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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雷震震

作者: 梅芷 时间: 2012-07-30 阅读: 8629次 点赞: 57个 评分: 5.0分

上邪!  我欲与君相知,  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  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  夏雨雪,  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  ——汉乐府

上邪!
   我欲与君相知,
   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
   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
   夏雨雪,
   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
   ——汉乐府 铙歌
  
   1966年的冬天,气候特别古怪。12月9号那天,才刚过大雪节气,就下了一场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这在于县这个江南小城可是十分罕见的。不料,人们还没从寒流之中回过神来,老天爷突然又变了脸,晴了,暖了,似乎有些小阳春的味道了。只是,人能感觉到的,并没有丝毫的舒适,潮乎乎,湿漉漉,空气中好像随时都可以拧出水来。
   像是又要下雨了。
   若凡抬头看看灰蒙蒙的天,叹了一口气。他三步一歇地走进小巷,见四下里没人,仿佛突然来了劲,一拐一拐地冲了几步,在台门口立定下来。他伸出左手,哆嗦着,扶住墙,又用右手按住腹部,缓缓地挨着石鼓坐下,仰面望着天,喘息似地吐气吸气,吐气吸气。随后,他下意识地扭了扭身子,无力先出汗,内衣已经湿透。今天实在是太累了。
   17岁,本该是花一般的季节,可若凡却过早地凋零了。从三年前开始,他的膝头时不时地酸痛,看了医生,说是风湿性关节炎,不碍事的。没想到疼痛越来越严重,越来越频繁。他急了。父母比他更急,四出访医问药。三年来,若凡吃了无数的中药、西药,无奈病情有增无减。更有甚者,他的体质也日见恶化,本来像模像样的一个英俊少年,如今已是面色苍白,形容枯稿。走起路来,屈着腿,弯着腰,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从今年初秋起,若凡常常感到胃脘难受,食欲不振,有时上腹部还隐隐作痛。起初,他没怎么介意。不料,最近两个月,胃部出现持续疼痛。他怕父母担心,自己偷偷去买来了胃痛药服,可丝毫没有作用。昨天晚上,胃痛简直折腾得他整夜没有入睡,天没亮就挣扎着起来了。没等穿好衣服,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之后,他哇哇连声吐出几口咖啡色的液体来。
   看来,自己的胃一定是出大问题了,说不定还很严重。若凡想去看医生,又怕真的被查出大病,况且他也信不过现在的医院——有经验的医生差不多“靠边站”了。后来,他吃了点面条,胃依然隐隐作痛。近午,他又呕吐了,除了咖啡样液体外,居然还有几口鲜血!一时间,若凡心如死灰。只能去医院了。他没有心思再做午饭,匆匆出了家门。
   那医生热情得有些过火。他听完若凡的主诉,似乎很认真地按了脉,听了心肺,又在若凡的肚腹上按压了好一会儿,才用悲天悯人的口气说:“看来你的情况很有些严重呢,胃有出血,又有肿块,恐怕是……有些话跟你不好讲,还是叫你的父母来……”
   父母?一个多月来,父亲一直都在学校,说是参加什么学习班,其实与坐牢没有什么区别;母亲在乡下教书,要到星期六才能回来。如果他们知道儿子病成这样,会多着急。
   若凡记得蔡桓公说过:“医者好治不病以为功。”然而,他又不能不承认,人家到底是医生啊。他从医生的口气中已经明白,“不好讲”一定是指“胃癌”。其实,他自己也曾怀疑过,俗话说,久病成医,他毕竟读过不少的医书。今天来医院,无非是想证实一下罢了。现在……若凡想,我只能拒绝治疗了。凭现今的医疗技术,癌症根本是不治之症,父母为治我的关节炎,已经倾尽一切。癌症是无底洞,反正是治不好的,何必多花冤枉钱?
   若凡既打定主意为自己保密,便用一种平静的口气对医生说:“你跟我自己说吧,没关系的,我父母没空……”
   医生沉吟了一下,然后说:“那好吧,我告诉你,你要挺得住——凭我的经验看,你有可能是患了胃癌……我建议去做一下钡餐看看……”
   若凡没有作声,艰难地站起身,朝医生笑了笑,径自走了出来。他不愿再作检查,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一路上,若凡只觉得脑袋在嗡嗡作响,胃部的疼痛感更强烈了。他头重脚轻地在人流拥挤的街道上跌跌撞撞地走着,心里就一个念头,快点回家,快点回家。
   现在终于到了家门口,可他连跨台门门槛的气力也没有了。
   若凡终于扶着墙费力站了起来。他挺了了一下僵硬的腰干,又下意识地牵了牵嘴角,想松弛一下紧绷着的面部肌肉,缓慢地转过身,自言自语地说:“唉,总算到家了。”
   “呔,凌若凡!”若凡扭头一看,巷口过来了两个人,正一边走一边嚷,“你在这里啊?”
