钩子
作者: 邢聪明
时间: 2012-0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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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1.0分
(一) 大年初一凌晨,邢聪明在鞭炮声中惊醒,他意识清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躺在床上给了自己一个微笑,因为今天他没有梦见那把钩子。年前的这几天,他过多
(一)
大年初一凌晨,邢聪明在鞭炮声中惊醒,他意识清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躺在床上给了自己一个微笑,因为今天他没有梦见那把钩子。年前的这几天,他过多频繁地梦见同一把钩子,这让辩证唯物主义者邢聪明有点困惑不安,按照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道理,这把钩子必然和他有着某种联系,这才能让他在睡梦中邂逅到它。可是他既不玩秤杆和秤钩,又不接触卖肉的,甚至连钓鱼的嗜好都没有,生活中凡是与“钩”有关的事,似乎都与他无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邢聪明向来有着凡事求个明白的执著───或者是习惯,所以他不会像别人那样,梦过了也就算了,他在寻求不到答案的时候,甚至还在网上问了问同学王胜,外号小胜子。这小子从小到大只看懂过一本书───《周公解梦》,上学时没少借着这点本事给女同学看手相。当时邢聪明看到女同学围着王胜那一脸崇拜样,甚至还有点羡慕嫉妒恨的感觉,但直到毕业以后才知道,《周公解梦》和手相毫无关连,这些简单的肌肤之亲只是王胜自己发展的一个副业。后来王胜到底摸错了手───他似乎想要打破一个在高中时期摸女同学手的纪录───居然摸到了校长的千金沈秋云手上。沈秋云当时家庭条件比较好,别的同学吃窝头的时候她一直啃猪蹄,王胜摸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把三尺四的裤腰带挣断了,身大力不亏,到后来王胜再没有撒开过她的手,不是他对猪蹄这样的溢脂类事物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缺失,而是沈秋云死死攥着他,把他的手都掐吐噜皮了也不肯松开。
这以后王胜就成了“小胜子”,沈秋云管着他,沈校长管着他爸。小胜子这辈子基本上就断了与女人手肌肤相亲的机会,虽然偶尔也给人写个纸条,但没人再敢赴他的约会,有个不太讲究的女同学还主动把纸条给了沈秋云。三天以后小胜子才从炕上爬起来,两条腿的大腿根被掐得乌青,而那个女同学被破格提拔成纪律委员了。当然,沈秋云现在成了邢聪明的“王嫂”,这一点流年往事也只是在邢聪明的几篇作品中偶尔闪现。小胜子人到中年成了王大夫,他接受了裤腰还是三尺四的山一样的老婆,更接受了她给他生的一对龙凤胎,当然,他还得接受上QQ必须用老婆的号这一规则。有一次邢聪明说要装个女的去和小胜子网恋,吓得他当天中午就领着邢聪明去吃了一回烤鸭,这让邢聪明发现:老电影里的坏人从来都是肥吃肥喝,到现在还行得通啊!
视频里的小胜子听了邢聪明的梦,正在那模仿“思想者”呢,屏幕突然被一张脸给挤小了,沈秋云脸都如圆月了,还纹了两条柳叶眉,弄得像动画片里女巫的南瓜似的。 “这还不知道?梦见带钩子的,就是要有桃花运了。”
邢聪明听到沈秋云传来几声坏笑,倒有点半信半疑:“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带‘钩’的组词,不就是‘钩搭’和‘钩引’吗?嘿,媳妇不在家,你面泛桃花了……”沈秋云随之敲过来一个QQ表情,是一根手指头在那一伸一缩,代表着“勾引”之意。
看到眼前这张白粉玉盘,邢聪明“嗤”了一声,上次吃烤鸭时,小胜子喝多了就哭,说他上网时和女网友调笑了几句,大腿根的旧疮疤就被她重新揭得血淋淋的。此时邢聪明就想小胜子咋不照着她大象腿猛掐过去,当然他也知道这个可能性为负一万,于是他关了视频,还过去一个鄙视的表情,看来,解决问题还得靠自己的脑力了。他一向相信自己的头脑和记忆力,也许是年前的酒场多了点,暂时失去了一些记忆符号,这也是人到中年以后,他的一个退化。但他相信,退化不等于僵化,只是反应得慢了点,但肯定会反应过来的。
所以,在这个清晨,邢聪明恢复了记性,他在微笑的时候想起了一个老套词:新年伊始,万象更新。
他终于想通了,那把钩子是什么。是问号!
(二)
问号像什么?
