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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德蒋

作者: 田草 时间: 2016-05-09 阅读: 683次 点赞: 25个 评分: 1.0分

  正值夏日,一场暴雨即将来临,天气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一股股热气在原野上飘荡,把草地、树林蒸罩了起来。调皮的灰色土狗,无精打采地趴在工棚门前,伸着舌头,


   正值夏日,一场暴雨即将来临,天气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一股股热气在原野上飘荡,把草地、树林蒸罩了起来。调皮的灰色土狗,无精打采地趴在工棚门前,伸着舌头,“呼哧呼哧”地散发着热量。
   孟德蒋懒洋洋地躺在工棚的竹床上,手拿着蒲扇使劲摇着,其实根本没有一丝凉风。忽然,一声炸雷从棚顶上空响起,随后“滴答滴答”的雨点,紧锣密鼓地敲打着棚顶。他烦躁地在竹床上左翻右滚,越翻越热,只好爬起来冲进雨幕里,畅快淋漓地享受这天然的沐浴。
   孟德蒋是来自大山深处的农民,三十五岁。上有一个姐姐,二十年前跟一个收山货的外地后生走了,走的那年才十八岁,一直没回过家乡。父瘸母瞎,在姐姐出走之后三年内相继去逝,家里只剩下他一人了。
   孟德蒋为人老实本份,相貌平平。虽然生在贫困家庭,在艰苦的岁月中磨砺出一副好身板,浑身有使不完的劲。他那一副助人为乐的热心肠,无论是左邻右舍或是村外的人,有个大事小情的,只要招呼一声,他会立刻放下自己手头的事,马上到场。
   他的家由三根柱头支起的矮瓦屋,显得破烂不堪,一锅一碗,一瓢一盆,一床破棉絮,便是他全部家当了。前两年东借西凑,凑足一笔钱娶了一门亲,没想到,只过了一年半,媳妇受不了这穷日子,跑了,给他留下这笔债。为此,他决定外出打工,挣钱还债。
   工地在城郊的一个小镇上,是修一个物流中转站,孟德蒋在这里做拌浆抬料的副工,已经有半年了。这个工程由于多种原因,打打停停,小小的一个工程,七拖八拖了近一年还没完工。几天前,又停工了,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开工。工人们近的卷铺盖回家,远的也另寻出路。只有孟德蒋一人被老板以每天五十元工钱留守在工地。孟德蒋也乐意,他想,我一人回家也是孤单,不如在这里拿现成的五十元钱,一个月也挣得一千五,还可以凑些钱还债,还有土狗陪我作伴,何乐而不为?
   临近月底了,孟德蒋每天五十元的工钱还没见影子,电话打了多次,每次老板都让他等。再不给工钱,他可真的要喝西北风了,把他急得团团转。这天他把土狗栓上,把工地的大门上了把锈锁,到镇上找老板来了。
   走到小镇街头,孟德蒋就听到锣鼓喧天,好像是庆祝什么。他问了问身旁的人,才知道有人买彩票中了头等奖,奖金一千万元。听完后,他脱口说了一声:“一千万?那么多啊!”说完他思寻:如果我也能够中了头等奖,那不是可以还完债了么?还可以重新找个媳妇过日子,还可以……不觉间,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他打听到彩票投注站的地方后,头也不回地跑过去。到了彩票投注站,那里人潮拥挤,好不容易挤到出售彩票的柜台前,从身上摸出一张皱皱的十元钱,往柜台里扬了扬,大声喊道:“买彩票!买彩票!”
   “买体彩还是福彩?”投注站柜台里的打票员问道。
   孟德蒋不知道体彩福彩,听到有福字,应该就能沾福气,就随口答道:“福彩。”
   “双色球吗?”
   “双色球。”孟德蒋干脆利落答道。因为双色球有红色蓝色,红色有喜气,他这样想。
   “买几注?机选还是自己选号?单选还是复式?”打票员一连串的提问,把孟德蒋问懵了。看他那样子,打票员只好耐心地给他解释清楚。听到解释后,孟德蒋问:“多少钱一注?”
