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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祸

作者: 云静水闲 时间: 2016-05-17 阅读: 851次 点赞: 283个 评分: 4.0分

一  钱三奶奶用打火机点燃手里的一沓纸钱,放到地上,顺手从地上捡起一把线香,在纸钱燃起的火焰上点着,分三处插进人行道的砖缝里。然后跪下去,对着天空虔诚地拜


   钱三奶奶用打火机点燃手里的一沓纸钱,放到地上,顺手从地上捡起一把线香,在纸钱燃起的火焰上点着,分三处插进人行道的砖缝里。然后跪下去,对着天空虔诚地拜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
   拜毕,她站起来,返身从门店里拿出一串鞭炮,点燃,丢到地上。
   鞭炮没响。
   钱三奶奶变了脸色,颤颤巍巍走过去,用脚尖拨弄了一下鞭炮,鞭炮“叭”地炸了一个子儿。钱三奶奶吓了一跳,转身就跑。身后没有动静,鞭炮又哑了。
   钱三奶奶弯腰捡起鞭炮,又一次点燃,丢下。鞭炮在地上弹了几下,无声无息。
   钱三奶奶再一次捡起鞭炮,点燃,丢下。
   鞭炮还是没响。
   事不过三,今天有点邪,兆头不好。钱三奶奶那张原本蜡黄的脸此时变成了黑褐色,她气急败坏地把鞭炮捡起,丢进了还在燃烧的纸钱上,鞭炮终于“噼噼叭叭”炸开了,腾起一阵烟雾和灰尘。
   “妈,来福在屋里,我出去了。”女儿晚云从门店里出来,准备去超市上班。
   钱三奶奶抬起头,睁着一双混浊的眼睛望着晚云,愣了好一会,忽然问:“晚宝,今天是六月初几?”
   晚云一脸疑惑,妈怎么问自己今天初几呢?她今天又是烧香又是放鞭炮,肯定又是哪个菩萨生日,她怎么不知今天是初几?
   “妈,你怎么糊涂了?你今天一大早就起来烧香拜菩萨,不知道今天初几?”
   钱三奶奶不自然地笑了一下:“今天是初七吧?”说完,望着晚云,眼睛里充满期待。
   “是初七。”晚云肯定地说。
   钱三奶奶抿了抿干瘪的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可晚云已转身走了。望着晚云的背影,钱三奶奶有点失望。
   县城的人并不比乡下的人懒惰,这会儿,街上的人声、车轮声、喇叭声已经响成一片。城里的太阳公公也不比乡下的太阳公公懒惰,这会儿,已经爬上了城东的山顶,把那些高楼的磁砖照得明晃晃的,把人行道上的树梢染成了金色。有一束阳光穿过楼与楼之间的空隙,斜斜地射在马路上。光束里似乎有数不清的尘粒在飘荡,在翻滚……
   钱三奶奶眯着眼左右瞧了一阵,摇摇头,转身往门店走。今天,她本来就有点心事,因为那串鞭炮,又多了一份沮丧,多了一份心神不宁。房子是女儿的,从地到天,一共四层,因为地处偏僻,门店一直闲着。女婿在市里做小包工头,女儿在超市上班,大外孙女在读初中,平时基本上是她带着五岁的小外孙守着这栋房子。
   上到二楼,钱三奶奶掏出钥匙开了房门,一只脚刚跨进门里,忽然,一条全身碧绿的蛇扭动身子出现在眼前。钱三奶奶大惊失色,吓得尖叫一声,忙收回了跨进房门的脚,一个趋趄,差点摔倒。
   房里传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外孙来福出现在门口,手里正握着那条碧绿的蛇。
   “外婆,这蛇是假的!”
