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

摘要：什么都不重要，领导的好恶才是主要的…… 早已对秘书一职没有了奢望，而且已年过四十的简峰，不想竟然真的当上了局办公室的秘书。
　　 简峰的文笔好，不只是在全局，就是在社会上也是很有名的。别看他文凭不高，就是能写会写。小到检讨书保证书直至欠据收条，大到领导讲话调研文章直到大学毕业论文，经常为人捉刀代笔。挥挥洒洒，信手拈来，令人心服口服。是全局公认的才子，人送外号“私人秘书”。还有人说笑，说他是“不在其位，偏谋其政”，秘书一职他是最合适不过的了。但他参加工作二十多年，却一直工作在基层。经过多年的努力也没能实现他当秘书的愿望，四十三岁的他早已心灰意冷。很多人都为他鸣不平，认为：人长期不能尽其才尽其用，就是领导对人才的压制与迫害。
　　 这次被任命为秘书一职并不意外，是因为他为樊书记写了一篇自考大学毕业论文顺利过关的结果。此前，樊书记找别人代写过两回，都没能毕了业。办公室杨副主任见状急忙把简峰推荐给樊书记，樊书记抱着一试的态度，让杨副主任把题目交给了简峰。三天后，简峰就把写好的论文交给了杨副主任。根本没指望能过关的樊书记不但顺利毕业，又能继续读研究生了。为此，杨副主任就成了杨主任，简峰本已冷却了的愿望却实现了。
　　 简峰上任后，全局的信息、简报等文字材料方面都有了很大的改观，报纸的上稿率也大大增加。单位的知名度也一下子提高了，也经常受到县里的表扬。樊书记喜上眉梢，笑逐颜开。但就是对简峰写的领导汇报讲话不满意，简峰几易其稿，樊书记还是眉头紧锁。
　　 “稿写的是不错，”樊书记把杨主任和简峰叫到自己的办公室说，“但还需要拔拔高。”
　　 “拔高？”简峰和杨主任一样，不知道应怎样拔高，又不敢直问。
　　 “有些个数字和做法要好好下下功夫。”樊书记认真地说。
　　 二人还是你瞅瞅我，我看看你，不明所以。
　　 樊书记看着这两个干点不醒的梦中人，叹口气说：“你们先回去，再好好琢磨琢磨。”
　　 两人唯唯诺诺地退出书记办公室。
　　 “怎么个拔高法呢？”杨主任汗都快下来了，急切地问简峰。
　　 “我也不知道哇。”简峰也是一脸迷雾。
　　 “就快到樊书记汇报的日子了，”杨主任焦急地说，“再拿不出领导满意的稿子，咱们办公室可怎么交待呀？”
　　 “我回去再琢磨琢磨。”简峰无奈地说。
　　 “那你可快点啊！”
　　 “是。”
　　 两人各揣心腹事地回自己的办公室。一直想到下班，简峰也没想出个辙来，垂头丧气地往家走去。
　　 “咳，老简！”原来和简峰在一起工作的岳宇飞从身后赶来，“怎么了？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怎么却打不起精神来呀？”
　　 “别提了，”简峰打着咳声说，“樊书记让我写篇汇报材料，可我写了好几遍，樊书记怎么也不满意。”
　　 “为什么不满意？”
　　 “樊书记说不够高度，让我再拔拔高。”
　　 “稿子你带在身上没有？给我看看。”
　　 “在兜里呢，我要回家再琢磨琢磨。”说完，简峰将稿件递给岳宇飞。
　　 岳宇飞看了一遍问：“你这都是怎么写的？”
　　 “什么意思？”
　　 “是实事求是，还是……”
　　 “实事求是写的呗！”
　　 “哈，哈，哈……”岳宇飞笑了起来，“你这叫不识时务。”
　　 “怎么不识时务了？”
　　 “你把数子再加点儿，把领导的艰辛写出来。”岳宇飞认真地说，“把材料写的绘声绘色的，让人看了好知道领导的成绩。”
　　 “那不就与现实不相符了吗？”
　　 “说你不识时务你还不服，”岳宇飞笑着指着简峰说，“死脑瓜骨哇，现实中哪有那么多实的？不虚夸，不造假，成绩哪来？”正色说，“照你这样下去，我看你的秘书快干到头了。”
　　 简峰若有所思，岳宇飞的话在他脑海里回荡着。
　　 “按我说的写没错儿，好好想想，我走了。”说罢，岳宇飞转身走了。
　　 回到家里，简峰草草地吃了口饭，便跑到桌前改写稿子。一遍又一遍，怎么写怎么不满意。稿纸撕掉一张又一张，很快纸篓里就满了，很快天也就黑了下来。没办法，简峰只好挑灯夜战。最后，简峰努力静下心来，按岳宇飞说的，彻底抛开了自己的实事求是。三更时分，稿子终于写成。简峰细细地看了一遍，连自己都不相信这是自己写的。这也不像是汇报材料，简直就是在编故事。简峰索性干脆就不想了，扔下稿件上床睡觉。这一宿，有许多想法在他脑子里翻腾，怎么也睡不实。
