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蒺藜

一、
　　 刘大可这是怎么啦？
　　 大年初一吃饺子。吃了饺子，热热闹闹点爆竹、燃烟火、放花炮、打彩灯、耍社火、踩高跷、舞狮子、撑采莲船、观花灯阵……一直热闹到正月十五元宵节，八家巷男女老少，大人碎娃，哪个不欢呀，谁个不乐呀？可巷子门楼上的守楼人刘大可，偏偏背时不一样。进了腊月喝腊八粥，过了二十三祭灶神、置年货、写春联、贴福字、洒扫庭厨、除夕守岁，还和大家是一气，喜气洋洋的——最是除夕夜守岁，巷门楼上灯笼火红，高烛低照，刘大可唱和白道，江水似的嗓音，响彻了全巷子。可自打初一上午，吃完了饺子，他胖胖的黑红脸，却晴天变阴天，涌现出愁云，一直到正月十五，锅底似的愁云，别说消散了，就没展脱过。
　　 有人忖摸：莫不是想家啦？可他自己说过，自小父母双亡，他没有家呀！有人猜测：莫不是生病啦？一天天出来进去、上楼下楼、忙里忙外，又没碰着伤着，没见他身子不好啊！莫不是……哎呀、对啦，是的、是想媳妇啦，搬指头算算，二十出头了，正是想媳妇的年龄呀！怎就忘了这个茬呀，刘大可身强力壮的，八家巷人恍然大悟。便有好扯红线说大媒的热心人，急忙各处打听，给他四下张罗。提说了好几个，姑娘们牡丹花似的，一个赛一个，可他扭过脸，一概不见面；有一个随母亲来八家巷相亲的姑娘，商家寨的，路过八家巷见过他，说他人高马大，胸脯挺起，满胳膊腱子肉，早就有心啦，闻信他找媳妇，喜得啥呀的，厚了脸皮叫母亲陪着来相亲。可人家母女俩，从这边梯阶上了巷门楼，他个刘大可，从那边梯阶下了巷门楼，后来两下里找，连人影都不见了，害得人家苦等了半天，才气呼呼地走了。轻曼了母女俩不说，把好心说媒的人，也搞得气鼓气胀的。
　　 别是要出啥事吧？
　　 还别说呢，真的出了件蹊跷事。
　　 原来大年初一，八家巷人恪守祖上传下来的习俗：各家包饺子，都要选一枚铜钱包进去，谁吃了包有铜钱的饺子，这一年就要走鸿运、获大福。这两年来，自打青山大爷驾鹤西游了，刘大可接着看门楼，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昼夜守在门楼上，腿脚比青山大爷更勤快，心眼比青山大爷更细致，好事做的比牛毛多，八家巷人一改除夕夜给守门人送点了红的白蒸馍，为初一早上必吃的荤素饺子——双双加双再加双，每户给八个，以表示对守门人辛苦忙碌了一年的谢意。刘大可比别人有了多得铜钱的机会，可往年他一枚也没得到过呀！哪知今年初一吃饺子，还真奇了怪了，他走一家又一家，走了前巷子八家，端回八八六十四个饺子，又走了后巷子八家，端回来六十四个饺子，加酸汤在门楼上吃了，八家巷前后一十六家，包在饺子里的一十六枚铜钱，都让他一个人得了。喜讯一时间传出去，家家户户喜出望外，一时间叽叽喳喳，说啥话的都有。大都说刘大可时来运转，要做大官了，要发大财了，要交桃花运了，要遇良辰会神仙呀……在八家巷人的羡艳中，消息长上了翅膀，趁春节走亲访友一传十、十传百，成了方圆百里的大奇闻。