   “你这个鬼崽崽,怎么这样不听话!你把这东西丢了,丢了!”钱三奶奶惊魂未定,脸色惨白,用手不停地拍打着胸口。
   “我不!这是妈妈给我买的玩具。外婆,你能带我去乡下看真的蛇吗?“
   “你这个鬼崽崽,乡下哪有么子蛇,再提蛇,我撕你的嘴,你看我敢不敢撕你的嘴!“钱三奶奶脸色由惨白转成铁青,她很忌讳蛇。
   来福却不懂看脸色,一个劲地嚷嚷:”我知道了,外婆,乡下的蛇都被舅舅捉光了。“
   “你……唉,今天真是撞了鬼……”钱三奶奶全身颤抖起来。
  
   二
   马猴子戴着一顶白色的遮阳帽,穿一件红色的背心,腰上扎一条黑色的腰带,左手握一把特制的铁钳,右手提一只白布袋,一大早就来到了老虎崖。他这一身装扮,加上一双老鼠眼,一只蒜头鼻,一张蛤蟆嘴,实在有点像喜剧里的小丑。
   老虎崖在村子的后山。说是老虎崖,其实这方圆数百里都没有老虎,老虎只有城里的动物园里才有。只不过这座山像一只趴着的老虎,这座崖又像一个张着的虎嘴,所以得名老虎崖。一条小溪从山脚经过,在老虎崖下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潭,名字自然叫老虎潭。
   马猴子围着老虎潭转了几圈,又抬头望了老虎崖好一会,心想,这崖上的岩石和杂草之间有几个山洞,莫非大蛇藏在山洞里?
   老虎崖没有老虎,这是众所周知;可老虎崖有大蛇的传说却是由来已久。那是民国初年,据说有一天晚上,村里一个老汉丢了牛,趁着月色出来寻牛,走到老虎崖时,远远地看到有一个牛头在老虎潭里翻滚,溅起一片白色的水花。老汉心想,原来这老牛跑到水潭洗澡来了。老汉刚想跑过去赶牛,那牛忽然从水中窜了出来,后面拖着长长的身子。原来是一条头上长角的大蛇。老汉吃这一吓,几天后竟疯了,不久就离开了人世。从那以后,再没有人在老虎崖见过大蛇。不过,这段日子,村里又传出了有人在老虎崖见过大蛇。见过大蛇的人一个是妇女,一个是学生。那妇女当时在老虎崖对面的山上干活,偶一抬头,发现老虎崖山坡上的杂草无风自动,往两边分开。仔细一看,是一条碗口粗的大蛇从山上直冲向水潭。那学生则是中午放学回家路过老虎潭时,发现潭水里有一个大波浪在不停地移动。这学生以为是一条大鱼,于是停下来想看个仔细,没想到忽然从水里窜出来一条大蛇,飞快地游向老虎崖。
   马猴子听到这个消息,开始怎么也不信。老子捉了几十年蛇,哪个山旯旮没走到?现在这周围几十里小蛇也难得找到一条,说有大蛇,几乎不可能,那是哄爹哄娘的。可后来听人家说得有鼻子有眼,他就动心了。如果真的有一条大蛇,捉住了,那就发财了。再说,就算是一条小蛇,也能卖百儿八十的。有了钱,就能在家玩玩小牌,或去发廊找个妹子,发廓的妹子又嫩又不贵,嘿嘿。想起发廓妹那又白又大的奶子,马猴子就忍不住流出哈利子来。于是,他就到老虎潭来“守潭待蛇”,可一连几天,他连蚯蚓都没见着一条。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
   这马猴子何许人也?他就是前面说的钱三奶奶的大儿子。说起这对母子,话就长了。
  
   三
   梅子坪地处江南丘陵地带,也算得上有山有水。虽然山不高,水也不深,蛇却是出了名的多。什么“乌煞公子”、“四十八节”、“鸭公蛇”,这些有毒的蛇在田间地头随时能见着。“草鱼蛇”、“王字蛇”、“哈气逼”这些无毒的蛇,上个厕所都能碰到。由于蛇多,于是,捉蛇的人也就应运而生。开始,只是一两个胆子大的,偶尔捉条蛇用来泡酒或换点油盐钱。后来,时代变了,乡下人脑子也活了,为了挣钱,大家都挖空了心思。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梅子坪自然得靠“吃”蛇了。
