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瓜地
作者: 冯积岐
时间: 2012-0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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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2.0分
马岁劳 马岁劳弯下腰,撅起屁股,正在翻动着西瓜。要不了几天,西瓜就能开园了。前天午后,几阵子炸雷过后,乌云中倒下来几股子白雨,大多数西瓜周围的土被雨水冲
马岁劳
马岁劳弯下腰,撅起屁股,正在翻动着西瓜。要不了几天,西瓜就能开园了。前天午后,几阵子炸雷过后,乌云中倒下来几股子白雨,大多数西瓜周围的土被雨水冲虚了,他要挨个儿把西瓜翻弄一遍,将西瓜下面的土用瓜铲拍实。西吊的日头毒辣辣的,那粗疏的、粘粘的光线一把大手似的拎着马岁劳,使他无法逃脱。地里发热的湿气将他顶起来了,他站直身子,抹了一把汗水,摘下了草帽,扔在了身后。被雨水淋得染上了霉绿色的草帽耷拉下来,他的心里被堵得发慌,草帽给他遮住了太阳的同时,也障了他的眼目,他宁肯叫太阳晒得大汗淋离,也要给眼睛把路腾开。头顶上没了草帽,马岁劳眼宽了许多,目光一旦离了满地里粘稠粘稠的绿色,四周的麦茬地便向他包抄而来了。刚刚割过麦子的麦茬用泛滥的白色将马岁劳的西瓜地孤立起来了,抬眼望去,广阔的田野上只有马岁劳的这四亩西瓜是另一种色泽,因此,显得很孤单很可怜。马岁劳又弯下腰,用瓜铲拍打潮湿的泥土。
马岁劳的舌头在口腔里捯动了几下,他吞咽下去的不是唾液,而像是木渣。他站起来,看了看蹲在地头的庵棚,他本来想小辉小辉地喊两声,叫儿子给他送几口水过来。他只看了一眼,觉得庵棚张牙舞爪的,不怀好意,便打消了喊儿子的念头。他不用走进庵棚就知道,儿子马小辉这会儿正躺在庵棚里的床上,手里端着一本书,痴呆呆的——他根本不是在读书,而只是做出一副读书的样子来。马岁劳不想喝水了——不是他不渴,而是他不想把儿子从痴迷中唤醒——只要儿子能保持一个下午的痴迷,他就能安然一个下午。
马岁劳死不承认儿子有了那样的病——疯子——这是农村人最忌讳最害怕的。当然,县医院的医生的嘴里没有说出“疯子”这两个字,医生只是说,马小辉是严重的忧郁型精神病,建议他带上儿子去西水市精神病医院治疗。他没有听医生的话。他知道,儿子一进精神病院就完蛋了,就真正地戴上了精神病的帽子。儿子只有十八岁,如果有了精神病这个名声——农村人都知道这是“疯子”的另一种说法,日后,谁家的女儿会嫁给他?马岁劳在电话中给王秋云说,儿子有了精神病。王秋云说:精神病?说那么好听干啥呀?不就是疯子吗?你是咋管带儿子的?咋能叫他疯了?王秋云一开口就把责任推给了他。站在窄小的话吧里,马岁劳似乎能看见妻子那横眉坚眼的样子。他说,秋云,你先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好不好,有病咱给小辉看。王秋云说,疯了就疯了,你还遮掩啥?儿子疯了,你没有疯吧?他不是在电话中和王秋云吵嘴的,他心平气和地说,你能不能回来一下?王秋云说,不行!你以为我是在自己的地里锄地,不想干了,扛上锄头就可以回去?我是给人家搞家政服务。马岁劳说,你只知道给人家服务,就不管儿子了?王秋云说,要你干啥呀?啊?王秋云挂断了电话。马岁劳付了电话费走出了话吧。
马岁劳朝前走了两步,又蹲下去了。他的左手端起一个西瓜,右手用瓜铲拍土。突然,左手一颤,西瓜掉在了地里,不知怎么搞的,瓜蔓拧断了。他举起瓜铲断然将西瓜从中间铲开了,已经成熟了的西瓜血红血红的,他看一眼,头有点晕——年轻时他一看见血就晕。他怎么一看见红色就恶心呢?肯定是晒晕了。他端起西瓜就啃——把那血红的瓜瓤囫囵吞咽下去。
马小辉
