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火重生

“嘀——嘀——嘀——”音频一浪高过一浪，刺激着路人脆弱的耳膜。伴随着震耳欲聋加速的声音，一辆黑色的摩托车风驰电掣般疾驶而来。
　　 “简直不要命了！”
　　 “赶着去死啊！亡命之徒！”
　　 “迟早要出事儿的——”
　　 ……
　　 人们摇着头，骂骂咧咧。
　　 这时一个一岁多的孩子摇摇晃晃地跑到路上，去捡滚出老远的彩色小皮球。
　　 “嘎吱吱——吱吱——”急刹车已经来不及了，眼看一个幼小的生命即将丧生在滚动的车轮下，千钧一发之际，嗖地斜刺出一个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孩子推到一边。
　　 “嘭——”前车轱辘碰到身体忽地悬空失去控制，摩托车直直地向黑影的头部砸下，车上的小伙子弹飞，抛物线落体。
　　 尘埃落定。
　　 目瞪口呆。
　　 人们慢慢聚拢过来，围成一个大圈，亲眼目睹惨状，指手划脚。瞬间宽宽的路交通阻塞。
　　 有好心人打了120。同时一个DV爱好者，一个优雅转身不经意间拍下了惨案发生的整个过程。
　　 年轻的妈妈扑过去，迅速抱起哇哇大哭的孩子。只见，摩托车下压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半个脸部血肉模糊，咖啡色衣裤，朴素中彰显着视死如归的决心；裸露出的肌肤黑黝黝的，发出乌金的色泽，藐视围观的好事者；黑油油的长发散乱一地，以优雅的姿态凸显了人格魅力。离摩托车两三米的样子，一个酷酷的帅哥横躺在路中央，薄型深蓝色杰克衫，牛仔裤，头上戴了黑色的头盔，胳膊肘和膝盖部位都有保护措施，尽管如此，也被摔得神志不清。
　　 “哇喽——哇喽——哇喽——”救护车疾驰而至。
　　 迅速用担架把两个人抬上了救护车，送到了最近的康诺医院。
　　 网络，信息的直通车。在这浮躁麻木的社会，猎奇心理成了大家消遣娱乐的噱头，成了发泄压力的最佳途径。极短的时间，DV《惊鸿一瞥——非洲黑妹车下夺人》网上点击率迅速飙升。画面强烈地震撼到部分人敏感的神经，对“非洲黑妹”敬仰与惋惜，你爸是李刚吗？竟敢如此张狂？唾沫星子把“摩托酷哥”淹没了。
　　 康诺医院刚刚成立不久，院长从网上得知这个消息，以敏锐的嗅觉嗅到商机。紧急召开会议，大家不都盼着工资福利涨吗？那就要扩大咱们医院的影响力，千载难逢的机会来了，今天因车祸送来的两个人就是我们的上帝，网上人声鼎沸，几十万双眼睛在关注着事件的进展，需要我们共同努力，不能放弃任何生的希望，成败在此一举。记者、媒体很快就会光临我们的医院，每个人都用十二分饱满的精神来迎接这场挑战。
　　 “康诺，康诺，您的健康，我的承诺，哦也！”口号整齐划一。经过严密部署，康诺医院上上下下都投入了紧张的战斗中。小李负责把医院救治的进展情况全部发到网上。
　　 “非洲黑妹”的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电脑显示屏上闪动的曲线记录着微弱的心跳。
　　 恍惚间，她回到了过去。
　　 “非洲黑妹”，名叫吴美丽，出生农村。可是没有人说她美丽，浪得这个虚名，归功于两个如花似玉的姐姐，大姐——吴娟丽，二姐——吴秀丽，自然而然她也与“美丽”挂上了钩。
　　 吴美丽的出生简直是个意外。那个年代，在农村，没有儿子是硬伤，邻里偶尔摩擦，最损的骂词儿：没出息，积点儿阴德吧，老天爷都在惩罚你——断子！绝孙！所以，父母生了两个女儿后，对计划生育的霸王条款置之不理，依然顶风作浪，鼓着劲儿，非生个儿子不可！十月怀胎，好不容易盼着分娩了，却又是个丫头片子。“见鬼了！”接生婆手一抖，差点儿把乌黑的肉坨坨摔到地上，只见哇啦啦大哭的婴儿，像从墨缸里刚刚拎出来一样，要么就是蹭了一锅底子黑，反正黑得离奇。妈妈受了惊吓，爸爸也傻了眼儿。基因突变啊，龙的传人——纯正的黄皮肤父母却生下个黑娃儿。她还给家庭带来了灭顶之灾，因为超生，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被村干部洗劫一空。
　　 村里养三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毕竟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淳朴的父母还是把吴美丽一点点养大，却从来没给她置买过新衣服，一直都凑合着穿姐姐换下了的旧衣服，谁让她是多头呢！她包揽了家里所有的粗杂活儿，就像黑奴般，她的人生注定是个悲剧，谁让她是如此地与众不同呢？异类，在邪教里是要被活活烧死的。庆幸的是，她在“悲惨世界”里苟活了下来。
