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车票 ——回家的路
作者: 金戈戈
时间: 2012-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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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还有几天就是农历新年!火车站的广场上人山人海,购票的人群早将队伍排到了售票大厅外,售票处在厅外临时装了几个大大的白炽灯泡,数条几十米长的队伍就这样纷杂地在露
摘要:本文写于2007年,当时是湖南火车运输最艰辛的一年,本文是作者亲身经历的真人真事,回家艰辛,一票难求。
还有几天就是农历新年!火车站的广场上人山人海,购票的人群早将队伍排到了售票大厅外,售票处在厅外临时装了几个大大的白炽灯泡,数条几十米长的队伍就这样纷杂地在露天里缓缓地向前移动,铁路警察们紧张地维持着所谓的秩序。毛童排在稍后的位置,他看了看表,眉头不由地皱了皱,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钟,但他前面还有近百人,售票处的电脑正以自己的运行速度表明它的历史悠久和德高望重。顶前面几个从售票窗口过来的旅客用不太清晰地外地口音说着脏话,抱怨着广场上的拥挤。邻近不远处有个农妇抱着个几岁大的小孩陪在孩子的父亲旁边,焦急地等待着向前挪动。女人一手抱着孩子一手还拎了个行李袋,不时地跟他丈夫说着什么,那孩子眨巴眨巴着眼睛瞧着周围的动静,他的脸颊跟他妈一样,不知道是缺氧还是过于地急躁,红扑扑地几近于发紫。毛童本来不惯于在拥挤地人群中自处,而现在却已经在露天地队伍中站了两个小时!或许,他还得再站两个小时。脚站麻了!腰也泛酸,想腾出手来抽根烟都难办。而现在毛童能做的,就只能老老实实地在队伍中傻站着!随着队伍慢慢向前挪,没有松软的沙发,没有水供应!甚至连撒尿也只能先憋着。所有的一切只能就着嘈杂的谩骂、抱怨与牢骚,还有小孩子的哭闹声。
排了不多时候!队伍后面钻进来一个穿皮夹克的小个子!那小个子很警惕地注视着四周,嘴里小声地嘀咕着:
“有要票的没有?有要票的没有。”
皮夹克一直从后面嘀咕着过来,看他的人多,理他的人少。走到毛童旁边停了下来,因为毛童前面的几个年轻人似乎终于厌倦了等候而对皮夹克的票产生了兴趣。其中一个年轻人叫住他问道:
“喂!卖票的!你的票是真的吗?”
“当然,我托关系弄出来的票,能有假的吗?我二舅可是站里的人,这票还是我跟他买的呢!不信你可以看看。”
皮夹克说完真的从兜里掏出几张火车票递给年轻人,那年轻人跟同伴细细检查了一番,似乎对票很满意,问道:
“我们要去武汉,要四张座位票。你有吗?”
“什么时候的?”皮夹克一面询问一面很小心地打量着四周的情况。
“明天,后天,大后天,都行。”
“给你们明天的吧,我票不带在身上,你们得在这里等等,五分钟后我再到这里来。”
“那好!你快点!”
皮夹克说完挤了出去,没到五分钟,他真地又挤了回来,还是那样警惕地察看着周围,小心奕奕地从兜里摸出四张去武汉的火车票。
“票来了,明天下午两点的火车。每张票加二十块的手续费。四张总共是四百二十四。”
“什么?太贵了吧?”几个年轻人颇有点吃惊。
“这也叫贵?现在火车票可紧张得很,就算是无座都得加十块钱,更何况是有座位的。眼下就是这样的行情,你们如果是要卧铺那就更贵了,加四十块钱才仅仅买张上铺,现在要是有下铺票没个五十块钱万万不能的,我也是看在大家都是出门在外的不容易,只加五块钱就舒舒服服地坐着回去不好吗?你们也算是运气好!恰好我这里还有去武汉的座位票,要不然你们还真得站着回去。你们想想!现在可不比平常,要是平常站站倒也无所谓,可现在是年尾了,着急回家的人可不少,那火车上挤得可不一般,你们就算有勇气站也得考虑考虑有没有你们站的地儿!”
“可你卖得这么贵,我们还不如去售票窗口买呢!你看我们每张票多给你十块怎么样?再多的话我们真的不如去窗口买了。”
“呵呵,朋友!看你是个明白人!怎么会有这么糊涂地想法呢?这二十块钱可不止帮你省个排队买票的事,你要不信,你们继续在这里排队,我的票不急着卖,要的人多的是,只要你们今天靠排队能买到座位票,你买多少张,我给你付多少张的钱,我要耍赖我是你孙子。”
“不会吧?偌大一个车站就没有一张座位票了么?”