马小辉初中毕业那年还不到十四岁。马小辉没有考上高中。马小辉的考试成绩距离读高中的分数线还差三十多分。临开学前,马岁劳跑了凤山县的四所高中,得到的回答是一致的:交三万元就可以给马小辉一个读高中的名额。这个钱数目使马岁劳心里发悚,他和王秋云起早摸黑,辛辛苦苦,干了十多年才攒了三万多元。这三万多元是马岁劳盖房子用的。他算了一笔细账,要把家里的土坯厦房换成大瓦房至少需要五万多元,他打算再苦干三两年,把盖房子的钱攒够,这是他最迫切的愿望。如果把这三万多元拿出来叫马小辉读高中,他可能在十年之内也很难盖起房子了。马岁劳叫马小辉在初中复习一年,明年再考。马小辉不复习,马小辉说,我就是要读高中。王秋云说,你考的那个分数,还想读高中?你想读高中,为啥不考个好分数?叫我们拿钱来给你买分数?没门儿。我们不是大款,我们的钱是咋来的?你看不见吗?无论马岁劳和王秋云苦口婆心的劝还是满嘴粗话的骂,马小辉就是不吭声。他坐在房檐台上,用球鞋的后跟在院子里蹬,以至将院子里蹬了一个坑,还是不开口。马小辉的目光如同两颗子弹打出去,钉在一个地方,一动也不动。也许,从那一年起,马小辉的神经就不大正常了。马小辉的性格本来就内向,在学校里独来独往,很少和同学们交流,他沉静得跟石头差不多,就不象一个少年。没有考上高中,马小辉整天把自己关在房子里不出门,也不和马岁劳和王秋云着嘴。他仿佛一把锄头一把镢头立在家里的角落。王秋云做好了饭,叫马小辉吃,马小辉不开门,不知道在房间里干什么,天黑了,才溜进灶房里去,抓一块馍,端一碗凉水,在自己的房子里一吃一喝。后来,马岁劳知道,有些家长,花了四五万元,把自己的孩子送进了高中读书,他真后悔,没有花钱叫马小辉读高中。天黑实了,马小辉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了,他迈着懒散的步子,走出了院门,走出了街道,走上了田野。他从村子北边转悠到村子南边,从这一条路走上那一条路。他的步子很碎,脚板和地面杀得很低,好象有人在后边追赶着。他走着走着,突然,长长地长长地“啊——”一声,而且,尾部扬得很高,仿佛把腹腔中的什么东西吐出去了,才住了声。马岁劳一觉睡醒,推开马小辉的房子门一看,马小辉没在面里,他披了一件衣服,去田地里寻找。马岁劳到了村子东边的路上一看,站在月亮地里的马小辉紧紧地搂住路边的一棵白杨树,他的半边脸贴在树上,眼睛闭实,双手抱住树身,似乎和白杨树在说悄悄话。马岁劳硬是把马小辉从树上扯开,拽着他的衣袖回到了家。
有一天晚上,马岁劳被一种破破烂烂的响声从睡梦地里惊醒了,那声音象烟雾一样面目不清。他爬起来仔细听,声音来自房顶。他急忙下了炕,走出了房子。他后退到西边的墙跟下朝房顶上看,只见一个人坐在厦房的房顶上,右手提着一页瓦,左手用瓦片在瓦上敲。不用问,马岁劳就知道是儿子马小辉。他爬上木梯,喊了一声小辉。喊声刚落,“啪”的一声,一页瓦被马小辉扔到院子里去了。王秋云也被惊醒了,她披头散发地从房子里跑出来,刚站在院子当中,又是“啪”的一声,从房顶上飞下来的瓦擦着她的头发稍落在了院子里,她吓得跌坐在地,偷偷地换了一口气,爬起来,站在房檐台上哭喊着:我的小先人,你就饶了我们吧。马岁劳不敢再喊马小辉了,就是马小辉把五间厦房上的瓦全部扔下来,他也不敢责备马小辉了,他担心的是,马小辉一跃,从房顶上扑下来,那时候,想哭都没有眼泪了,马岁劳悄悄地从木梯上下来,出了院门,他去了村子的东头,叫醒了马小辉的大伯和二伯。马岁劳的这两位哥哥爬上了房,才把马小辉哄下来了。
马岁劳不指望马小辉帮他在地里干一把活儿,不指望马小辉外出打工给他挣一分钱,他只盼望马小辉能开口说话,把憋在心里的郁闷倒出来。他对马小辉一脸的巴结,象单位上的小科长巴结处长一样,给儿子端出好脸色,说着好听的话。有一天,马小辉终于开口了,马小辉的话使马岁劳心寒齿冷:马岁劳,我知道你舍不得给我花钱,我知道你不爱我只爱王秋云。王秋云好么,王秋云能和你睡觉么,我不好,我是野汉的儿子。马岁劳把拳头握紧,又松开了,胸脯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呼吸又匀称了。马岁劳看了看马小辉,没有还嘴。他闷声不响地干活儿去了。
马岁劳将手里的西瓜铲向地里一扎,站起来,又在脸上抹了一把,他的手甩了甩,连他自己也弄不清,他甩出云是泪水还是汗水。
王秋云和孟志贤
王秋云挽着一个老头子的胳膊走出了建国路十三道巷,走出了建国门,走进了环城公园。她是陪老头子到城墙跟下的环城公园里散步的。
