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护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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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15-0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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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着午餐的袋子走进病房,母亲浑浊涣散的目光一下就看到我,“我们的大厨来了!”她有一丝力气就想开玩笑。母亲能吃下的食物越来越少,花样也越来越少,
摘要:这几天做每一样事,我都在想:这是最后一次了,今后再也不会有机会了。
我提着午餐的袋子走进病房,母亲浑浊涣散的目光一下就看到我,“我们的大厨来了!” 她有一丝力气就想开玩笑。母亲能吃下的食物越来越少,花样也越来越少,但两顿不能吃一样的饭,不外乎是在疙瘩汤和面条汤之间轮换。第一次意识到做一口饭难度有多大,有时她真的就吃两口,那两口她吃的蛮香,眼睛里有盼望和满足,这就足以鼓起我做饭的劲头。精神好的时候,吃完漱漱口她会问,“晚饭吃什么?” 我们开她玩笑:你就惦记着吃。
我们小的时候赶上一段文革,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同等地极度贫乏,几乎一切食物都定量供应。我们有很多玉米粉,但小麦粉很少。为了把玉米粉做的好吃点,我们想尽了各种办法,宗旨就是不能重样,否则吃饭很痛苦。常常刚吃完饭,大家就会问,下一顿吃什么。全家人的意见统一了,下顿饭就没人抱怨。后来成了习惯,日子好了以后,有时仍然会问:午饭吃什么?晚饭吃什么?母亲就会斥责我们:你就惦记着吃!就不能想点别的吗?
我小时候的记忆和母亲纠缠的最多,父亲总是很忙,在我的记忆里远不如母亲那么紧密,弟弟妹妹出现也不多。也许因为这个系列是写母亲和我的纠结,大脑自动地屏蔽了其他记忆。
文革前期,物质供应还算丰富。父母都还在他们的岗位上,家里只有我一个孩子,夏天放假的时候我天天都在外面玩,天生就黑的皮肤,晒的跟小黑人似的。有一年的夏天爸爸去什么地方集训,妈妈生病住了一个月的院。那个夏天我如同生活在天堂,没有人管我,没人打我骂我,我想干什么干什么,脖子上挂了一只门钥匙,光着脚满世界跑,吃饭的时候去学校的食堂。爸爸跟食堂的陈师傅讲好了,他付了食堂一个月的钱,我只管吃饱就行。小孩子好奇,我觉得大锅饭比自己家的小锅饭好吃多了,连一碗西红柿鸡蛋汤都喝的津津有味。有一天我正大口吃着蒸的萱萱的大馒头,母亲出现了,她从我手里拿走馒头,扔进垃圾桶,厉声说:跟我回家。我大气不敢出,跟着她走,出门还留恋地回头看陈师傅一眼,我真希望他能把我救回去,但我知道谁都没有妈妈厉害,没有人敢挑战她。
回到家,我被妈妈臭骂一顿:你就是贱的很呐,食堂的破饭还吃的那么香。馒头有什么好吃?家里鸡蛋油条你不爱吃,馒头还吃的大口大口的!