　　 上学后，取笑如潮涌般排山倒海。“黑人女魔头”、“恶毒小巫婆”、“黑猩猩变种”、“妖孽”、“黑旋风”、“非洲难民”……绰号，讥讽，异样的眼神，如芒在刺。甚至还要躲避男生暗器——弹弓射来的纸团，土块、石子等的袭击。她的血液凝固了，她的心缚茧了，她把自己彻彻底底封闭起来了。她永远坚守着班里最后一排的角落，从来没有人愿意和她同桌，像是边缘人物，她承受了常人所无法承受之重，隐忍让她变得心如磐石般坚韧。她总是在他人欢声笑语中，躲在一隅，如饥似渴地捧着废旧报刊阅读，一个个故事让灰色的生活不再枯燥和乏味。
　　 放学后，她常常独自一人打猪草。累了，她会开开心心地采一大束野花玩，听小鸟叽叽喳喳欢唱，欣赏禾苗随风舞蹈，遥望白云自由地飘荡，这个世界才是属于自己的，心在这里才是敞开的，无忧无虑的。她喜欢追逐蝴蝶玩，好多好多的蝴蝶围着她翩翩起舞，她进入了童话世界，丑小鸭变成白天鹅，这是属于自己的王国。天地是广阔的舞台，阳光是灯光，花草庄稼是布景，清风落叶是特效，蛙声鸟鸣是天籁之音，她开始忘情地旋转，放声歌唱。
　　 现实总是赤裸裸的，倾盆大雨般淋湿了美梦。美丽，不喜欢学校，不喜欢做跳梁小丑的角色，熬到初中毕业，父母说别去念书了，纯粹浪费钱财。她没有抗争，默然接受了命运的安排。从此，她不得不日复一日劳作，神经像弹簧般被挤压到极限。她相信，总有一天，人生会如弹簧般把她弹飞，远离人世间的所有冷漠。冰冻的心，始终在寻觅温暖的热源。
　　 两个姐姐出嫁后，美丽同父母一道，随建筑队去大都市打工。此时的美丽已经出落成一个“粗枝大叶”的大姑娘，身高一米七，黑而结实的肌肉，个性沉默内敛。在建筑工地，她戴上头盔，和晒得黑油油的男人们一样干苦力活，日晒雨淋，汗流浃背，从不喊苦喊累，她竟然没有了自卑感，甚至忘掉了自己的性别，像智能机器人。看着一幢幢大楼拔地而起，他们的辛勤汗水化作了自豪的信仰。虽然是为他人做嫁衣，但无法比拟的满足感洋溢全身，她渴望着有一天也可以住上自己曾经盖过的楼房，短暂的沉思，难以捕捉的微笑神秘莫测忽隐忽现。她知道，只有幻想是属于自己的，但她是知足的。
　　 仅仅因为黑，人们便抹杀了她价值与存在。有一天，美丽在看介绍旅游的一档节目时，惊奇地发现有个美丽国度，在金黄色的沙漠地带，生活着和自己一样肤色的人群，他们个个热情豪放，过着原生态的牧猎生活，手抓烤肉、跳羚、狮子、鳄鱼，一幅幅画面一闪而过，她凝固的热血沸腾了，原来我应该生活在这样的一个部落，原始而纯朴，野性而祥和。从此，对自由的渴望与日俱增。
　　 跳跃而闪动的画面在脑海里漂移……
　　 突然一阵阵剧烈的疼痛袭击全身，心脏恢复了正常跳动，她缓缓睁开了眼睛，才感觉到成了独眼兽，另一只眼睛以及半个脸部被雪白的纱布密密匝匝缠绕，一只胳膊失去了知觉，人群中一阵欢呼：“快看，她醒了！”
　　 人群蜂拥而来，有记者，有送鲜花的，有自发捐钱的，还有被救小孩的妈妈流着激动流着泪，“姑娘，你是大恩人哪！”
　　 “请问你就是DV中《惊鸿一瞥——非洲黑妹车下夺人》的黑妹吧？”
　　 “请问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请问你冲出去救人，有没有考虑过后果啊？”
　　 ……
　　 乱哄哄的场面空前失控！
　　 吴美丽长长出了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独眼，她实在太疲惫了。事发的瞬间重新在脑海里清晰起来。救人？怎样想的？她在心里冷笑，命悬一线，只有冲上去这一种选择啊！
　　 院长闻讯赶来控制场面，拱手陪着笑脸道：“英雄美女目前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拜托大家，请暂时还给她一个清静的空间，谢谢在场的每位大好人啦！”
　　 “摩托酷哥”正在输液，也被进行着全身的检查。他只是轻度的脑震荡，身上部分肌肉拉伤，其他无伤大雅。可是细皮嫩肉的他那受过这份罪啊，疼痛地他哼哼呀呀，吱吱乱叫。