　　 据说，刘大可吃饺子，吃出了第一枚铜钱，笑得一裹斜门襟的蓝布大褂子，一甩后脑勺上的大辫子，裂开长了两只虎牙的嘴巴笑说：再来一枚，再来一枚；果真又吃出了一枚。心里乐开花，趁兴又吃又喊。一个个饺子吃进嘴巴，一枚枚铜钱吐出嘴巴。后来有点惊异，福不能重享，就大声说：别来啦！可仍然吐铜钱。剩下的饺子，都不敢再吃了。忍不住再吃，又有铜钱吐出，饺子吃完了，面对那些铜钱，他手舞足蹈，忘乎所以，又喊又叫，又唱又跳，把个八家巷给震撼了。
　　 什么？十六个铜钱，都叫他得了？有懂易学或麻衣神相之类的老者听了，摇摇头发出了不协和音：乐极生悲，祸从喜来，铜钱全让他得了，未必是好事。刘大可得知这话，也感到奇怪，觉得不妙，思来想去，心生后怕。他捏起铜钱，数了又数，可不是吗，一十六枚铜钱，枚枚明晃晃的，都有通宝二字，却有康熙、雍正、乾隆、嘉庆、道光等不同字样，内方外圆，不尽相同，怎么都让他一个人得了。心里乐极生悲，脸上由晴转阴，口里喃喃大事不好，脸上突然涌现愁云，愁云越积越重，一直到正月十五，脸色再没展脱过。
　　 十六枚铜钱，扔了不好，藏起来不妥，散放在石矶上，刘大可看过来、瞅过去，夜里不敢远离，就包了压在石枕下。天亮赶早起来，不由面对铜钱，坐石凳上想开心事。自打来到八家巷，勤勤恳恳看门，和和气气待人，前世无仇、今生无怨，没和谁结下叶子呀！想啊想的，脑壳都想疼了，记起了腊月间一件事。
　　 平平常常的八家巷，四方方一个老寨子，三面墙外是护巷子的壕沟，逢雨常积水，乱长了些杨槐、银杏、香樟等树木杂草，没啥好风光。除了八家巷人的亲戚，城里没啥人来这里看风光。可洋人瓦西德不同，他秋天来过一次八家巷，站门楼外看了下，就大呼小叫的，端祥了很久。八家巷门楼子，不知哪年代修的，仿照省城城墙，却比省城短多了，长的一边仅百丈长，另一边才二十丈，偏前巷子这边高墙上，修了一明两暗的木结构房屋，因筑在高处，被称为门楼。要看去省城看呀，八家巷的袖珍门楼子，一天天早开晚关，图个巷里安宁，屋瓦间酸溜溜草都长满了，门扇上一转圈的大铜泡钉，都生锈了，有啥好看的。去年腊月间，瓦西德他人又来了，来了人仍不进巷里，站在巷门口，支起个方黑箱子——据说是照像的，叭、叭，火花四溅，对着巷门楼拍照。左一张、右一张，远一张、近一张，还边瞅太阳边照，围八家巷转了好久才走。照像时，刘大可悄悄走上前，盘问他照那干啥用，他嘴里叽里咕噜的，也没听清说了些啥。只知他叫瓦西德，是城里洋教堂的传教士。后来影影忽忽，听说洋人打起八家巷门楼的主意，谁也没往心里去，莫非像诗书上说的，山雨欲来风满楼，洋教士瓦西德他，真要打八家巷的鬼主意啦？
　　 心里七上八下，刘大可更加小心谨慎奉职，经心守夜打更，一天到晚大睁眼睛，睡觉耳朵都仄起醒着，半个月不敢下楼远离。眼看正月十五了，他也不包元宵了，心想元宵节一过，兴许就平安无事了，可以松一口气了。可万万没料到，麻绳绳从细处烂，恰恰在正月十五这一天，从一大早起，就接二连三出事，且一件一件，都是棘手要命的大事件。
　　
　　 二、