“当然了,这快过年的当儿哪还有平价票卖?你不是铁路上的你不知道,现在要没点关系的哪能弄到票?平价票现在一律是无座的。要不你叫你朋友进去看看,原来火车票预售六天,现在只预售四天,而且,那售票窗口上的车票供应显示是当天与第二天的票连无座都没有,第三、第四天勉强还有几张无座票挂在那里充门面。按理说四天后的票今天凌晨才卖吧?可是啊,你就是买不到座位票。为什么?票都到哪里去了?还不是通过其他渠道都出来了。你说现在还要按什么理那都是胡话、昏话。”
皮夹克显然不是业务员,但他那张嘴皮子胜过任何顶尖的业务员。几句话似乎是透过某种现象,揭示了它的本质,也彻底击溃了几个年轻人的阵脚,点到了他们的痛处,被他说得晕忽忽的。几个人又埋头商量了一阵,似乎觉得皮夹克的话不无道理,再排下去或许是真徒费生命,终于点点头把钱给了皮夹克,皮夹克笑嘻嘻地收了钱,给了票,还免费奉送了一句“一路平安!”或许是受到皮夹克那句“一路平安”的影响,一些人对他产生了好感,在产生好感的同时,也接受了排队买票的无望。彻彻底底地死了心,只好委托皮夹克带几张高价票来。在他那买到票的人满意地离开了这个拥挤纷杂的地方,没买到的人只能满脸哀怨地排着队。毛童却没有像那些人那样买高价票,倒不是他舍不得花那几个钱。只是他要买的正是四天内任意一天的票,不愁买不到。而且听了皮夹克的说辞以后,从心眼里反感。他已经忘记了脚麻腰酸,他不相信皮夹克说的是真的,他相信铁路系统还没有皮夹克说的那么不济。他要证实,要用行动为铁路系统正名。这段时间,皮夹克的生意越来越好!卖掉了好几十张车票,之后,他按着涨鼓鼓的衣兜,满意地挤出了人群。
毛童正排得心烦,天公也开始不作美了,淅淅沥沥地竟然下起雨点来,虽然不大,但露天下不用雨具还是够呛的。心细的带了雨伞的人,好不犹豫地撑起雨伞来,毛童心暗骂了一句,“大义凛然”地淋着雨。由于增加了雨水地考验,一些没带雨伞又珍惜头发衣服的人只得选择退出,他们从队伍中退出来往外挤,好去找个躲雨的地方暂避一时。退出的人们在人群中形成一股逆流,毛童极不情愿地与他们撞肩擦踵。突然,队伍前面发出一声惊诧!
“钱!钱……我的钱不见了!有……有小偷啊!小偷偷了我的钱了。”
往外挤的人纷纷停了下来!看着个那个被偷的人。毛童也顺着方向看过去,正是刚才那个抱孩子农妇的丈夫。他丈夫正在浑身上下摸索,希望是自己忘记了放在哪里,希望没有失窃,一切只是个误会。然而一切都是徒劳,农妇似乎有点绝望了,声音略带哭腔:
“哪个千刀杀的啊,把我们回家的路费都偷了,人生地不熟的,叫我们怎么回去啊?”农妇骂着骂着都有些站不住了,她怀里的孩子却仍旧好奇地看着围在他周围的人,好像并没有从父母的绝望的神情里看出在他们身上发生的事情究竟意味着什么?
原本急着要挤出去的人里有一部分人也停住了脚步,他们有的或许真的想帮这落难的一家三口出个主意,但更多的是冷漠的眼神,他们停下脚步,想要看看事情的下一步进展是什么?或者说是剧情该怎么继续,好像他们在家看无厘头的肥皂剧一样。还有些人紧张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随后安心地舒了口气,仍旧淡淡地表情。农妇的丈夫惨然地看了一眼四周围观人群,希望那小偷能良心发现,在不为人知的时候将钱还给他。然而与他对视的都是些冷漠的眼神。谁会体谅一个贫困家庭此时地无奈呢?冷漠是大都市的特殊本质,它深深地潜在于内。农妇的丈夫似乎明白他的期望有些不切实际。只得凄然地带着妻子离开了人群。
雨停了,人们又重新关注起购票的事情。只有几个无聊的人还在拿偷窃事件闲聊,聊得挺远,从嘲笑被偷者的粗心大意聊到盗圣的劫富济贫。在言谈之间向旁人展示着自己所谓的人生观。
毛童在不停给自己鼓劲,他已经排进了售票大厅,售票窗口已经离他不远了。上面的指示牌上还亮着四天后有票的字样。他暗自松了口气。几个小时的排队总算没有白费,总算是有结果了!随着一步步向前移进,毛童的心情越发地激动起来。在他将钱递进窗口的时候,高兴地说道:
“十七号去郑州的卧铺,一张,谢谢。”
“没有卧铺。”售票员头也不抬。
“那就座位的吧。”
“也没有。”售票员还是没有抬头。
“什么?指示牌上不是说还有吗?”毛童显然有些不愿相信。