像一把倒过来的钩子。
邢聪明在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就用一个形象的比喻回答了这个问题,而先被老师提问的周策眼泪都憋出来了也没说出一个字来。为此教语文的罗老师一边不屑地让周策坐下,一边赞不绝口地夸着他:“邢聪明,果然是个聪明的孩子。问号确实是把钩子,每个问号都钩住了人心啊,你只有解开这个问题,才能解脱它的縻绊……”
罗老师那堂课发挥得极为畅快,据说还因此治好了困挠了他多年的便秘。而邢聪明从此在同学间就成了“聪明”的代名词。而事实上他确实也做得不错,大学毕业后上了班,在生活中和工作中遇到了数不清的挫折,那些挫折很多同学加起来都没有他多,但每次他都是靠自己的微薄的力量一一化解了。邢聪明自小无父无母,只有一个姐姐还离得远,一个人无门无路又没有后台撑腰,能遇难呈祥、逢凶化吉可不全是老天爷保佑,多数还是他的智慧在起作用。遇事先冷静,一点点琢磨,有一劫就有一解───这简单的几个字是邢聪明一直奉行的原则,他的机敏和反应,再加上他的处世哲学让一些同学朋友对他颇为推崇;再加上邢聪明嘴严,从不乱传话,所以不管是男同学还是女同学,有什么事都爱找他商量。一般情况下,邢聪明还是能应对自如的,所出的主意未必是最佳答案,但总会给别人醍醐灌顶的感受。
甚至───每次想到这事的时候───邢聪明就想笑又想哭,连周策结婚多年不生小孩子,也来向他讨主意。他悄悄告诉周策:“办事的时候,在她屁股下面垫个枕头。”再遇到周策时,邢聪明想起了这事,问他,有没有效果?周策乐呵呵地说:“挺舒服,你小子真会玩,你嫂子问我从哪学的?我说是你教的,她骂你不要脸呢。”
邢聪明脸皮也够厚,但那天也红得像关老爷,他都没法骂周策,这人咋就笨成这样?垫枕头是为了爽的吗?他忍了半天,不能再解释了,跟周策这种人是解释不清的。就像小学五年级时,他第一次到周家玩,就看到周策拿着苍蝇拍在茅房里拍苍蝇,他费了挺大劲,告诉周策这么拍没用,还不如把屋里的苍蝇打死,但是,最终周策也没理解。现在这么复杂的生理学方面的精子走向问题,他能明白吗?
大年初一的凌晨,邢聪明知道了自己梦见的是什么,他的心事放下了,尽管他还不明白,为什么会梦见这个问号,他也没弄清楚,自己心中到底有没有什么亟待解决的疑问,但他还是舒坦多了。自己心中的问号过多,赶上哪个算哪个吧───他这样安慰自己。
老婆和孩子在视频里给他拜年,为了孩子的前途,老婆带着孩子跑去海南读书,如果房子买下来,孩子的户口肯定能落到海南,这样考名牌大学的分数就能相对降低多了。这是邢聪明两口子自己选择的路,但想到过年都不能团聚一下,他还是有点不是滋味。好在他是个能够排解忧愁的人,他知道怎么让自己快乐起来。当然,有些时候都不用他去张罗,电话和短信早早地就过来了。初中一群同学,高中文科班一群同学,高中理科班还有一群铁哥们儿,邢聪明喜欢在逢年过节的时候,看到一些经年不见的老面孔。当一个人喜欢怀旧的时候,他就快老了,可邢聪明不管这套,他就是喜欢怀旧。
(三)
每年过年,周策的家是邢聪明一伙哥们儿的必到之所。和别人家不同,他们到周策家从来都是来去匆匆,拜完年更像是逃出了周家。这种现象从周策结婚的那一年就开始了,这位嫂夫人是税务局的秘书,在周家有点居高临下的感觉。十多年前,周策家俨然就是个“乡村酒店”,随便吃随便喝。但这十来年,周策就没敢往家领过同学。他在家的地位,没有因为陈萍的肚皮一始既往的平坦而发生丝毫改变,这让邢聪明私下认为:有毛病的肯定是他。
今年这个早晨,似乎走着和往年一样的程序,几个铁哥们儿一起聚聚:孙杰财还是病歪歪的,张三还是脏兮兮的,陈海波有点神经质,都属于正常范围。唯一不太正常的去周家拜年时,大家却有点出乎意料,陈萍的脸上绽开了一朵冰封了千年的花朵,极力挽留大家,还打了坚持要走的邢聪明一拳:“聪明……你们都不许走,你们打扑克,嫂子给你们炒菜。”
一伙人受宠若惊又有点战战兢兢地在客厅打扑克,陈萍一边把马勺颠得铿锵作响,一边喊着周策给大家端茶递烟───她可是一向讨厌男人吸烟的。这还不算,吃饭的时候她还敬了大家酒,临分别的时候还在延续着热情:“出去玩玩就回来,晚上嫂子还安排……”
陈萍今天的态度让大家意外,有人嘀咕了几句反常,但是邢聪明替她维护着,他觉得还是可以理解的,毕竟是几十年的老哥们儿了,十几岁玩到现在快四十了,她从不接受到接受也是合情合理的一个过程。他还以为她怀上了高兴的───但背地里一打听,周策还是摇头。不管怎么说,今天大家在周家都有面子,这些年被陈萍轻视的不快一扫而空,这让大家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所以一向很少请客的孙杰财也兴奋起来,拉着大家就进了杀猪菜馆,谁想到酒还没到三巡呢,周策就提出了一个问题,这让那把钩子立刻闪出来,重新浮现到邢聪明的脑海里。
(四)
此前的很多年里,周策提出过很多或者愚蠢或者突兀的问题,可是没有一次能让邢聪明难以作答。但这一次不同,这次的问题过于匪夷所思,让邢聪明始料不及,着实愣怔了一会儿。
“杀父之仇、夺妻之恨报不报?”这话应该是古代人问的,问话的人必然有着武松的体魄,有着鲁智深的刚烈,必然要在问话之前敞开胸襟灌下几碗烈酒,而且还必然一手执碗一手执着一把牛耳尖刀,杀气腾腾地问出这句话。但偏偏这些场景都没有,就是眼前的蒜头鼻子、小眯缝眼的周策问出来的,偏偏还赶上过年大家聚会的时候问的。酒桌上的同学都有点意外,接着就把目光投向邢聪明,看他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邢聪明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像很久以前看过的一本童话书《荞麦皮大侦探》,虽然酒没少喝,但他在瞬间就还原了这之前的场景,当他把陈萍的那些反常热情和周策的问号联系在一起时,邢聪明已经设想了n个原因和结果,都和香艳及暴力有关,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和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提问,所以他想到:这个问题可大可小,回答得不好,万一出了事,那把钩子可真要把谁给钩住了呀!
