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谁

摘要：崂山山脚下，坐落着一个二百多户人家的熊家岭村。山里人嘴顺，称熊家岭是“一窝熊”。“一窝熊”就是全一色的姓熊，没一家杂姓。天下本来就没有永恒不变的事情，这不，姓熊的爹生出来一个姓屠的儿子，自此，熊家岭就结束了没有杂姓的历史。 　　爹姓熊，儿子姓屠，成了村里爆炸性的头号新闻： 　　“喂，听说没？咱村熊国良的儿子姓屠名虎。我估计屠虎不是熊国良的亲生子。” 　　“即使不是亲生子也应跟着养父姓，起码这是我们这的传统。”
　　 一
　　 崂山山脚下，坐落着一个二百多户人家的熊家岭村。山里人嘴顺，称熊家岭是“一窝熊”。“一窝熊”就是全一色的姓熊，没一家杂姓。天下本来就没有永恒不变的事情，这不，姓熊的爹生出来一个姓屠的儿子，自此，熊家岭就结束了没有杂姓的历史。
　　 爹姓熊，儿子姓屠，成了村里爆炸性的头号新闻：
　　 “喂，听说没？咱村熊国良的儿子姓屠名虎。我估计屠虎不是熊国良的亲生子。”
　　 “即使不是亲生子也应跟着养父姓，起码这是我们这的传统。”
　　 “你俩别胡扯了，怎么不是亲生的呢？昨天刚过‘十二日’（孩子生下第12天，邀请亲友，摆筵席庆贺，公布名字），我妈还被请去喝酒了。”
　　 放下街头巷尾的议论，先从屠虎的父亲熊国良说起。熊国良从小跟母亲相依为命，对母亲百般孝顺。为人敦厚老实又勤恳，凭着身上的一把力气和烂熟的农田技术，经常帮村里人做事，左邻右舍关系相处的如同一家，熊家岭老少爷们不赞扬熊国良好的只有那个曾经偷二婶小公鸡被熊国良逮着的小混混。
　　 熊国良优秀不仅表现在品质好，仪表堂堂的青春英姿也曾牵动过不少妙龄闺秀的芳心。可惜呀，谁愿意拿人生幸福跟贫穷做赌注？在那个年代，尤其山沟里的日子就更难过了，因此像熊国良这样的优秀青年28岁了还没娶上媳妇并不奇怪。后来，村里一个专以说媒为生的媒婆，从五十里外的县城里为熊国良撮合了一门亲事。那年月呀，谁家能娶上媳妇便是村里的头号新闻。听说熊国良说到一个城里大姑娘，那简直比中状元还让人振奋。
　　 终于等到相亲的日子，母亲陪着国良喜滋滋地跟着媒婆去了约定地点。当那姑娘刚露面，大老远看了一眼，国良不由打了个寒颤，拉了母亲一把，扭头就要往回走。母亲悄声说：“你这是中了哪门子邪了？还没等看……”母亲没说完，熊国良急忙趴在母亲耳朵上说：“哝，娘您眼花，等她走近您仔细看看那尊荣，小心别吓着。”
　　 只见朝这边走来的那个姑娘，粗短的脖子上长着肉嘟嘟的一颗脑袋，一双马虎眼（当地人对狼的称呼）直冒火星，满脸横肉衬托着凝重的表情，好像时刻准备着向某一猎物发难的样子。假如她那秤砣鼻子下面不是长着一张疥蛤蟆嘴倒也将就着说得过去，这一来，活脱脱一个母夜叉转生。
　　 姑娘身高不过一米五左右，走起路来两脚落地铿锵有声。如果说她是举重运动员，或者说是相扑高手，没人怀疑。在她身上找不到诸如线条、性感之类的女性特征，压根就没一点点女人味，怪不得熊国良见了打寒颤，不怕那才怪！
　　 这就是23岁的城里大姑娘？这就是要娶回家里相守一辈子的伴侣？熊国良想到此，喊了母亲一声，懊丧的说：“娘，咱回吧。”
　　 母亲也在犹豫中，看着面前这个姑娘的长相，不说儿子看不上，自己心里也有些打怵。可转念一想，熊家岭村穷，说媳妇难，如果儿子打了光棍，断了熊家的香火，怎么对起他死去的爹？母亲想到此，坚定了主见，听到国良喊她回家，接口道：“良儿，看你这孩子，还没跟人家姑娘说说话，你急什么？一会到馆子叫几个菜，一起吃……”