   “两元一注。”
   “那就机选五注吧。”孟德蒋说。
   一会儿,打票员把五注打在一起的彩票递到孟德蒋的手上,并对他说:“明天你来兑奖。”孟德蒋笑呵呵地接了彩票,他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收到衣兜里,匆匆忙忙地往工地奔。心里想着中奖后如何使用这钱,竟然把要找老板的要工钱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孟德蒋回到工棚,躺在竹床上,抠出彩票左看右看。把薄薄的彩票,看成了厚厚的一摞钱,慢慢地抱着这摞“钱”眯糊了。
   第二天清早,孟德蒋顾不上吃饭,怀揣着彩票往镇上走。心想昨天彩票老板说的“明天你来兑奖”那句话,他恨不得立马赶到彩票投注站。
   彩票投注站门前,彩旗飘飘,彩票老板忙得满头大汗,手机不离耳边。一会儿打到广告店,说横幅多宽多长,横幅内容这样这样写。一会儿打到秧歌队,说要多少人,多少花……
   孟德蒋走到老板面前,拿着彩票大声喊着:“老板,我要兑奖。”连喊几声都没有回音。于是伸手拉了老板的衣服,把彩票扬到老板眼前,喊道:“老板,我兑奖来了。”
   老板不拿正眼看手拿彩票的孟德蒋,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推开孟德蒋说:“去去去,没见忙着吗?到一边去,等下再兑。”孟德蒋被冷冷凉到一边。
   没多久,广告店送来了横幅,秧歌队、乐队都到齐了。老板安排谁谁举横幅,谁谁拿宣传牌等等。横幅一拉开,上面内容是:热烈祝贺南柯彩票投注站888期双色球喜中一等奖一注,奖金一千万元。随后乐队开道,横幅宣传牌紧跟其后,最后秧歌队、花灯队压阵,百把米长的游行队伍,浩浩荡荡向城里方向开去。
   孟德蒋不想随人流向城里看闹热,自己身上没有好多钱,加上一个早上没东西下肚,肚子“咕咕”叫了好几次。他就在对面的一家面馆买了一碗面,填填肚子。
   “不知道是谁昨天在对面彩票投注站机选五注双色球,其中中了一注一等奖。”面馆的服务员端来面放在桌上,对孟德蒋说。
   “哦。”孟德蒋一边吃面一边不经意地应了一声。
   吃完面,付了面钱,孟德蒋走出面馆,到投注站等老板回来兑奖。留在投注站的人看见他,问明原因,拿他的彩票看了看,突然小声地对他说:“中一等奖的是你呀!”孟德蒋急忙抢回彩票,仔细地对照中奖号码,确实有一注号码正与一等奖的号一样。就对那人说:“给钱吧!”
   那人对他说:“你这钱要到省城福彩中心去领的,你回家准备准备,站里派人带你一起去,十二点钟在城南汽车站汇合,记得要本人亲自去,带上身份证和户口本。”
   没等那人说完,孟德蒋飞快地跑回工地,找到一套平时舍不得穿的,收得皱巴巴的西装穿上,把户口本和身份证揣进兜里,又从床下土坑里抠出两张百元钞票,急急忙忙往城里车站赶去。
   这地方离省城不远,汽车走高速四个小时就到,投注站派人带着孟德蒋坐上汽车直奔省城。同行人员中,一位漂亮的年轻女士吸引了孟德蒋,他不由偷偷地多瞄了几眼,心想:等我领得钱了,一定要娶像这样年轻漂亮的媳妇儿。
   他们来到省福彩中心,办理完各项手续,福彩中心的负责人送他一张银行卡,交待了一些有关事情,就和他一起走进休息室。在休息室内,福彩中心的官员对他说:“恭喜你中大奖啊,扣除税款,这卡里剩余的八百万元,就都是你的了。”
   孟德蒋激动地接过银行卡,说:“应该、应该扣税。”
   说完,把银行卡小心收好,起身就往回赶。他心想老板让我守工地,我走了一天了,哪怕是半夜都得赶回去。
   回到工地,他打电话跟工地老板请假,说明天有事要回家一趟。老板答应批他两天假,一天去一天回。