　　 第二天早上上班，简峰红着两眼，怀揣着活泼的小兔子走进了樊书记的办公室，颤抖着双手将稿子递到樊书记的面前。
　　 樊书记懒散地接过稿件，心不在焉地扫了一眼。突然，只觉得他的眼睛一亮，认认真真地读了起来。越读他那紧锁的眉头越舒展，越读他那忧郁的眼神越放出奇异的光芒。简峰怀里的那只小兔子象似吃了安眠药，不再活蹦乱跳了。
　　 “好！”一口气看完材料的樊书记一拍桌子，高叫一声好。随后，对着简峰一竖大拇指，“真不愧为我局的第一大手笔呀，写的就是好。”起身将稿子递给简峰，“给打字员，叫她立即打印出来交给我。”说完，乐乐呵呵地将简峰送出办公室。
　　 樊书记的这次汇报，受到了县里的认可，县电视台也作了报道。从此以后，樊书记在县里经常受表扬，也经常出现在电视里。杨主任也升局副书记，简峰连股级都没任，直接就被任命为办公室副主任，高配副局级，岳宇飞也由基层调到办公室后勤股工作。不久，樊书记也被提升到市里工作起了。而樊书记走后，他要把简峰提为正局级的承诺也落了空。简峰并不气馁，因为能当上秘书本身已是不敢奢望的了，何况这又当上了副主任？他一如既往，仍然发挥着自己的笔杆子，为其他领导去写。
　　 樊书记走后，洪局长、刘副书记等人都开始活动，只有末把手单副局长一声不响，时不时地找简峰写稿。不久，单副局长的几篇文章和好多年以前的事迹，如连珠炮似的连翻炸响，倍受上级领导赏识。特别是他那已过时的事迹，虽然比事实夸大了几倍，但让人看起来如泣如诉，倍受感动。就凭这份事迹材料，单副局长成了县劳模、县十佳公仆。接着被推荐到市里，又获得了市劳模、市十佳公仆的荣誉称号。市里也没停留，直接推荐到省里……没几天，任免令就下来，毫不出人们意外地，单副局长被任命为书记。刚到任的单书记立即就把简峰提为主任，晋升正局级，这也在人们的意料之中。但出人意料的是岳宇飞被任命为办公室后勤股股长副局级。.后来，人们知道了岳宇飞管单书记叫姐夫，但不是近亲，谁也不清楚得几杆子才能打着的亲戚。
　　 单书记上任后，大力改造自己的办公室，占了办公室一间屋子。装修十分精美，有办公间，休息间，会客间，卧室，单设个洗手间，安装了马桶。而其他工作人员则好几个人挤一个办公室，只桌子就站满了室内，人们在室内都转不开身。人们纷纷议论，本单位富了，可就富在领导身上了，这应该叫作“一局两制”……而单书记在校念书的儿子，竟然挣上了工资。等到毕业就立即上班工作了，并很快就被提为中层领导。
　　 此后，简峰专心致志地为单书记写作。岳宇飞也不失时机地找简峰学习写作，简峰毫不吝啬地倾囊相授。岳宇飞接受能力很强，很快就掌握了写作要领。虽然写不了大的文章，但一般性的简单材料还是可以过关。口口声声称简峰为师傅，并学师傅经常为基层单位写材料，自称有求必应。但基层单位对他十分不满，原因是他给下面写材料从来就不白写，而是收费的。不是要现金，就是让下面给报销饭费什么的。人们只能在背后议论议论，说他的名字和岳飞差一字，是给岳飞脸上抹黑，骂他坏了祖宗的名声，但谁也不敢得罪领导的红人，况且他还是单书记的“小舅子”。
　　 安排完人员后，单书记全力以赴与上层和外界搞关系，简峰按单书记的意图全力工作。一时间，单位大有蒸蒸日上的趋势。可好景不长，在一次省里来考核检查中，单书记被省领导狠狠训斥了一顿，县领导也受到了牵连。原因是单书记的汇报和事实不符，夸大其词，虚报成绩。毫无疑问，县领导也毫不留情地当着省领导的面怒训单书记。
　　 挨够了闷棍的单书记，灰溜溜地离开县里。一出县大院儿，单书记就横眉立目，对着司机吼道：“回单位去。”司机不敢吱声，乖乖地开车直奔单位。下了车的单书记，瞪着双眼，如一阵风似的刮进了简峰的办公室，“啪”的一声，将一沓材料摔在简峰的面前。
　　 “你是怎么写的，”单书记吼道，“谁让你写这些不切合实际的虚假汇报了？”
　　 简峰张口结舌，慌张地站起身来，听后单书记的训斥。
　　 “你这么写不是坑我吗？”单书记边喊边拍着桌子。
　　 “大会小会我一再讲，工作要实事求是。你都想什么了？”单书记指着简峰说。
　　 简峰低下头去，不敢看单书记。
　　 “我要是出事，你们能有好吗？”单书记继续吼着。
　　 简峰不敢吱声，只觉得脑袋发大，耳内蝉鸣。手足无措，心里七上八下的。他想了很多，越想越觉得窝囊，但又有口难辨，连单书记后面喊的是什么他也没听进去。此时，他心里暗暗作了一个决定。
　　 单书记喊够了，把材料撕了个粉碎，然后摔门而去。
　　 简峰怔了一会儿，便拿出稿纸和钢笔，略想片刻，一份辞职报告一挥而就。起身整理整理衣服，坚定地走出办公室，敲开了单书记办公室的门。