   若凡看清了,他们是班里的同学,女的叫秦玲玲,男的叫竺学彪,都是学校红卫兵造反司令部不大不小的头头。若凡有好长时间没去学校了,消息不太灵通,但他知道这两位一向“跳”得很高。若凡与他们素来没有交往,故而不免有些疑惑,他们来干什么?
   “你好吗,凌若凡?”秦玲玲仿佛很热情地说,“我们代表全体红卫兵战友向你问好!”
   若凡更疑惑了。父亲是牛鬼蛇神,现在还关着,自己是想当然的狗崽子,怎么这会儿……
   竺学彪似乎看出了若凡的心思,用很严肃的口气说:“希望你从资反路线中冲杀出来,我们欢迎你回到毛主席革命路线上来,与广大革命造反派一起同走资派辛华章血战到底!”
   若凡明白了。他们是要动员我去学校搞大批判、斗辛校长。若凡对斗来斗去的事不感兴趣,尤其是现在,哪还有这心思?
   辛华章是于县中学的校长,与若凡的父亲凌轲是中学同学。虽说辛校长后来成了凌轲的上级,可他从来没有架子,因而两人的关系一直很好。然而,文化大革命开始后,情况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凌轲老师的脸色一天比一天沉重,辛华章校长也一反常态,变得不苟言笑起来。六月初的一次教师会议上,辛校长突然宣布让十多名老师停职检查,凌轲也是其中之一。虽然当时学校已开始“停课闹革命”,停职与上班并没有什么差别,但这么一来,谁都明白那些老师是“钦定”的牛鬼蛇神了。果不其然,当天傍晚,校园里就出现了铺天盖地的大字报,内中有不少针对凌轲,罪名是地主分子,后来甚至成了恶霸地主。
   其实,凌轲压根儿够不上地主资格。他家三代都是教书匠,家里确实有几亩地,因缺少劳力,出租给了当地农民。解放后土改那会儿,根据政策,他家只划了一个“小土地出租者”的成份,哪是什么地主啊!
   凌轲是物理老师,在教学上很有一套,他的学生在历次考试、竞赛中总是名列所在学校乃至全县之首,他因之为学校也为自己争得了不少荣誉。原本,凌轲在一所乡中教书。六年前,辛华章出任于县中学校长后,千方百计把他调到了自己麾下。当时,凌家没有住处,辛华章出面与有空余房子的婶婶商量。从此,在学校里,他们是配合默契的好同事;回家后,又成了朝夕相处的好邻居。辛华章常常说,拆了墙我们就是一家人。
   若凡和菡菡在青梅竹马、耳鬓厮磨之中渐渐长大了。从小学三年级起,他们一直是同班同学。近几年,两人已处在情窦初开的豆蔻年华,自然更是亲密无间了。
   三四年前,于县中学又调进来一位叫曾怀仁的教师。新来乍到的,他也没能找到住所,热心的辛华章就再次将其介绍给婶婶做了房客。开头,三家人也还相安无事。日子长了,曾怀仁看出了辛、凌两家之间的特殊关系,不由得妒意大发。曾怀仁是靠关系调进于县中学的,在教学上根本没有什么业绩,自然很难得到辛华章的重用,只让他教几门无关紧要的课程,并兼任一些总务工作。谁知他偏偏自己不争气,很快被查出了经济问题,撤了职,降了工资。他不从自身去找原因,无端端地认定是辛华章给他小鞋穿。他到处抱怨叫屈发牢骚,又到处以邻居这种“特别知情人”的身份在同事中间散布有关辛、凌的流言蜚语,甚至无中生有、绘声绘色地造出凌轲让妻子去勾引辛华章的桃色新闻。文革开始之后,曾怀仁更变本加厉了,他在学生中间煽风点火,挑动他们在校园里贴出不少针对辛、凌的大字报。同时,他又以“革命师生”的名义写信给当时还未被打倒的县领导,攻击辛华章庇护、重用地主分子,搞什么“国共合作”,说“辛华章是凌轲的保护伞,凌轲是辛华章的黑班底。”
   随着运动的深入,曾怀仁很快成了全县闻名的造反干将,可谓是如鱼得水,左右逢源。两个多月前,他搬出了辛家小院,住进了一座独门独户两楼两底的住宅。当然,人搬走了,他的心还没去。学校大权早已落在他曾某人的手里。他下决心要将所有“害”过他的人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叫他们永世不得翻身。他发誓,不把辛、凌二人整臭整垮决不罢休!