“不报。”邢聪明漫不经心地吐出一句,不管是眼神和口气都显得很随意。周策有点失望,他晃了晃脑袋:“这仇还能不报……喝酒吧。”看到他端起了杯,大家随即也就认为,周策不过是在酒桌上扯了把犊子。只有邢聪明心里不太平静:周策的老爹健在呢,老头打太极拳还是教练呢,这杀父仇肯定和他没关系。剩下的,就只有夺妻恨了吧?
“兄弟,一定要给我找到栗红!一定,知道吗?一定!”周策喝到脸色苍白,一句“找到栗红”重复了十多遍,邢聪明很不情愿,他甚至想推开周策的酒气,直接打车回家,但他硬是没有挣脱周策的手,就双手有点像当年沈秋云抓住小胜子的那双手,抓得既紧且牢,直到邢聪明用鼻子“嗯”了一声,周策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开来,脸上仿佛飘着一种希望的光:“兄弟,你答应了,我就放心了。”
(五)
邢聪明还真不想让周策放心,因为他根本就没打算帮他找栗红。这个名字代替了那把钩子,让他在这个大年夜瞪着眼睛听了一夜的鞭炮声,事实上他根本不想听这些噪音。
他无法入睡。
那个名字让他睡不着。
青春期少年的交友选择,会影响人的一生。邢聪明在高中时经历了一次失败的交友,一次是和另三个人组成了四人帮。那三个人都是市里来的学生,选择这个林区高中总有其原因,选择和邢聪明交朋友也有原因。他们三个在租黄色画报看的时候被同学举报了,是邢聪明赶在老师之前通了风报了信,要不然那本香港的《龙虎报》他们根本就赔不起。这次交友让邢聪明长了很多见识───都是林区的孩子闻所未闻的,但是也让邢聪明长了不少自卑心理,因为他们三个天天领着女同学钻学校后山的小树林。钻也罢了,偏偏为了显摆自己的成熟,他们每天回来都要给邢聪明讲解,是怎么亲的怎么摸的,邢聪明的第一次梦遗就来自于他们的讲解中。时间久了,他们的“成功”让邢聪明觉得自己很没用,他恨自己当天没敢看那本黄色画报,要是看了,可能真就长大了,多半也就有勇气去追一个女同学了。说到底,邢聪明带着自卑和他们各奔东西,不再接触或者很少接触之后,邢聪明还是回到了周策这伙老同学的队伍里,这些人见识没市里的同学成熟,但正是因为这样,邢聪明才感觉到一种安全感,自信心也在悄然恢复。充满了自信的邢聪明写出了人生的第一首诗,没啥深意,格律不齐,只算是勉强押上了韵,但却让语文老师啧啧称赞。
应该是那不久,邢聪明在下晚自习的路上,被一个人影截住了。当时他吓了一跳,多亏那身影娇小且飘着股香味,这才让他放下了心。栗红比他大一岁,女孩子在这方面本来就早熟,她的主动让邢聪明沾沾自喜,刹那间他觉得,自己一点不比那几个市里的同学差,应该是比他们更强,因为他们都是像《天龙八部》里吃了癞蛤蟆的段公子一样,去赖皮赖脸粘乎女同学的,而自己───却是女同学主动拦截的!那片向往的小树林离他越来越近了,最让他得意的是,栗红长得还挺漂亮,听说不少人都在追她,她都没答应。在少年人的心理,这点才是最重要的。自己看着好坏倒其次,最最重要的是,领出去要让别人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