有关鸡蛋和油条,是这样。据父亲说,母亲年轻的时候,只会做一种食物,疙瘩汤。我觉得这么说一点不夸张,我记事后,母亲也是常做疙瘩汤,我们大家都吃够了,好在她不常做饭。那个夏天,一半的时候早餐是两只煮鸡蛋,另一半的时候,是买回来的油条。这两种食物都是当时我最不爱吃的,如果不是怕妈妈打我骂我,我宁愿饿着也不想吃。但最终,我还是为此挨了很多骂和两次暴打。
开始我不去吃鸡蛋,等中午妈妈下班回来,两个煮鸡蛋还在碗里。她把我臭骂一顿,并逼着我当她的面吃下去,“我倒是要看看,煮鸡蛋会不会把你毒死。” 怕挨打,我只好吃,吃到蛋黄的时候,我的头就开始发晕,并有要呕吐的迹象,眼泪也出来了,妈在旁边看着,厉声说:不准吐,往下咽。两个鸡蛋终于吃完了,妈妈说,“怎么样?你没死吧。”
第二天我自觉地,乖乖地吃煮鸡蛋。我只吃了蛋清,把两个蛋黄扔进炉子底下装灰的那一格。小孩子脑子简单,我没去想下面已经堆起来一些炉灰,圆圆的蛋黄被扔进去后,又滚了出来。妈妈中午下班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两个粘满炉灰的蛋黄,她当然立即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她把我叫到跟前,问我早晨吃鸡蛋了没有。我说吃了。妈问,都吃了吗。我肯定地点头,都吃了。接着,可以猜到,是一顿打。妈妈的解释是:我打你,不是因为你没吃蛋黄,而是因为你撒谎。
油条是另一种让我头晕的食物。妈妈上班很早,买好了油条放在盘子里,嘱咐我起床后吃掉。我吃两口,就觉得头晕,剩下的就不吃了。妈妈下班回来,当然不高兴,警告我如果再发生,我要挨打。第二天早餐又是油条,我和邻居的姐姐冬花换,我吃她的馒头,她吃我的油条。但我忘记提醒她,不要告诉任何人。到了晚上,冬花的妈妈看见我妈妈,就笑呵呵把这档子小孩子之间的交易说了。妈回到家拿起竹板子打我,理由是:我没有经过大人同意,自作主张搞交换。如果不管教的话,下一步我可能会用家里的椅子换别人家的凳子。
现在我不能确定我小时候是否真的知道头晕是什么感觉。等爸爸集训回来,妈妈讲给他听,爸爸问我为什么挨打都不吃煮鸡蛋和油条,我就是这么告诉他的,我吃了头晕。到今天我也不爱吃煮鸡蛋,就是吃,也不会吃蛋黄,倒不是因为头晕,干干的噎人,没什么好吃的。几十年后,我终于学会了吃油条,现在还爱吃。
食物对母亲很重要,是我后来总结出来的。小时候没有结论,但下意识里有自然而然的观察。长到十二三岁,我会生气赌气了。挨打之后,我非常伤心,吃不下饭,我就不吃。我妈以为我暂时不吃,过一会儿气消了就吃了。但我一直不吃,整个省掉一顿饭,到了晚上,她来逼我吃,“把这碗面吃了!现在就吃!” 我沉默,静坐,不吃,最后会发展到她来求我。那是完全出乎我意料的,我不知道如何妥协,她越是要我吃,我反而越发不能吃。常常是我的气早已烟消云散,但她如此关注我是不是要吃这顿饭,逼我求我吃饭,无形中发起了一场冷战,我本来可以吃的,现在无论如何吃不成了,我看不到她给我的台阶,愣是不知道怎么下去。爸爸在这样的时候对我很不满意,他本来因为我最初的挨打同情我,生我妈的气。等我闹到三顿不吃饭,他觉得我是得理不让人,太倔了。
这样几次后,我就下意识地用不吃饭来抵抗母亲。那时候我的确没有预谋,没有计划,完全不懂用绝食来争取自己的权利。只是下意识里认出这一招能让她对我好一点,就不自觉地不断使用,而且屡试不爽。后来长大了,我仍然很纳闷,一个人一两天不吃饭都不是什么问题,不会把肠胃搞坏,她为什么那么受不了我不吃饭呢?也许食物对她是一种象征,也许母亲理解的民以食为天,是肚子里没有食物,天会塌下来。