　　 “摩托酷哥”，他叫龙腾飞，典型的富二代。父亲早早辞去国营单位铁饭碗，母亲也随丈夫商海沉浮，凭着一身是胆，摸爬滚打，终于混成了远近闻名的大富商。他童年是爷爷奶奶带大的，过着宠溺的生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奢侈铺张浪费是他最夸张的个性。学习一路亮红灯，打架斗殴无恶不作。同龄人中，他有的是钱，大手一挥，弟兄们都簇拥他，尊称他为“大哥”，颇有电影中黑社会老大的派头。他上最好的幼儿园，上最好的小学，最好的初中，最好的高中，乃至最好的大学，不是他优秀，而是他的父母有钱去砸，有钱能使鬼推磨，世人无人不识钱啊！天真的父母以为，只要好学校就会培养出杰出的人才。殊不知，真正的天才是师傅领进门，修心在个人。他的求学之路，一路亮着绿灯，着实让人羡慕，可是他又学了多少呢？吃喝嫖赌样样齐全。俗话说得好，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除了一身臭皮囊，其身价一文不值。他的父母给他取这个名字，为的是让他能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像龙一样腾飞，上天揽月，下海捉鳖。当他们发现他的恶习时，也想过挽救他，可是忙啊，生意忙，赚钱忙，一忙，一切都靠边站。今日复明日，竟然成就了他的好高骛远，好吃懒做的性格。他继承了父母的聪明才智，在游戏厅，他可以把很多游戏过完通关；他发扬了父母吃苦耐劳勇于打拼的精神，为了升级打怪，他一宿一宿不睡觉，乐此不疲；他荷尔蒙发育过剩，像父母一样浑身是胆，激情澎湃，可他却用极端的方式释放着，开着豪车超速闯红灯不眨一眼，在路上骑摩托像在赛场狂飙。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爷爷奶奶时常在他耳边发牢骚，腾飞总是不屑一顾，然而此时此刻，躺在病床上的他，这句话像卡带似的在脑海里反复重播。
　　 摇摇晃晃的小孩，箭一般闪出的黑影，砰地撞击声，飞旋，昏迷……叠影在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医生所说的轻微脑震荡，原来就是这样的困乏疲倦却无法平静入睡啊？！
　　 腾飞，第一次心有绞痛的感觉，是对自己所作所为产生了怀疑，难道我？我？错了？错了？错了……
　　 神志时而清醒，时而混沌。他竟然变成了那个蹒跚走路的小孩子，去傻傻地追赶彩色小皮球。摩托车撞了过来，血肉横飞，他在人世间消失了，恐怖笼罩全身。不，不，不是这样的。恶魔手持利剑，眼睛喷射出蓝色的烈焰，锋利的剑尖刺向幼小的生命，血光四散，戕害生命的罪魁祸首是谁？不会是我吧？他是我的敌人吗？不是，他是无辜的。纠结，纠结，还是纠结；迷茫，迷茫，还是迷茫；混乱，混乱，还是混乱！斜射而出的那个黑影呢？身怀绝技的高人吗？能救出那个小生命吗？腾飞的脑袋快要爆炸了，我……我，我到底是谁？谁？谁？我在哪儿？哪儿？哪儿？回声巨响碰撞，他备受折磨，轻轻翻身，剧烈的疼痛席卷了他，身心双重的痛楚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煎熬，浑浑噩噩二十载，他试探着洞悉自己，原来，自己从来都不曾认识过自己，只有沉浸在游戏中才强大的自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纸老虎。大学毕业的那一天，也是他失业的那一天。他不能吃苦，无法忍受别人的指责，没有真才实学，不求上进，恬不知耻，啃老，社会败类。
　　 适时的脑震荡，却意外地帮助了一个失陷的灵魂，他在诘问中反省，一点点审视自我，为黑白颠倒、妄自尊大的自己感到汗颜。如果自己不幸摔死了，也许是上天在惩罚自己，为民除害。可是，居然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自己一副臭皮囊却苟活了下来。他一次次叩问自己的灵魂。孩子呢？没事儿吧？那个黑影呢？是替罪羊吗？是人吗？是天使吗？老天啊，千万不要拿我的错误来惩罚无辜的生命啊！
　　 他挣扎着睁开眼睛，向医生询问情况。护士微笑着回答，孩子安然无恙，救人的女孩保住了一条性命，还正在紧急抢救之中。他长长出了一口气，他在心里默默祈祷，“感谢上苍！”
　　 记者神出鬼没，又涌向的病房。
　　 “请问，你对今天的车祸有何感想？”
　　 “请问，你一直骑车都这样快吗？你有没有预测过会有这样的事儿发生？”
　　 “‘摩托恶魔’、‘夺命杀手’的称号对你总结很到位啊，请问，你如何面对这起事故？”
　　 他羞愧难当。
　　 他“成名”了，像秦桧一样遗臭万年！
　　 他闭口不答。沉默中蕴含着巨大的能量，不是毁灭世界，而是在等待机会，可以让他洗心革面，重新开始。
　　 网络点击率并没有因为吃了闭门羹而冷场，依然在不停地上扬。
　　 吴美丽和龙腾飞的父母隆重登场。
　　 两个妈妈都守在自己儿女病床前，一把鼻涕一把泪。腾飞的父亲——龙总，很老练地将吴爸爸请到茶楼。
　　 “吴爸爸，太对不起你的女儿和你们一家人了。”龙总哽咽了，开始痛哭流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