老头子叫孟志贤,六十八岁了。孟志贤挺着腰板,稀疏的头发里看不见几枝白的,他的眼珠子依旧象年轻人一样不安分地转动着。他的体检表上的各项指标基本正常,眼不花耳不聋,性欲依旧旺,只是走起路来腿有点瘸——据孟志贤说,他年轻时出差遭遇车祸,伤了腿。而巷子里的同龄人却在私下里说,他去情人家里鬼混,刚入巷,女人的丈夫不期而归,他慌不择路,从二楼的阳台上跳下去跌断了小腿。两种说法,哪个版本接近事实本身,并无人考证。孟志贤是从省直机关的一个处长的位置上退下来的,退休后,做了副省长的儿子要把他接到D省去,他不跟儿子去。他是老西安,在西安住惯了不说,他在建国路有一处小院子,独家独户,关上院门,他的所有隐私都关在了院内——他追求的就是这自在。退休后的第二年,妻子突然去世。儿子处理完母亲的丧事之后,给他顾了一个保姆——儿子是很孝敬老子的,他曾暗示过那个年轻女人,只要对他的父亲照顾周全,工钱的问题是小事一桩。究竟怎样才算“周全”,副省长话中的意思是明确的。可是,这个年轻女人只干了三个月就被孟志贤辞退了。三年之内,孟志贤辞退了八个保姆——也许,是她们对孟志贤照顾得不“周全”的缘故。唯独王秋云干的时间最长,她已经给王志贤当了将近四年的保姆了。
生长在凤山县的王秋云有做擀面皮的手艺。凤山县是擀面皮的故乡,凤山的擀面皮就出自王秋云的娘家——王家庄。王家庄距离凤山县城只有二里路。当年,慈禧太后西逃经过凤山县,县知事用擀面皮招待慈禧,慈禧吃罢凤山面皮,吸着嘴(有点辣)赞赏:好,好。凤山县知事就天天派人向远在临潼的慈禧送面皮,凤山人因此将面皮叫“御粉”。王家庄的女人是一代一代传下来做“御粉”的手艺的。王秋云和马岁劳就是靠做面皮赚了三万多元的。每天下午,将面踩好,用水洗出来,再用罗儿过毕,在盆子里发几个小时,凌晨五点起来,开始在锅里揉、擀、蒸,蒸好之后,两个人便去县城里卖。
擀面皮是力气活儿,王秋云卖了几年面皮之后,一看见那一堆面就熬煎。一天午后,王秋云和马岁劳回家时路过县政府门口,看见凤山县劳动人事局贴出了一张广告:劳动人事局在县城为农民免费举办家政服务培训班。王秋云一字一句把那广告念了一遍,她给马岁劳说,要去县劳动人事局参加培训。马岁劳说,家政服务就是给人家当保姆,说得好听?你以为是干啥?王秋云说,我知道,我就是去给人家保姆的。马岁劳说,你都三十五了,还当啥保姆呢?王秋云伸出云了一双手:你看看,你看看,我的手成啥样子了?跟木凿差不多。长年四季和面、洗面、擀面,王秋云的手老了许多——比面容老得多。王秋云说,不要说给人当保姆,就是在工地上搬砖筛沙子我也去,我说啥也不卖面皮了。马岁劳知道,王秋云想干的事他是不敢拦、也拦不住的。就是王秋云说要去给那个男人当情人,他也没有办法。马岁劳只好默认了。
王秋云在凤山县劳动人事局培训了两个月之后,县劳动人事局把她介绍到了西安。
开初,王秋云也和孟志贤雇请的其他八个保姆一样,只管给孟志贤做饭买菜,洗洗刷刷,照顾起居。当孟志贤提出要和王秋云同居之后,王秋云断然拒绝了;她怎么能和大她三十岁的老头子上床呢?这大概在孟志贤的预料之中,他并没有恼火,而且故伎重演,他将王秋云领到了民生百货大楼,给她买了一身新衣服,一条金项链,一只金戒指,一个上午,就花了五千多元(孟志贤曾经给其他几个保姆也如此大方地花过钱,但都白花了)。孟志贤的直觉告诉孟志贤,他给王秋云的钱没有白花。王秋云戴上金戒指和金项链之后,手颤,身子也颤。当天晚上,孟志贤进了王秋云的房间,他要叫王秋云试一试他买的衣服。王秋云当着孟志贤的面脱下了旧裤子还没有来得及穿,孟志贤就将王秋云抱住了。王秋云半推半就,演戏似的扭捏了一下,就叫老头子得手了。王秋云没有想到,孟志贤还如此能干,他的本事不比马岁劳差。王秋云恰如其分地配合着孟志贤,使老头子乐得直喘气。
没几天,孟志贤便把自己的工资卡交给了王秋云,他给王秋云说,工资卡上每月三千三百元,除过咱两个的生活费以外,余下的全部是你的。王秋云一听,扑上去,搂住了孟志贤的脖子,在他的老脸上亲了几口。她陪孟志贤快活,自己除过快活以外并不少啥,孟志贤每月额外还付她几百块钱,这么好的好事,她何乐而不为呢?她后悔过去把脸面看得太重,脸面能值几个钱?她知道,在美女如云的省城里,象她这样的农村女人,除非孟志贤这样的老头子还能选择以外,还有谁在她身上花钱?在农村,三十五的岁女人已是一个老婆娘了。如今的人只相信钱,只有钱是实在的,其它都是假的。如果当年他们有钱马小辉就能读高中,这是明摆的事。王秋云算了算,一年下来,自己至少要存二万元。这个农村女人并不是笨人,她很快就领会了照顾“周全”的实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