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出于蓝

青出于蓝
　　
　　 1.
　　
　　 师傅在上，小生这厢有礼了！
　　 正当饰演虞姬的演员唐可欣与饰演楚霸王的演员陈栋在后台更衣室卸妆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声娇滴滴的问候，而且还带着长长的拖腔。仿佛是在唱着戏曲似的。把他们二人还着实吓了一跳。
　　 哎呀！这是从哪儿又冒出了一个花旦呀，嗓音这么甜美！
　　 陈栋边说着话边扭过了头，却见身后有一位眉目清秀身材修长的大约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正向着他殷殷浅笑，双手交叉在小腹位行着拜师礼。
　　 请问您是谁呀？谁又是你师傅呀？啊？
　　 陈老师您还不知道吧，我是刚调到咱们剧团的，我叫杨春，于文团长说了叫我跟您学，也就是说让您带着我，学演楚霸王。
　　 噗嗤一声，刚喝进去的一口水从唐可欣的嘴里喷到了桌面。
　　 还楚霸王呢,我看演虞姬还差不多！
　　 唐老师说这话可就是把人看扁了，我从小就喜欢看京剧霸王别姬，要不是这我给您二位老师唱两句听听：
　　 枪挑了···啊···汉营中···啊···数员上将···啊？
　　 停停停，我说杨春啊，你是在唱戏还是在问话，一句唱词就那么十几个字，你不停地啊啥呢啊？你这个徒弟啊，我不收，一副娘娘腔。
　　 可陈老师，这是于文团长的意思，要是您不收的话，那我这些年的功夫就算是白练了？
　　 可是就算我把你收下，你能饰演项羽吗？别说浑厚的嗓音魁实的身材你不具备，就连你的站相给人的感觉也是水袖轻舞莲步轻移，你看你浑身上下哪有一点项羽的霸气？我教你只怕会坏了我千辛万苦练出来的手艺。
　　 可是老师，我实在是太喜欢项羽这个角色了。
　　 杨春带着一脸的委屈，哗的一下跪在了陈栋的脚下。
　　 陈栋没有理他，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以及镜中那位婀娜多姿的虞姬。
　　 起来，你这没出息的，这辈子你不演项羽你就不能活了，实话告诉你，你就是跪到明天早上我也不会答应，就是他于团长来说情我还是不答应。走吧。
　　 看来我这辈子是跟霸王无缘了，也是跟京剧无缘了。二位老师再见。
　　 抹着泪花的杨春轻轻站了起来，随即又风摆柳般向着门口移去，边移边唱：
　　 看大王···啊···在帐中和衣睡稳···
　　 站住！你给我站住!
　　 刚才一直沉默不语的唐可欣忽然站了起来，简直就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般惊喜地叫道。
　　 唐老师，您是在叫我吗？
　　 是的，杨春，你回来，回来，我问你一句话，如果我让你跟我学演虞姬，你愿意吗？
　　 学演虞姬？老师，您在和我开玩笑吧，哪有男人演女人的道理？
　　 这有什么奇怪的，京剧艺术大师梅兰芳不就是把虞姬饰演得惟妙惟肖，而且使这出戏
　　 成为梅派经典戏曲之最名扬海外，你不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只是老师，我担心自己没有梅兰芳前辈的资质，何况我从没想过······
　　 要男扮女装，是吧？
　　 是的，老师，毕竟我还是个···是个爷们···
　　 杨春说着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不是的杨春，您别误会，我刚才听到了你唱虞姬的那句戏词，很到位很悦耳，所以我觉得你学演虞姬可能比你学演项羽更合适一些。因为我看得出来你很热爱京剧，不是很热爱而是非常热爱。
　　 那好老师，只要能穿上戏装，只要能登上舞台，管他男扮女装还是女扮男装呢，好唐老师我答应你，谢谢您，我这就去和于文团长回话。
　　 好的杨春，你走吧，回头我再和于团长说说。
　　 哎！杨春很干脆地应了一声袅娜而去。
　　 你疯了可欣，我都没看上你却收下了，这不明摆着给我难堪吗,再说了你看他那依依呀呀的鸟样儿，哪有一点名角的气派？
　　 话可不能这么说陈栋，你能保准谁一辈子不会誉满全球呢？你不看好他可我看好他。再说了他刚才唱的那两下子还真不错，是虞姬的苗子！
　　 我可提醒你可欣，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原来你不收他是怕将来有一天把自己饿死呀！小气！
　　 别这样想我可欣，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虞姬亲爱的虞姬，让我爱你一会好吗？
　　 陈栋说着就站了起来将穿着戏装的唐可欣揽在了怀里。
　　 不行陈栋，等会我们出去好吗？
　　 不行可欣，我现在就想要你，我就喜欢你现在的样子，就是喜欢你饰演虞姬的样子。
　　 那么大王是喜欢戏中的虞姬呢？还是喜欢生活中的可欣呢？
　　 求求你别问那么多好不好，再说了虞姬和可欣她能分开吗？能分开吗？
　　 可欣不言语了，任凭这个满身霸气的大王将她抱进了里间的休息室。
　　 2.