   钱三奶奶,不对,那时她应该还是“钱三娘”。钱三娘的男人有一手捉蛇的绝活,不管什么蛇,有毒还是无毒,在他手下就成了一根草绳。他凭着这手绝活,很快就发家致富,盖了新房子,买了新家具,成了全县有名的捉蛇专业户。钱三娘家发了蛇财,全村人纷纷效仿,几年后,村里捉蛇的人越来越多,捉蛇专业户也越来越多。那些蛇就遭殃了,数量是急剧减少。
   钱三娘家“蛇业”正兴旺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钱三娘一家本来只有四口人,两口子加上儿子马猴子和女儿晚云。由于捉蛇赚了钱,在马猴子十三岁时,她又生了一个儿子。
   那年端午节,钱三娘的老公在山上捉了一条“四十八节”(眼睛蛇),让她拿到镇上去卖。钱三娘把才八个月大的小儿子背在背上,把蛇放进布袋绑在自行车的后架上,骑上自行车出发了。
   半路上,孩子忽然哭闹起来,钱三娘也没在意,以为孩子是饿了。
   到了镇上,钱三娘发现孩子全身青紫,已经死了。
   原来,装蛇的布袋口没扎紧,袋里的“四十八节”用尾巴不停地捅布袋口,终于把袋口捅开了。孩子的光屁股刚好在布袋的上方,被“四十八节”咬了一口。
   儿子被蛇咬死后,钱三娘痛不欲生,回家经过老虎潭时,跳进了潭里。也是她命不该绝,就在她快要沉下水底时,被一个过路的人救了。
   钱三娘的男人听到儿子被蛇咬死了,却把一腔怒气都发到了钱三娘身上,给了她一阵老拳,然后一头钻进山里捉蛇,家也不归。从此,钱三娘变得沉默寡言,变得讨厌男人捉蛇。她曾经跪在男人面前,求他不要再捉蛇了,就算穷得没饭吃没衣穿也愿意。可男人哪里肯听。有句俗话:瓦罐难免井上破。终于,在一个月夜,男人也被“四十八节”咬死了。
   接连两个亲人丧身蛇嘴,给钱三娘的打击太大了。她变得痴痴呆呆,只要听到蛇就全身发抖。她觉得是男人捉了太多的蛇,遭到了报应。于是,她就开始烧香拜菩萨。她想用这种方式减少男人的罪孽,求得神灵的保佑。她这一拜就拜成了习惯。天上神仙、菩萨的生日,她打听得清清楚楚。只要哪个菩萨或神仙过生,她一大早就会起床,烧起纸钱,点上香,然后对着天空跪拜。开始的时候,人们觉得好奇,她一拜菩萨,总有人看马戏似的围着看。其实,钱三娘长得还真像只大马猴。体重不足八十斤,身高不到一百五十公分,背有点驼,脸又瘦又长,眼睛灰蒙蒙一片,眼珠蓝中泛黄。后来,钱三娘拜菩萨的时间长了,人们也就见怪不怪,反而有点同情起她来。
   钱三娘的男人死后,家境一落千丈,没过几年,就成了村里的贫困户。
   按常理来说,钱三娘家从此应该和蛇绝缘,可偏偏事与愿违,儿子马猴子初中毕业后继承了他爹的“事业”。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会打洞。这句话用在马猴子身上再恰当不过了。他不但继承了他爹的绝活,而且还青出于蓝,小小年纪就成了全县的“捕蛇能手”。
   马猴子不读书迷上了捉蛇,可气坏了钱三娘。真是家门不幸啊!为了阻止马猴子捉蛇,钱三娘哭过,骂过,上过吊,跳过河。可不管钱三娘用什么方法,就是阻止不了马猴子捉蛇。儿大不由娘,何况这个儿还又毒又狠。