回国后我担起了每日做三餐的任务,每日给母亲的菜谱极为简单,1. 烧豆角,疙瘩汤;2. 烧豆角,西红柿面条汤;3. 烧豆角,小米粥。我再三问妹妹,非要这么简单吗,不能来点鸡汤面,或者冬瓜汤,或者馄饨之类有味道一点的饮食吗?妹妹说,妈妈不吃,她生病后只吃煮的很烂的豆角。有一天我问半睡半醒的母亲:妈,想吃点什么?她无神的目光盯着天花板,似乎在思考。我提议:水饺怎么样,想吃水饺吗?母亲疲惫地笑了:你说到我心坎上了。
从那天起,母亲的饮食里色彩多了起来,有一天我在鸡汤里放了些菠菜,她大口大口地吃。我问她,好吃吗?好吃,她说。我说,我把菠菜根都剪掉了。她眼睛里是调皮的笑意,声音微弱地说:剪掉干嘛,甜甜的多好吃。妹妹,妈妈,我,我们三个大笑起来。
这里的典故是,小时候我们都恨吃菠菜,妈妈不但逼我们吃菠菜,还要吃那个粉红色的菠菜根,吃得我们都要吐出来也不敢反抗。妈妈看着我们挣扎的惨相说:菠菜根甜甜的多好吃,还很有营养呢。
我注意到母亲的身体状况和她的心情有紧密的联系。也许所有的病人都是这样,只不过母亲更为甚,她的性格使然。在她心情好的时候,一针吗啡管半天,她可以一夜睡的很好。心情不好的时候,她浑身剧痛,吗啡加倍都不管用,我们只能看着她的汗湿透了衣服,渗出头发,流到枕头上,枕头很快湿了一片。
这是我最痛苦的时候,我望着她,什么都不能为她做,只能轻轻抚摸她的手臂,看着她受罪。我们不能给她揉背揉身体,轻轻的触摸都会给她触电般的疼,唯有她的手臂可以接受抚摸。
有一天她要我们去她的公寓里看看,浇浇花,把冰箱里的食物拿到妹妹家。我们照办了,不过顺路在鞋店停留了十分钟。回家的路上,我们有预感母亲将要不高兴,于是妹妹直接去医院,我回家烧饭。等我把晚饭送到医院,母亲在大口喘气,妹妹在抹眼泪。果然,那计划外的十分钟使她大为恼火,她对我抱怨:你妹妹一向如此,一走就走几个小时,全然不顾我死活…在这样的时候,令她生气的人必须立刻消失,眼不见心不烦,妹妹委屈着离开医院。我送来的饭母亲坚决不吃,呼吸困难地给我抱怨妹妹的不是。我不是个懂得和稀泥的人,我不能因为她有病就任她自虐。我慢慢地开导她,让她看到妹妹这20年为她做了多少事,为守着母亲妹妹20年没有度过假,白天黑夜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我明确地告诉母亲,这些我是做不到的。没有多少人能做到,妹妹差不多是个圣人了。如果妹妹需要出去一下,需要和朋友聚聚,母亲必须理解,不能生气伤害自己的身体,也伤害妹妹的感情。
母亲终于点头,明白了。她说。
人在病危的时候,很怕亲爱的人离开身边。我这样想。我和妹妹决定,不再一起出去了,至少有一个人始终守在她身边,而这个人多半是妹妹,毕竟,在过去的20年里,我如同去了另一个星球,是妹妹和她日月相守,母亲对此已经习惯了。
多数的日子里,母亲心情平稳,疼痛似乎也可以忍受。每次我们三个在病房一起吃饭,是她深感幸福的时刻。她总是重复地说:这样多好,我们三个这样多好。
病房来了新病友,母亲立刻烦躁起来,疼痛似乎被唤醒,火烧火燎地煎熬着她。我一遍遍宽慰她,不要生气,不要急躁,自己的身体当放在一地位。但是不管用,母亲一生内心噪声很响,她心内的宁静需要外部环境的配合。
医生说,这样的话,母亲回家住一段最好。是啊,我也是这么看。我给母亲提过一次,她一口否决。她是怕死,怕家里没有急救人员和设备,她会骤然死去。我虽然理解,但濒临死亡的人十分恐惧死亡这个事实依然让我吃惊。我不由得反问我自己:在我生命垂危的时刻,我还能像现在这样视死如归吗?