　　 停！水袖再甩得高一点，拖音在拖得长一点，莲步再迈得轻一点，还有拖音用假嗓子、
　　 眼神跟着手势，知道吗？
　　 知道，我的姑奶奶，您都说了一百遍了，我也练了整整一天了，您能不能让我喘口气
　　 喝口水呀？
　　 不行，按照我的要求您还得再练上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那我不累死呀，老师，我最最亲爱的最最美丽的最最仁慈的虞姬老师，您
　　 就让我喝口水吧，就一口，要不我这嗓子都冒烟了还怎么发音啊？
　　 别贫嘴了，去吧，十分钟课间休息！
　　 好类！
　　 杨春边走边嘟嘟：
　　 早知道美丽的虞姬唐可欣是个悍妇，还不如跟着强悍的陈栋学霸王呢？
　　 你在说什么？你给我再说一遍！我看你是不想混了杨春！
　　 我没说什么老师,只是发发牢骚而已，没什么的没什么。
　　 知道自己的话被唐老师听到了，杨春扭过头望了一眼老师不好意思地笑笑，转身离去。
　　 唐老师您辛苦了，新徒弟怎样？上道快吗？
　　 哦，是于团长啊，杨春还可以，他本身潜在的资质和悟性都不错，再加上他的基本功
　　 也不懒，我想今年出去他就可以登台亮相了。
　　 真的！唐老师真不愧是名角，连教徒弟也是这么雷厉风行刀下见菜，我还真得好好感谢一下您和陈栋老师，这几年咱们团里的声誉可是全凭着您二位的名气在支撑着，当然这更多的还是经济效益，啊！今年的年终奖给你们二位再增加去年的两倍。以资鼓励嘛！唐老师。
　　 于文走后，杨春回到了排练场准备开始京剧霸王别姬新一轮的练习。
　　 老师你说项羽多傻啊！他为什么不叫项庄杀了刘邦，他为什么要自刎乌江呢？不自杀多好可以卷土重来嘛，还有他为什么就只爱虞姬一人呢？那么多的妃子就不值得爱吗？真是可惜啊一代英才!
　　 我说杨春，让你喝了口水你怎么那么多为什么呀？历史就是历史，你能改写吗？你能吗？
　　 不能！可是为什么虞姬···
　　 杨春！你到底还想学不想学？
　　 我学···我学···老师，您别生气，我现在就开始马上开始。
　　 正当杨春排练的时候，唐可欣的手机响了。
　　 可欣我是陈栋，都下班了你还不走？你是不是还和那个小白脸在一起？
　　 唐可欣走到了一边：
　　 我怎么听你说话这么别扭，什么叫和小白脸在一起，他可是我徒弟。
　　 别那么标榜自己好不好，我感觉你们最近似乎走得太近了，你似乎已经无视我的存在
　　 了？我妒忌就是妒忌。
　　 别那么小肚鸡肠好不好，再说了我又是你什么人，你又是我什么人？我们之间有承诺吗？没有！什么都没有，我们双方是自由的，个人有个人的私人空间，何况你还有那么一个幸福的家庭，我可是什么都没有。
　　 所以你就故意远离我，故意黏糊你的新徒弟。
　　 你这是哪儿跟哪儿呀，带徒弟也是我开创艺术事业的一部分啊，我不能后继无人啊，啊！
　　 别把自己说的那么崇高好不好，好像全世界就你一个人为京剧艺术献身似的，总之我想你了。走吧我等你。
　　 改天吧！
　　 唐可欣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听着杨春一字一板的哀婉唱词，她不禁为自己灰暗的婚姻生活而暗自垂泪。
　　 如今已三十二岁的她仍然是孑然一身，并不是她一直独身，而是她的身为外科医生的丈夫在他们的第三个结婚纪念日那天突然把一张离婚协议书放到了她的面前。
　　 签吧可欣，你只要签个两个字“同意”就行。
　　 你还真是下定决心了？
　　 是的可欣，你很好，你会是一个很成功的戏曲艺术家，但是可欣我要的是一个妻子，一个女人，一个从生活上关心我照顾我并且一心一意想要为我生孩子的女人，可你不是，你不是。
　　 可是我···我也想要个孩子，只是目前还没有被我提到日程上。
　　 所以离婚是我们最明智的选择，你可以更好地为京剧献身，我也可以过我自己平平凡凡的日子。当然这个房子的产权归你，我只带走我的一些日用品衣服之类的东西就行。
　　 话已说到如此份上，一向傲气十足的唐可欣也不想再纠缠下去了，当机立断即在当天就和那个男人一起把红本子换成了绿本子，回来之后她向团里谎称自己病了，一哭就是七天七夜。直到陈栋来家里看望了她并给她说了许许多多安慰鼓励的话语之后，她才强颜欢笑地走向剧团并在和陈栋秘而不宣的拍拖中，感情日渐升温愈演愈烈，而她明明知道陈栋是有妻子有孩子的，但她顾不了那么多，因为她是他的虞姬，他是她的项羽，他们之间的一个眼神一个对白甚至一个碎步的移动一个指尖的颤抖都令对方魂牵梦绕而久久难忘，她坚信陈栋是爱她的，因为她是他的虞姬，是西楚霸王项羽唯一的最爱。但是令她更爱的视之为生命的则是她的京剧艺术，她几乎是这个省内最最有名的京剧演员——唐可欣，谁不知道呢？大名鼎鼎，鼎鼎大名，可是又有谁知道掌声退却鲜花堙没一切的喧哗归于寂静之后的可怕的孤独呢？毕竟陈栋是要回到自己的家里的，是的，情人不能陪你一辈子，于是她把与生俱来的属于艺术的才华要倾其所有的传授给这个既可爱又可笑的被自己一眼就看中的白面书生杨春的身上，也许这个叫杨春的徒弟会给她的艺术生涯带来天翻地覆的变化，谁知道呢？
　　 3.