　　 八家巷后巷子吴家，老两口守了个十七岁的独生女儿，心灵手巧，叫吴巧英。巧英个头高挑，瓜子脸雪白，弯眉下一双大眼顾盼生辉，黑发髻高挽，像倒写的八字，抿嘴笑起来似兔子，晣眉生气若小豹，模样不但在姑娘群里拔梢，且学啥会啥，会啥巧啥。自打两年前，刘大可接替青山大爷看守巷门楼，她一改守在家里不出门的习惯，不但爱从巷门楼下走进走出，而且那双大眼睛，霍霍总爱往门楼上飘。有一次，刘大可挽了蓝衣襟，挥扫帚在门楼洞里清扫，见大赶早跟前没人影，她走到跟前，弯腰张臂，低头敛眉，柔声叫了一声：
　　 刘哥哥。
　　 刘大可问：有啥事吗？
　　 没啥事的。见她没事，他又扫他的地。吴巧英却说：
　　 只是一看到你，我的心里，就冒出一个问题。
　　 刘大可问：冒出个问题？
　　 吴巧英笑问：是呀。
　　 冒出个啥问题？
　　 你年纪轻轻的，啥活不能干呀？
　　 你说我看门楼……
　　 是呀，怎的干这活路呀？
　　 看门楼怎么啦？
　　 这是老汉家干的活路呀！
　　 不是老汉就不能干啦？见她目瞪口呆不回答，刘大可说，我图的一年到头，吃百家馍，穿百家衣，过清闲日子，走自己的路呢！
　　 一晃两年过去了，吴巧英女大十八变，出脱的越来越漂亮了，她的那双眼睛，越来越看准了，刘大可他，不是等闲角色，他有很重的心事，他窝在这里，不是躲什么，就是在等谁。年三十包饺子，她有意在包铜钱的饺子皮皮上，捏了个记号，大年初一，刘大可来了，她瞅着捞了那个饺子，给他盛进了陶罐。十五长到十七了，吴巧英按捺不住青春骚动了，她要祝他好运，想他吃了这个饺子，心里明白，是谁给的。可她万万没料到：八家巷饺子里的十六枚铜钱，都叫他得了。他机运来了，良缘来了，大福来了，吴巧英悠然心生担忧，怕他离开，怕他和别人......更怕他飞了！
　　 听说能说会道的何媒婆要给他拉线扯媒呀，吴巧英急了，竟大起胆子，去找何媒婆，见了面就说：我要你牵红线说喜媒呢。何媒婆双手合十，拍了巴掌喜眉弄眼说：巷门楼上的客！你怎知道的？你的心思，不就在脸上写着么？吴巧英说：我要你、要你对他说明白，我、我是非他不嫁，我要他、要他非我不娶！你说成了，我有重谢呢！好媒不言谢，老规矩，何媒婆点了头，吴巧英屈膝倾身，挽臂伸兰花指，深深道了万福，一举一动里，透出练武习剑的俏姿。
　　 刘大可在巷门楼上，听何媒婆盘腿坐石凳上，言语间一阵山绕水，末了逮住她话里的话，眼前立时浮现吴巧英练剑时的身姿，闪现那脚底轻巧，那腿臂灵活，那武艺的高超，哪敢吐出不字。却低了头，沉了半天，才蚊子哼似的回答说：知道了，脸上的阴云，不由重了一层。
　　 忐忑不安中，忽听楼下传来叫骂：姓刘的混小子，别说你吃出了十六枚铜钱，你就是有吃天的本事，也要知道好歹，有本事滚下楼来，当面亮几招，让爷爷我瞧瞧！刘大可一看，原来是司马家五公子，心知躲在楼上，反长了他的胆子，将小事躲成大事，下了门楼笑说：是司马家五公子呀，有兴致来我这儿，要我亮招喂你武功吗？一边悄悄示意巷人，快去司马家通报，五公子要滋事生非呢，一边抱拳相迎。少废话！五公子说着，顺手从路边一货郎的货担挑子上，抽出两杆红缨长矛，扔给刘大可一杆，自己捏了一杆，脱了薄棉袍子，随手往地面一扔，弯腰蓄力使招数，直向刘大可咽喉刺来。刘大可裹衣襟一闪躲过，应付了三回合，见其无功底，后退欲离开，对方却又向他戳来，嘴里大吼道：把十六枚铜钱给我吐出来！拼出险招，欲致刘大可死地。刘大可只得亮出实招，没料到只三四招，他竟踉跄倒地，口里吐出鲜血，压在薄棉袍上，爬不起来了。司马家赶来两人，是司马家三公子司马淼、四公子司马焱，见状指着刘大可骂道：你小子太歹毒了，没见他喝了酒吗？一场恶斗要起，货郎及围观者上前，纷纷争说了事由，知五公子酒后滋事，两哥哥扶他回家了。
