但对我们来讲,这种等候却是种幸福至极的奢望。
这一日,地藏菩萨又来宣说那光明彻照,洞达无极的西方极乐。但我不愿听;但我不愿见。只因佛国虽好,却无有相思;无有忆念。也许对于我来说,听到她的名字,便相当于身处极乐:见到她的绝世容颜便如同是永不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