　　 “吃什么吃，娘，赶快回吧，地里还有活等着我做呢。”
　　 “活有的是你干的，急什么？你以为你的心思娘不知道？这事由不得你，你给我听好了，别忘了你都往30岁上奔了，人过三十大半辈，眼瞅着要成光棍汉了，你想让熊家断根不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忘了祖训吗？姑娘长得虽然难看了点，反正模样又不能当饭吃，有毛就不算秃，能为熊家生儿子就中，只要姑娘同意，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母亲的话很霸道，绝对没有商量的余地。国良知道母亲有病，生怕惹她生气，只得把天大的委屈咽下，勉强答应了这门亲事。
　　
　　 二
　　 熊国良婚后近两年时间才生了一个大胖小子，给母子俩带来了空前的高兴，母亲不住嘴的念叨：“我有孙子了，我有孙子了……”就在为孙子起名这件事上，差点闹出了人命。
　　 关于姓氏习惯，孩子跟父亲姓这是个不争的问题。而熊国良媳妇屠龙蛟却要改变这个千百年沿袭下来的传统，并且还搬出一些无理辩狡三分的所谓理，并煞有介事地说：“知道你们熊家为什么穷吗？原因就在老祖宗给你们的这个姓上，熊字的含义是什么知道不？就是无能，无能的人会过上好日子吗？受穷活该！所以，后代不能再姓熊。”婆婆听到急眼了，接口道：
　　 “曼，你这是什么话！日子穷富是姓氏管着吗？按你的说法，姓钱的就有钱？姓龙的就能上天？没听说姓氏还能随便改动，那你想让我孙子姓什么？”
　　 “姓屠，跟我姓，就叫他屠虎怎么样？”
　　 婆婆听后气哼哼地道：“曼，平日里我们家什么事都由着你，自打你嫁到我们熊家不到一年时间，闹得四邻不安，我们跟着你后面为你擦屁股。国良长这么大，我没舍得打他一下，你竟然当着我的面举手就打，为了家庭和睦，我娘俩让着你。可是今天为孙子起名这事，绝对由不得你，孙子是熊家的后代，天经地义就要姓熊！”
　　 “你老糊涂了吧？什么都不懂。人家外国人都跟女人姓，也是象征女人社会地位的提高，你这个男尊女卑的封建思想应当改一改了，我亲自生的孩子跟我姓有什么不对？落后！守旧！”
　　 “你先进，你时髦，我不跟你讲那些大道理。我们是中国人，就要按中国人的传统习俗。”
　　 “要不这样吧，就叫他屠熊飞虎，双方的姓都有了，这样公平了吧？”
　　 “我们不习惯你那些洋玩意，村里一千多口人，你听说谁有叫这种怪名字的？你不过才是个小学毕业，人家马大才的儿子，在大城市读过书，听说读的什么专来着？人家多高的文化，却没听说给孩子起这种不三不四的名字。何况，你还把那个‘屠’字放在前面，屠字不就是杀的意思吗，你一个女人家，怎么就那么喜欢屠呀杀呀的，你不让俺孙子姓熊，门都没有！”婆婆说着，气的上气不接下气地咳嗽，老毛病又犯了。熊国良疼母亲，朝着屠龙蛟瞪了一眼。屠龙蛟装没看见，装着叫熊国良近前有话说，熊国良不知有诈，刚走到屠龙蛟跟前，屠龙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操起床头柜上一个红瓷花瓶，只听砰地一声，花瓶碎了，脑袋也破了，鲜血贴着熊国良脸上汩汩地流了下来。脑袋破了能再长好，花瓶破了怎么办？那可是娘家给的嫁妆呀，屠龙蛟打破了丈夫的头毫无悔意，却心疼起花瓶，越发更来气了，坐在床上破口大骂：