“没有了就是没有了,我骗你干什么?无座的,要不要?”售票员这回终于抬头了,不过毛童看到的是一张明显不耐烦的脸,上夜班的人没有几个是耐烦的!不等毛童反应,售票员已经在招呼下一个旅客。毛童从售票厅很恼火地退出来,他恼火不得不承认皮夹克的话是对的。毛童在售票厅外搜索皮夹克的影子,希望能在他那里买到一张返乡的高价票。只要能回家,多出些钱也无所谓了。皮夹克没找到,倒看见了农妇一家人在厅外,丈夫仍旧是愁眉不展,农妇脸上的红润已经褪去,显得有些苍白,眼角还隐隐有些泪痕。只是那小孩子还是好奇地四处观望,一点也不为遭窃的事而伤感。那孩子眨巴眨巴地眼睛似乎唤醒了毛童心中一些尘封很久的情感。可他不愿明着帮忙,终于找了个机会。跟农夫搭了几句话,粗略地了解了一下农夫被盗的事,说了些安慰的话,又夸小孩长得机灵,在得到孩子母亲的允许下抱了抱孩子,将事先准备好的三百块钱悄悄地塞进小孩的衣兜里。随后便离开了火车站,准备回家好好睡一觉,等第二天一早再去汽车站碰碰运气。刚走出广场,朋友老高打了电话来询问买票的情况。毛童无奈地朝老高倒了一通苦水。老高笑道:
“我就知道你小子肯定买不到票。你放心!我给你想想办法。待会儿答复你。”老高说完把电话挂了。没过几分钟,老高回了电话,说票搞到了。明天下午四点去郑州的卧铺。毛童听了这话,心里一块大石总算落下,赶紧谢了老高,随即又问道:
“你咋弄到的?这么快。我排了差不多一宿的队。你咋几分钟就弄好了。”
老高听了哈哈笑起来,
“这个时节你排队能买到票的几率小的可怜,我也不是有什么能耐,只不过我一个堂兄在铁路上当了个小小的官,别的东西不敢说,几张火车票也不过就是打个电话的事。我这两天是忘记了你赶着要回去,要不然早就给你预备下了,也不用你去排队找罪受。”
“我其实早想到了你,不过你知道我这人,有时喜欢犯个傻劲。”
“是挺傻的,你还想着排队能买到票,有些时候,能用上点关系的就不要吝惜,现在这个环境是这样。有些事你要没有点关系,做起来难于上天。一旦有点关系,哪怕是一丁点,那就不算是个事儿。好了,不说了,回去好好睡一觉,我明天上午给你把票送过来。”老高说完挂了电话。毛童回头看了一眼广场通宵达旦排着的长龙,心想我毛童认了,这没有关系的方法真是几近于残酷。这个游戏规则,毫无公平可言。
毛童回家美美地睡到了第二天上午十点,老高送来了车票,是个难得的下铺,而且根本没有手续费这回事。有了老高送来的票,毛童就不用再急着为票奔波,反而有点时间为家里人准备些礼物,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下午三点的时候,毛童准时赶到车站,老高早在那里等着他了,托着老高堂兄的关系。毛童直接进了站登了车,安顿好一切,舒舒服服地靠在窗前与老高告别。突然看见有一群铁路警察扭着一个人从站台上经过,那人耷拉着脑袋,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虽然没看见那人的脸,可毛童还是从身形和服饰上一眼认出了那是昨天的那个皮夹克。其中一个警察狠狠地在他背上来了一下子,说道:
“胆子真大,在我们眼皮底下卖假票。叫你站住你还跑?”
毛童看着他们走远,庆幸昨天没有买皮夹克的票,又不禁想到昨天找皮夹克买票的那些人,还有那几个去武汉的年轻人,他们肯定因为假票而耽搁了回家的行程。列车徐徐启动,老高挥手向他道别,他挥动的手臂和着这个站台以及这个城市慢慢地成为了远景,直至消失。毛童从心里感激老高和他的堂兄,他是幸运的,假使他不认识老高,又或者他认识的老高没有那个堂兄,那他今天还不知道能不能踏上回家的旅途,或者勉强在一个没有座位的旮旯里蜷缩着疲惫的身子。可是并不是每个人身边都有一个老高。就像昨天那遭窃的农民一家子。他们没有老高,所以他们还有可能没有发现毛童留下的钱,还在车站悲泣。就算发现了,也只能在拥挤的火车上,在一个没有座位的角落里,抱着小孩艰难地应付。毛童面对窗外的景色,合十了双手,默默地祝福为了回家团圆而在旅途上拥挤的人们。祝他们平安,祝他们能早日回到久违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