   他这一夜高兴得没睡觉。他想了一夜,这钱取出来,拿一部分还债,找到姐送她一点,修家乡的那条公路,借工地老板一点,让他送那些没拿到钱回去的农民工。还要给村里修学校、安装路灯、修自来水等等。然后再送县福利院五十万,给县残联送五十万,因为他父母都是残疾人,得到县残联不少的救助。这样算来算去,自己只剩下不多钱用来修房娶亲。
   天刚麻亮,孟德蒋就去城里取了些钱。在城里买了一身像样的衣服和一些烟酒糖果,包了一辆车,直接去家乡了。
   晌午时分,车开进了乡政府,他跑到乡长办公室,撂下一句话给乡长:“乡长,你帮找人把进我们村的公路修了,钱我出。”没等乡长回话,他就走出乡长办公室,付了车费,叫司机先回去别等他,一个人匆匆地朝自己家方向的小路走去。
   走了近两个小时到村子,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的都是些老人和孩子。大家看见一身西装革履的孟德蒋,围了上来问这问那,他从背包里掏出烟发送男人,把糖果分送妇女和孩子。乡亲们簇拥着他走到村支书家里来,进屋后,他把两瓶好酒送到村支书手里,屁股还没坐稳,就对支书说:“叔,我这次回来想麻烦你老人家几件事情。”
   “什么事?说呀。”支书忙答道。
   “一是你帮忙我打听下我姐的下落,二是你组织在家的村里人,出点义务工,我要为村里修路、修学校、安自来水,改造下村里电线,安上路灯。”孟德蒋一口气说完,看了看支书。
   “唉,这是好事嘛,就是没钱无法搞呀。”支书叹口气说。
   “找人算一下,要多少钱我出。”
   “你出?”支书惊讶地抬头看孟德蒋,继续说:“你哪来的钱?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哩。”
   “叔,这钱你先别管哪里来,反正不是偷摸扒窃,违法乱纪得来的,放一百二十个心去用就是了。”
   “那好,你小子有能耐,出事可别把叔拉进去。”支书半信半疑地对孟德蒋说。
   “那这些事你就放在心上,我回工地去。”说完,抬脚就走。走了几步,又返回来,站着跟支书讲:“等村里的这些事情搞好了,你再帮忙喊几个人把我家那乱屋修一下,我要再娶一回亲。”完了转身就走了,留下一帮还在议论纷纷的村民在支书家里。
   孟德蒋把村里要办的事一一交待完后,不等支部书记给他回找到找不到他姐姐下落的话,第二天一早就上路回城。回到城里,取钱送到敬老院、残联等地方后,打车回工地。
   谁知他前脚刚进工棚,后脚就跟上一群记者,有电视台的、报社的、新闻网的等等,将他团团围住,扛摄像机的摄像,拿照相机的照相,拿纸笔的文字记者,都忙上忙下,好不热闹。栓在门前的土狗,没见过这样的场景,朝着记者们“旺旺旺旺”地乱叫,孟德蒋吼了几声都没吼住,且越叫越大声。
   孟德蒋胡乱打发记者们几句,自顾打理行李,跟老板辞工,回老家还债去。
   孟德蒋一家一户去还债,到最后一家人门前,大声喊道:“表叔,在家吗?”
   从屋里走出一位五十多岁的男子,问道:“德蒋,半年不见,小子你到哪里去了?”
   “出门打工呢,现在还你钱来了。”
   “不着急,你先用。”
   说话间,一只大黄狗从孟德蒋身后窜来,往他的后脚跟咬了一口,痛得他惊叫了起来。
   一阵钻心的疼,孟德蒋滚下了竹床,看见土狗用嘴扯着他的裤脚,眼睛巴望着他。他突然明白,刚才是土狗饿了,叫声没把他吵醒,就朝他的脚跟咬。
   孟德蒋慢慢爬起来,坐在床沿一边揉着脚跟,一边在想:孟德蒋啊孟德蒋,孟德蒋——梦—得—奖。不由发出一声苦笑,原来是一场黄粱美梦!
   孟德蒋站了起来,朝着土狗飞起一脚,一声惨叫,土狗打了几个滚,射出了工棚。
   被他踩了一个脚印的彩票,静静地躺在床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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