但她还是听医生的话,由我们把她带回家了。第二天,她享受到了在家里的清静,干净,方便,主要是,我们三个人时时刻刻在一起的珍贵。原本她要我们请求医生,第二天再住进去,但到了早晨,她说,要不我们就在家里住几天吧。
我知道,这几天将是我们一起住在家里最后的时光了,今生今世再也不会有了。但是母亲不知道。
这几天我们过的很安宁。每天在饭后,我给她看微博上一夫食堂里胖肉的照片和视频,这样她每一天都有个快乐的开始。我和妹妹几乎隔一天包一次饺子,母亲非常爱吃水饺。我们在她的卧室里支了小饭桌,把饭菜端过去,三个人一起吃。这是她最快乐的时光,她常常兴奋地双手在空中挥舞:太好了,这样多好!我们能永远这样就好了。有一次她问我:你退休了能回来吗?再不回美国了,就搬回来。能吗?我踌躇了一下:能当然能,不过我回来能干嘛呢?我都不是中国公民了,在这里没有任何福利,没有医疗保险,没有退休金,我怎么生活呢?母亲不吱声了。然而我心里想的是,母亲不在,家就没了,我再来的话是去,而不是回。
这几天做每一样事,我都在想:这是最后一次了,今后再也不会有机会了。
最后一次,我问母亲她的家世,果然听到了新故事。
第一要更正的是,姥姥生过7个孩子,不是11个,母亲的姐姐是老大,母亲是最小的。中间有四个差不多生下来就死了,最长的活了也不到一天。活下来的三个是母亲,她的姐姐和哥哥。母亲说他们是恩字辈,她姐姐叫章恩华,哥哥叫章恩朴。我说真好听啊,有点像半台湾半韩国的名字哎。我问妈,“你的呢?你的名字里没有恩吗?” 她缄口不语。她在考虑,告不告诉我。
其实我早就知道母亲的原名不是现在的名字。我也知道她现在的名字是爸爸给她起的。至于这中间的浪漫故事细节我就不知道了。小时候常常一个人翻看父母的通信和他们的大影集,发现了一些很juicy的秘密。比如母亲的原名是莲,她以前有一个在威海当海军的男朋友,那张海军照太帅了,我都爱上那照片了。那张照片的背面还有一首小诗,绝对浪漫。我一直不明白妈妈为什么没有考虑那位帅哥。另一张军官的照片,背后也有一首诗,不过那诗更像求婚誓言。那两个男人都比爸爸长得帅气,妈妈为什么会选爸爸,真是个谜。我的猜测是,爸爸是这三个男人里最有学问的。他们那个时代,绝对是个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时代。
爸爸这个大才子,为妈妈做的第一件深得她芳心的事,是给她取了一个雅致独特的单名:霓。我不记得我是怎么发现了这个秘密,妈妈并不知道我知道这件事,所以她在斟酌是不是要告诉我她名字的秘密时,我想的是我再不问的话,就永远没有机会了。我说,“妈,我知道你以前的名字是莲,对吗?” 母亲慢慢地嗯了一声,望着天花板说,“是的,章恩莲。” 我马上说,“多好听啊,恩莲,真好听。你要当初把这个名字给我就好了!” 母亲说,“不好,别人叫的快,就成了章莲,恩字都吃掉了。” 我继续戳穿他们的秘密,“霓是爸爸给你起的,是吧?” 妈妈有点不好意思,“嗯。我刚和你爸爸好,有一次我说大家把我都叫成章莲了。你爸爸就说,那我们改个名字吧,取个别人叫不错的名字。我一听很高兴就同意了。你爸爸问,你是什么时候生的,我说天刚黑的时候。我觉得这个时辰不好,你爸爸说,怎么不好,那是霓虹灯亮起来的时候。他就给我选了霓。”
不论是母亲的时代,还是当代,霓这个字,都是一个充满诗意的名字。我认为。
我们每天都聊天,母亲不能讲的时间太长,否则她会很累。她睡的很多,白天黑夜都没有了区别,她经常说着话,头一歪就睡了。望着她日益消瘦干枯的脸,我庆幸又心酸地想,好在爸爸已经不在了,要是他看到妈妈这样,该多难受啊。
事实就是这样,活着的人总为死去的人痛断肠。实际上真正在痛苦中煎熬的,是活着的。死去的人如一缕清风,无形无色无痛无情,他们才是幸运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