　　 刘大可还了货郎长矛，心事重重上楼，念及事情接踵而来，小剑仙吴巧英逼婚，司马家五公子借酒滋事，不由自责：谁叫你吃出了十六枚铜钱呢？正在忧愁，忽听东南方达达传来响声，尘土飞扬间，呼啸奔来群马，急忙拿出扎马钉，边往楼下扔边喊：大家赶快进巷子！又反身下楼，帮摊主搬移货物，要关铜钉门扇。匆忙里一瞄，远远奔来的马上，为首的两位女子，一个穿了大红绸袄，一个穿的是葱绿绸袄，穿红袄的金发碧眼，渐行渐近了，刘大可不由一愣，这位艳丽女子不是别人，竟是分别了两年的肖茵茵。说时迟，那时快，刘大可一个鹞子翻身，人从楼上已站在楼下，刚稳住身子抬头，肖茵茵已收鞭勒马，笑吟吟地说：怎么，两年不见，竟用铁蒺藜欢迎我吗？刘大可忙说：你没看见我认清是你，连忙在捡它吗？一行八匹大马寻地儿栓了，贴身小女花莉隋丽丽跟了大可上楼，其余人在外面等候。
　　 拾阶上到墙顶，肖茵茵和花莉一看，门楼两侧延伸宽阔的土城墙，虽然近阔远窄，城垛口不似门楼两侧密布，却足以防卫安全。站在墙上全巷在望，高高矮矮阔阔狭狭的片片瓦顶，或生青苔，或拥绿丛，川字型巷道将两行住户，隔成了前后巷，或高扬或婆娑的杨、槐、榆、桑等干枯枝叶，掩不住鳞次的庭院和偏园里的梅花迎春之类花丛。进了屋，一明两暗，明的是庭，暗的是屋，侧屋前后开有亮窗，方木隔上贴有雪白的粉莲纸，上半边窗扇可用竹竿撑起，向外可观四周动静。肖茵茵各处看了笑说：怪不得你一住两年，这里真是个好住处呀！巡视一圈出屋，倚汉白玉石桌，在青石凳上坐了，闪着碧眼又说：怪不得你不辞而别无影无踪，原来……
　　 刘大可打断她的话解释：哪里话呀，我当时还不是怕连累你呀！肖茵茵双手交叉，抱在饱满鼓起的胸济，依然闪着碧眼问他：
　　 你落身此地，怎不改名换姓呀？
　　 刘大可说：我是行不改名，坐不换姓。
　　 肖茵茵仰脸问他：想知道吗，我是怎样得知你在此的消息啊？
　　 刘大可摇头说不知。
　　 肖茵茵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说：你厉害呀，一气吃了包有十六枚铜钱的饺子。
　　 刘大可听了，不由一惊。
　　 肖茵茵又说：吃出一枚铜钱是幸运，吃出两枚是有福，吃出三四枚，是洪福，五枚六枚，洪福齐天，你竟吃出了十六枚呀啊，真是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啊！
　　 听得刘大可心中惊雷隆隆，如坠巨石。猜测肖茵茵此番赶来，莫非想到什么，胸怀一片善心。
　　
　　 三、
　　 看刘大可眉梢间神色紧张，眼神里隐现心事重重，肖茵茵冰雪聪明，立即避开了吃饺子吐铜钱的话题，起来移步至外墙垛口处站住，放开碧眼光波，扫视八家巷房屋，问尾随她的刘大可：
　　 这座城堡似的门楼和城墙，修建很长时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