　　 “姓熊的，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你敢瞪我！我生的孩子我做主，后天孩子过十二日，当着亲友面我要宣布，我儿子就叫屠虎，如果你们再乱加干涉，就叫儿子屠熊，你娘俩掂量掂量，怎样合适！”
　　 母亲看到儿子被打得头破血出，又疼又气，一阵猛烈地咳嗽，大口的吐血。由于猛火攻心，从此一病不起，半年后与世长辞，熊国良哭得死去活来。
　　
　　 三
　　 熊国良的儿子叫屠虎，全村人议论纷纷，熊国良本家几个长者不服，追去家里质问，可是，都被屠龙蛟骂了个狗头喷血，狼狈不堪。可不是吗，一个个吃饱了撑的，人家爱姓啥就姓啥，哪条法规规定儿子一定要跟父亲姓？从此，屠龙蛟成了家喻户晓的“马虎”。
　　 当熊家岭村民对屠龙蛟为儿子改姓的指责声慢慢湮灭了的时候，屠虎已经五岁了。五岁的屠虎，成了小朋友眼里的一条恶虎。在外面遇到小朋友手里拿着吃的或者玩的，上手就夺，不给就揪人家头发挠人家脸。
　　 一天，屠虎上街玩，看到邻居二奶奶家过道里有个筐子，筐里养着一群小鸡，看样子刚孵化出不久，毛茸茸的很是可爱，屠虎急忙忙跑了过去，伸手就逮着了一只，那只被逮着的小鸡拼命蹬着两只腿想逃脱，小鸡挣脱得越急，屠虎就握得越紧，一会工夫，一只活蹦乱跳的小鸡就一蹬腿完了。嘿，好玩，屠虎放下手里那只死去的小鸡，又逮着一只，当逮着第三只小鸡时，一只大母鸡急匆匆跑过来，围着屠虎喔喔的叫，看样子这些小鸡是这只老母鸡孵化的，鸡妈妈看到自己的孩子有难，能不急吗？
　　 二奶奶在堂屋里摘菜，当听到老母鸡不住声的叫时，放下手里的菜就往过道奔。屠虎听到家里有人出来，扔下手里的小鸡就跑出了过道，二奶奶认清是屠虎。二奶奶看着地上死去的三只小鸡，疼得心里打颤，拿起小鸡尾随屠虎去了他家，见到屠虎他妈，劈头盖脸便道：
　　 “虎他妈，你可要好好管管这孩子，才这么大点，心怎么就这么狠呀？活生生的小鸡，一会工夫掐死了三只。”屠龙蛟听后，双眼一瞪，拉出饿狼扑食的架势，气哼哼地说：“二婶，捉奸捉双，捉贼捉赃，你说我儿子给你掐死了小鸡，你捉着他手腕了吗？虎儿一直在听我给他讲故事，连门都没出，你凭什么栽赃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妈妈，她胡说，我就掐死两只，那只明明还没死。”真是狗仗人势，小小的屠虎，仗着有他妈撑腰，谁都不怕。可惜，他这一抢话，把他妈妈耍赖的伎俩捅破了底。
　　 二奶奶气得眼泪都流了下来，把三只死鸡摔在地下，边走边奚落着：
　　 “熊家怎么生出这样的杂种，俗话没错说，‘有什么娘就有什么子’，从小就不学好，这样下去，早晚会遭报应！”
　　 “老东西你诅咒也没用，看看谁先死，叫你出门就磕死！”
　　 二奶奶走后，屠龙蛟开始对孩子进行教育：
　　 “你个傻孩子，她又没逮着你，干嘛要承认？你不承认别人就没办法，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四
　　 熊家岭有个小孩，乳名叫宝宝，跟屠虎同岁。宝宝过六岁生日时，在城里当工人的爸爸给他买了一把玩具气枪，那年代，农村孩子很难看到这样的高级玩具。宝宝夜里睡觉都搂着气枪，生怕飞走了似的。
