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与树

从北方吹来的风，寒冷刺骨，我不防地一哆嗦，我的孩子们便被它卷走了。黄叶飘向远方，散落在这片原野。
　　 啄木鸟走后，我总会感到寒冷，这寒冷来自心里，可那里早已没有心的位置。啄木鸟带着我的心去了远方，她说这样会感到些许温暖。她走之后，我的心变成一个空洞，深秋时节，我总能听见北风灌进来时候的呜咽，这让我感到孤独。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会将我的心还回来，也许是来年春天，也许是永远。
　　 初冬，我的心里住进来一只瞎了眼的麻雀。她并没有经过我的允许，躲着寒风住了进来。我的心里没了呜咽的寒风，有的只是她柔软的羽毛和微暖的体温。
　　
　　 麻雀名叫花花，她的眼睛，被秋天的那场大火里，为了救一个稻草人给熏瞎了。稻草人死后，她的事迹传遍了整个原野。
　　 田鼠红着眼眶，说着太感动了，随后便被潜伏在身后的蝮蛇吞进了肚子里。
　　 “那叫傻。”蝮蛇扭着圆滚滚的肚子回到草丛里去。
　　 稻草人死后，花花停在我的树枝上，哭了很久，我觉得，她大概是这么瞎的。哭完之后，她对我说：“树，他说就算他变成个人，家里也会养着我。”
　　 她就这么住了下来，住在我的心里，丝毫没有问过我的同意。
　　
　　 最后一批北雁南飞的时候，天愈发寒冷起来。我对花花说：“你走吧，到更温暖的地方去。”可我也不知道，她还能再到哪里去。
　　 “你不愿意收留我了吗？”
　　 “可我从没说过要你留下来。”我说得坚决，不过是不想她在这冬日里孤独冻死。
　　 尽管如此，花花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许久，她才说道：“我会走的，只不过，他还没来。”
　　 我只剩下了叹息。
　　
　　 雁群离开后的夜里，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清晨醒来，原野盖上了一层白被子。
　　 花花颤抖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那一天，我们大吵了一架。我气得抖落了本就稀落的枯叶，她死赖着不走。
　　 我说：“你快走，我不要你住在我的心里了。”
　　 我说：“你快走，不然你会冻死在这里。”
　　 冬天的风是寒冷的冰刃，把它的印迹深深刻在我的身上，大雪会冻住那伤痕，永不愈合。我知道这种疼痛，这些，我都告诉了花花。
　　 可她只是瑟瑟缩在我的心里，无论我好说歹说，她都无动于衷。
　　 “就算你留下来，他也不会回来的。”我说这话的时候，花花终于哭了。
　　 可她还是不走，只是颤颤说了声：“会……会的……”
　　 “他不会。他走上了奈何桥，喝下孟婆的汤，他不会再记得你，也不会再回来。”
　　 她哭得更厉害了。
　　
　　 花花终于走了。在我们吵架之后。
　　 可傍晚，她又回来了，瞎了眼睛的她，一头撞在我身上。我再也赶不走她了。
　　 她依旧住在我的心里，和我一同在这冬日里煎熬。
　　
　　 偶然有一只野兔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东张西望，我叫住她：“兔子啊，我的头上还有两颗酸果子，你都拿去吧，只求你留下些温暖的绒毛，救救这个可怜的小生命。”
　　 第一天，野兔没有同意。
　　 第二天，野兔也没有同意。
　　 ……
　　 等到野兔拿着绒毛来找我，那两颗酸果子还在我头上。他换了果子匆忙离开，整个冬日里，我再没见过他。
　　
　　 年前，田野那头的村子里新生了一个男婴。
　　 路过的人们把消息带到了花花的耳朵里。她终于要打算从我的心里离开了，我却有些舍不得起来。
　　 “你去哪儿？”我问。
　　 花花异常精神：“去看看那个村子里的那个男孩。”
　　 “你都瞎了，怎么看？”
　　 “是啊。可是，听听声音也是好的。”花花梳理好羽毛，准备出去。
　　 “那……你还回来吗？”
　　 “不知道，也许不会来了吧，他说过会养着我的。”花花走了，只留给我这句话。
　　
　　 花花真的没有回来，从清晨，到傍晚，再到清晨、傍晚……
　　 一整个冬天，我再也没有见过她，也没有她任何消息。
　　 春来时，枝头发了芽，我的心头空空落落，依旧觉得寒冷。
　　 夏时，开了花，我把花儿送给美丽的鸟儿，请他们帮忙探听她的消息，可也是石沉大海。
　　 有次碰见了野兔，问起来，他却说并没有看见哪家人里养着一只瞎眼的麻雀。
　　
　　 啄木鸟回来了，她只是看了我空洞的心，嗤笑一声，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