   自从辛校长宣布凌轲等人停职审查之后,若凡就再也没有去过辛家。偶尔,在院子里碰见菡菡,他也只生硬地点点头,象征性地咧一下嘴。菡菡的表情同样也十分尴尬,不过,很明显的,她的清眸里更多的是歉意与关切。若凡从没恨过辛校长,更不可能怨怪菡菡。但理智告诫他不应再与辛家走得太近。父母甚至已考虑过搬家的事了,只是始终找不到地方。
   就在曾怀仁一家子乱哄哄搬走的当天下午,若凡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望着屋顶发呆之际,菡菡来了。若凡多少有些手足无措,倒是菡菡若无其事,没等满脸惊讶的若凡回过神来,她已经挨在他的床沿坐了下来。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你看着我,我望着你。终于,菡菡低下了头,抽泣起来。
   “你、你们不会怪我爸吧?”菡菡抹了抹眼睛,看着他问。
   若凡摇摇头:“不会,你知道的。”
   菡菡笑了。若凡心下一动,她笑得还是那么好看。
   菡菡指了指东墙说:“以后没事了,姓曾的……”
   若凡没说什么,只叹了口气。
   从这天起,菡菡时不时去凌家坐坐。若凡却依旧一次也没进过菡菡家,他自己也说不出为了什么,心之深处,总有那么一种惶恐在涌动。
   文革期间,几乎天天都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就在那个大雪纷飞的下午,有个人偷偷跑来告诉菡菡,她妈妈跳楼自杀了。菡菡听到噩耗,当场晕死过去。她的妹妹萏萏抱住姐姐,喊着妈妈,喊着姐姐,直哭得昏天黑地。若凡破例走进辛家,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幸亏二阿嬷闻讯过来,又拍巴掌又掐人中的,才把菡菡救醒过来……
   若凡忘了那天是怎么样离开辛家的,只记得自己回家后,想起刘妈妈几年来对他近乎母爱的关怀,想起菡菡和萏萏将从此失去母亲依赖的凄楚,他大哭了一场。
   菡菡的妈妈叫刘彩云,是县委办公室主任。八月上旬,有人贴出了大字报《请问于县县委》,指名道姓地攻击县委姜书记是三反分子,并列出了十大罪状。刘彩云看在眼里,痛在心上,连夜针锋相对地写出了一份洋洋万言的大字报。一时间,于县上下,迅速展开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公开论战。结果可想而知,姜书记被打倒了,刘彩云成了铁板钉钉的黑干将,被关进了隔离室。刘彩云是一位极坚强的女性,像她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选择自杀。不少人认为她死得不明不白。可是,这又能怎么样,造反派照样贴出了大幅标语:“刘彩云自绝于人民,罪该万死,死有余辜!”“刘彩云”三个字上,还打了血淋淋的大叉叉。
   得知妈妈去世后,菡菡似乎再也不会笑,再也不会说话了。若凡很少在院子里见到她,却经常可以听见从她家里传出来的嘤嘤哭声。每当这时,若凡总要满怀心酸地走到天井里,在冷风中一站就是半天。双腿冻僵了,胃冷得钻心的痛,他也不加理会。他只恨自己,怎么就想不出一个劝慰菡菡的法子来呢?!
   文革刚开始时,党组织还没有被“踢开”,校长兼书记的辛华章依旧引导着运动走向。随着学生无法无天的逐步升级,各级领导的工作却显得越来越被动。凌轲等教师停职检查的决定,就是在某些师生的强烈要求下、由上面统一部署而作出的。只不过,没过多久,广大师生——很快成了红卫兵——几乎都离校四出串联去了,学校一度处在无政府状态,凌轲那些人反倒没人过问了。当然,这样的时间并不长,红卫兵们很快杀了回来,又很快分成两派。在于县中学,由曾怀仁为实际中心的“红卫兵造反司令部”迅速占了上风,并夺取了学校的领导权。在这种情势下,辛华章和凌轲理所当然要受到审查了,无非是一先一后,以不同的罪名。
   辛华章并不知道爱妻已经去世。菡菡曾经去探望过父亲,但她不敢将噩耗说出。家里只有姐妹两个相依为命了。好在还有二阿嬷时时陪伴。二阿嬷是辛华章的伯母,青年丧夫,中年丧子,只有一个女儿,早年去了新疆。女儿女婿倒想接老人过去安享晚年,可她不肯,宁愿独自守着那几间旧屋过活。女儿每月都寄钱过来,加上那十几块的房租收入,吃穿不愁;至于饮食起居,自有侄儿一家照顾,因此日子过得很是安逸。二阿嬷对一双玉人儿似的侄孙女十分疼爱。她经常说,我老太婆这辈子什么都舍得,就舍不得这对宝贝疙瘩。菡菡、萏萏是她搂着抱着亲着宠着长大的,根本就与亲孙女儿无异。这两天,二阿嬷没少为侄儿一家遭的罪抹泪。她几乎整天都守在菡菡、萏萏身边,生怕她们再出事。
   不知为什么,若凡老是有一种还有祸事要发生的恐惧。以前他和菡菡无话不谈,他发现自己现在有些“变态”,既极想看到她又怕同她面对,实在见不得菡菡流泪。他甚至希望自己的病情突然加剧,说不定这样可以转移菡菡的注意力,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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