　　 一天早饭后，宝宝拿着气枪在街上玩，赶巧屠虎出门遇上，看到宝宝手里拿着一个很奇怪的玩意，向宝宝要，不给，屠虎急眼了，上前就夺，宝宝死死握住不松手，屠虎看看夺不来，张开口就咬宝宝的手，宝宝疼得松开了手，屠虎把玩具夺到手并不罢休，举起气枪向宝宝头上就砸，宝宝哭着爬着回到了家。妈妈看到儿子手背一排牙痕冒着血，头上一个大包，玩具也不见了，心里疼得像针扎，问明情况后，拉着孩子就去了屠虎家。进门看到，屠虎正跟他妈妈一起玩气枪。宝宝妈气不打一起出，哪还顾得语言是否得体是否文明，恨不得有句能把人一下子骂死的语言才解恨，只听道：
　　 “姓屠的，你这养了个什么杂碎？这么点点就欺负人，抢人家的东西还不算，张口就咬人，伸手就打人，你看看我儿子的头，你看看我儿子的手背。姓屠的，你简直连吃红肉拉白屎的马虎都不如，没人性的东西。”宝宝妈痛痛快快地骂了一顿，也不知道是骂屠虎还是骂屠龙蛟，感觉总算出了口气，岂不知这一来，真的惹脑了“马虎”，屠龙蛟一蹦三尺高，手指头戳到了宝宝妈脸上，满口唾液星子乱飞：
　　 “你个臭婊子敢骂我，谁是‘马虎’？吃了你的心还是挖了你的肺了？你养的那个小熊种好吗？谁叫他跑到我家门前来炫耀？仨钱买了个破玩具，了不起了？你不就是仗着你男人当个两吊五的破工人？你胆子不小啊，还敢打上门来，你这叫侵略，你这叫挑衅滋事，懂不懂？我告诉你，老古语就说过，‘顽童打顽童，打死不偿命’。就打了，你能把我娘俩怎么地！”
　　 “你还是人吗，把我儿子打成那样，还不说人话？”
　　 “人在哪？我没遇着人说什么人话？你赶快给我滚得远远地，不然，连你一起打。”
　　 “你敢？”
　　 “你再说句试试，看看我敢不敢？我屠龙蛟生来就没有不敢的事！”屠龙蛟嘴里说着，眼里往外冒着火星，磨拳擦掌，拉开了大打出手的架势。
　　 宝宝妈突然想到了去年冬天，屠龙蛟儿子屠虎故意给熊一武家用石头砸破一块窗玻璃，两家发生争执时，熊一武夫妻两个人竟然被这个“马虎”打得鼻青眼肿。好汉不吃眼前亏，惹不起还躲不起？想到此，拿起玩具气枪，拉着孩子就走，临走留下一句话：“你等着，早晚会遭报应！”
　　 “老娘等着你，你有什么章程只管使出来。”
　　 一场一触即发的流血事件总算没有发生。
　　
　　 五
　　 熊国良自从娶了屠龙蛟，就像两手捧着个刺猬，托不得扔不得，苦口婆心得劝说她不要和村人闹别扭，她不但听不进去，反而骂熊国良是“黑瞎子掉在井里――熊到低了”。熊国良教育儿子，不要抢小朋友的东西，不要说谎话，更不要打人骂人。屠虎把小嘴一撅：
　　 “妈妈说了，你是个大熊包，不要听你的话。妈妈还说，从小就要学着厉害点，别人才不敢欺负。”
　　 “虎儿，你妈妈说得不对，不要……”熊国良还没说完，屠龙蛟气冲冲的张口就骂：
　　 “放你娘的臭屁，听你说那话，好像孩子被别人欺负你就如意了是吧？你想教育我儿子学你那样的熊蛋包？滚一边去吧，别给我把儿子指教坏了。”
　　 “你怎么这样不讲理？怪不得人家背后管你叫‘大马虎’，叫虎儿是‘小马虎’。
　　 “哈哈哈，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去吧，说明那些狗熊害怕老娘。他们只能在背后叫，在我面前叫一声试试，看我不撕烂他的嘴。”
　　 熊国良百般无奈，只有频频叹息的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