　　 是的，杨春果然没有叫唐可欣失望，短短一年里他的演艺水平是突飞猛进，装扮起来的虞姬在舞台上那么一走一晃一摆一扭一颦一笑一抬手一扬眉简直是活脱脱梅兰芳在世，唐可欣是看到眼里喜到心头，谁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这不刚从舞台上演完一场《霸王别姬》还没卸妆的杨春就来到了老师唐可欣的面前：
　　 唐老师，一会我请您吃宵夜，云海餐厅。
　　 好样的杨春，你果真给师傅长了脸，只是平日里待你刻薄了点。
　　 不老师，我知道你那都是为了我好。
　　 杨春刚刚闪过，饰演项羽的陈栋闪了过来：
　　 别高兴的太早可欣，饭碗都快没了。
　　 大不了讨饭去呗！
　　 你讨饭？那不成了天大的笑话！我养你！
　　 谁稀罕！
　　 我说可欣哪，你可别和那个小白脸来真格的，我嫉妒，嫉妒的发疯。
　　 我说陈栋，你这醋吃的是哪门和哪门呀！你犯得着吗？不和你浪费时间了，再见！
　　 云海餐厅温馨的包厢里，杨春和唐可欣相对而坐。杨春一脸的沮丧。
　　 你今晚的演出是空前的成功，怎么了，我都这么高兴，你却为何闷闷不乐？
　　 我当然高兴老师，只是我担心你······
　　 担心我？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唐老师，我觉得、我觉得陈老师他内心里爱的人并不是你而是、而是虞姬。
　　 杨春，我们好像不太适合谈这样的话题吧！
　　 不老师，这只是我平日里的观察和感觉，也不知道对不对，但我还是想把它说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你知道你这句话对我将意味着什么？
　　 唐可欣简直是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
　　 老师您别激动，我、我、我只是为了你好。
　　 够了杨春，你是在看我的笑话吗，你终于出道了，终于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羞辱你的老师了。
　　 看着唐可欣美丽的脸颊落下了几滴泪花，杨春慌了。
　　 老师我是男人，可有时候他也在幕后与我扮演的虞姬面前动手动脚。
　　 我不相信！你为什么要这样诋毁我心目中的英雄，你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地将我心中的偶像一点点杀死？
　　 老师我真的真的是担心你。
　　 杨春你已经出名了，已经可以不要我这个师傅了，所以你就千方百计地打击我，可以呀!杨春，这些年算我没有白教你，你竟然一箭就射中了我感情的命门，杨春，我败了，在你面前我是彻头彻尾的败了。
　　 老师您误解我了，我、我、我······
　　 不要解释了，你现在尽可以去捧着鲜花听着掌声迈着碎步一路欢歌走向红地毯了。与我何干？
　　 那老师，下个月红豆茶楼的那出戏您去吗？
　　 你已经是主角了，完全可以独当一面了，再说了，如果让我们去茶楼唱戏，这与茶馆里跑堂的小二街角的混混有什么区别？再见！未来的梅大师！
　　 唐可欣说完是拂袖而去。
　　 4.
　　 其实就现代人的娱乐项目而言，戏曲艺术已经和文学艺术中的诗歌话剧一样，被以短平快的摇滚影视和网络为主要消遣方式的现代都市人束之高阁了。更何况是被视为阳春白雪的京剧《霸王别姬》呢？在世风日下戏曲萧条的境况下，于文团长不得不让演员们走下舞台去茶楼里唱堂会。可执拗的唐可欣怎么说就是不去。为什么呀？为什么我这一流的演员要离开舞台去那种地方呀？这不是糟蹋艺术吗？这种钱我宁可不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