   那次,马猴子听人说,后山有一条“王字蛇”,他赶去的时候,蛇已经钻进了洞里。马猴子的狠劲上来了,他守在洞口,整整守了一天一夜。可蛇知道他在洞口等着似的,再也没有爬出来。马猴子火了,找来一把锄头,开始挖蛇洞。蛇洞弯弯曲曲,挖了大约一米深,看到蛇尾了。马猴子忙去揪蛇尾,可蛇又往里钻了一下,蛇尾不见了。马猴子拿起锄头继续挖,很快,蛇的后半个身子露了出来,前半个身子则钻进了石缝里。石头很硬,锄头挖不动,马猴子就抓着蛇的后半身子猛揪。可他把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就是揪不动分毫。蛇和人这两种动物,一种在洞里,一种在洞外;一种求生,一种求财,就这样僵持住了。马猴子揪了一阵,累得精疲力尽,还是拿蛇没有办法。难道就这样算了?不行,你不让我捉了换钱,我就不让你活!马猴子拿起锄头,手起锄落,蛇被挖成了两截。被挖断的那一截在地上扭了好一会,最后成了马猴子的晚餐菜。
   钱三娘知道这件事后,气得两天没吃没喝。她对马猴子说:“你如果还捉蛇,就不是我的崽,就不要再进这个家门!”
   马猴子倒是巴不得,以后几天,果然没有回家。钱三娘没有办法,只得到处去找。
   马猴子捉蛇一捉就是几十年,捉得马三娘变成了马三奶奶,捉得他自己四十多了还是光棍一条。
   进入二十一世纪后,村里那些靠捉蛇为生的人纷纷改行,有的去做生意,有的出外打工。可马猴子却痴心不改,依然提着布袋到处捉蛇,大有蛇不捉尽誓不罢休之意。其实,经过这些年的捕捉,蛇族在这个县早就成为“珍稀”了。
   看到捉蛇连生活都难以维持了,马猴子还乐此不疲,钱三奶奶是又急又气又毫无办法。年轻时没能阻止他,现在自己六十多了,还能拿他怎样?况且自己只有这一个儿子,一半是恨,另一半还是舍不得。
   去年夏至那天,马猴子捉了两条“四十八节”,高兴得不得了,当着村民的面表演剥蛇。他捉出一条蛇,用铁钉把蛇头钉在禾场坪边的树上。那蛇头被钉,蛇身不断扭曲着,挣扎着。马猴子拿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在蛇脖子上绕了一圈,接着双手扯着蛇皮往下剥,像剥香蕉皮一样,白色的蛇肉就露了出来。马猴子一边剥蛇皮,蛇一边扭动身子,只几秒钟,一条活生生的蛇就变成了一根白花花的肉。完了,那根蛇肉还兀自动着。马猴子剥蛇的过程一直笑着,好像一个自信的艺术家在雕塑一件作品。剥完皮,马猴子在蛇腹里找到蛇胆,往嘴里一丢,生生吞了下去……
   马猴子剥活蛇的过程被钱三奶奶全看到了,看得她腿肚子打颤,全身起鸡皮疙瘩。她仿佛看到小儿子和丈夫扭曲的面孔。这个没良心的,总有一天,会遭到报应啊!她忙跑回家,偷偷把另一条“四十八节”放了。马猴子回家不见了蛇,得知是母亲放了,心里恼怒:都是你这个叫化婆,常常坏我的好事,不然,我早就发财了!他当场翻了脸,拿起一只空碗朝钱三奶奶就是一下子,把钱三奶奶头上砸了一个大包。钱三奶奶一气之下跑到了女儿晚云家。
   女儿晚云比马猴子小,因为家庭的变故,晚云十六岁就出去打工,后来认识一个本县的男孩,两人结了婚,在县城定居下来。结婚后的晚云,讨厌原来那个家,很少回去。
   钱三奶奶在女儿家住了下来。她万念俱灰,只管烧香拜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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