　　 “什么事？”单书记不愿理睬地问道。
　　 “我，我是，是来教辞，辞职报告的。”简峰有些口吃。
　　 “怎么了？”单书记声音有些高，“说你两句就不高兴了？”
　　 “不，不是，我是觉得我年，年龄大了，应，应该让年轻人来干。”简峰仍然有些口吃。
　　 “那你看看谁合适呀？”单书记边问边拿起辞职报告看了起来。
　　 “我看小马文笔不错。”简峰认真地推荐着。
　　 单书记没吱声，认真地看了起来。半晌，才放下报告问：“你说谁当这个秘书能合适？”
　　 “小马。”
　　 单书记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行，他太年轻。”
　　 “那，小柳呢？”
　　 单书记又想了想，还是摇头：“他的文笔不如你。”
　　 “那……”简峰语塞。
　　 “你看岳宇飞怎么样？”单书记问。
　　 “他？”简峰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小材料将能过关，大材料吗……”
　　 “人那有天生就会写的，”不等简峰说完，单书记就打断他的话，“不会可以教吗，你不是他的师傅吗？”
　　 “那……”
　　 “好了，”单书记有些不耐烦，“就这么定了，明天就上党委会。”
　　 简峰只好退了出来。
　　 第二天下午，任免令就下来了。简峰任后勤股股长，岳宇飞任办公室主任，等于两人换了位置。随后就是令人心烦的平静，单书记的身影几天都看不见。人们纷纷猜测，省领导发怒，单书记这回可能逃不过这一劫。几天后，单书记神采奕奕地回到办公室，继续开大会小会，成绩依然有。没多久，单书记就晋升为副处级。
　　 这期间，简峰为大伙又写了不少材料文章。仍然是有求必应，他还是照样耐心地去为大伙们写。但，有一点他忽略了，就是他现如今写的论文不像过去那样过关率高了。人们再也看不到他那文笔流畅生动朴实的文章了。
　　 岳宇飞上任后，整个局的材料，上稿率都大幅度下降。遇到大材料岳宇飞就来找简峰，简峰推迟，他就找单书记。单书记下话后，岳宇飞就把简峰叫到单书记的办公室。
　　 “这材料得必须写好，”单书记认真地对简峰说，“小岳的水平写不了，咱们局也只有你能写。你哪儿工作也不太忙，就是忙也得为大局着想啊。”
　　 “我……”简峰欲说什么。
　　 “你就别推迟了，”单书记打断他的话，“以后再有什么材料，小岳直接找你就行了，用不着什么事儿都非得来找我。你是咱们局里的大笔杆子，材料方面的事儿就由你来多多费心吧。”
　　 “我……”
　　 “好了，”单书记不等简峰说什么，忙说，“你快去写吧，我等着用呢。”
　　 “是实……”简峰还欲问。
　　 “走吧。”岳宇飞拽起他的手臂走出门外。
　　 “你拽我干吗？”简峰有些急了，“我还没问单书记怎么写呢。”
　　 “这还用问？”岳宇飞笑道，“不拔高我就对付了。”
　　 简峰一阵茫然。
　　 这回简峰十分小心地去写，可不虚夸，不造假还有些不习惯了，但又怕挨骂。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去找过去的感觉。用了两天一宿，算是把材料写完。让他没想到的是，他花费了大量功夫和时间写出的材料，在单书记哪儿竟然没过关。他又被岳宇飞叫到单书记的办公室。
　　 “材料写得不错，”单书记认真地说，“可还不到位，还得拔拔高，就像你以前写得那样才行。”
　　 峰有些摸不着东南西北了，好像这个天地正处在馄饨时期，还得等着盘古来用斧子劈开。但就像以前那样写，对他简峰来说是很容易的。他回到办公室，长长地舒了口气，脑子里尽量不去想什么。拿起纸笔，不到两个小时，这份材料就由岳宇飞交到单书记的手里。
　　 单书记看罢，不由得大加赞赏。叫来岳宇飞和简峰以及后勤股的副股长。
　　 “简峰啊，”单书记正色说“今后，局里的文字材料和上稿方面的工作，你要多多配合小岳。后勤工作就有副股长多多费心，你平时过问过问就行。要尽快提高我局材料的质量和上稿率，提高我局的知名度……”
　　 很快，单位的材料和上稿率就提高了很多，单书记经常在电视台露面，也经常受县里的表彰，单位也获得了很多荣誉。在局里的大会小会上，单书记总是要表扬办公室，表扬岳宇飞，岳宇飞也获了很多的奖励。
　　 “不在其位，偏谋其政。”又成了大伙儿说简峰的口头禅，但这回不是像以前的说笑，而是认真的，并带有一定的不满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