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梦

摘要：当他把通知书递给父亲时，父亲看了看便一脸的不高兴，说:“这所学校不好，将来毕业了还是离不开和土疙瘩打交道，我已经在这黄土地上爬了大半辈子，不想你像我一样继续受这份苦。”说着父亲点燃了一只烟，跹蹴在墙根，狠狠的吸了一口，隔了很长时间才悠长的从鼻孔里哼出两股白烟，仿佛这口烟走遍了他的五脏六腑，使他的情绪稍微缓和了下来。但紧接着就是一阵猛烈的咳嗽，他站在旁边，眼巴巴的看着父亲，父亲的态度已经使他忘了倒杯水，拍拍父亲的背使父亲尽快平息下来。当父亲扯着嗓子终于咳出一口痰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他低着头，双眼的泪越涌越多，他在等父亲开口，等着父亲的判决，“再复读一年吧”，他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眼泪瞬间流了下来，整个世界开始旋转，开始变得模糊起来，这个世界唯一听得见的的声就是父亲剧烈的咳嗽声。 一、
　　 录取通知书拿到手了，他考上了一所重点大学，是他一直梦寐以求的学校。
　　 当他把通知书递给父亲时，父亲看了看便一脸的不高兴，说:“这所学校不好，将来毕业了还是离不开和土疙瘩打交道，我已经在这黄土地上爬了大半辈子，不想你像我一样继续受这份苦。”说着父亲点燃了一只烟，跹蹴在墙根，狠狠的吸了一口，隔了很长时间才悠长的从鼻孔里哼出两股白烟，仿佛这口烟走遍了他的五脏六腑，使他的情绪稍微缓和了下来。但紧接着就是一阵猛烈的咳嗽，他站在旁边，眼巴巴的看着父亲，父亲的态度已经使他忘了倒杯水，拍拍父亲的背使父亲尽快平息下来。当父亲扯着嗓子终于咳出一口痰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他低着头，双眼的泪越涌越多，他在等父亲开口，等着父亲的判决，“再复读一年吧”，他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眼泪瞬间流了下来，整个世界开始旋转，开始变得模糊起来，这个世界唯一听得见的的声就是父亲剧烈的咳嗽声。
　　 他突然惊醒了，眼睛上蒙了一层泪，枕头湿了一片，他又做了这个梦，自从通知书拿到手后就经常做这样的梦，通知书就放在不远处的桌子上，这次，是父亲满意的学校，全家上下已经开始给他进入大学而筹备了。
　　 去年也是这个时候，他也拿到了录取通知书，学校的城市是自己喜欢的地方，所学的专业也是他痴迷的专业，但父亲就是不同意他去，硬生生的让他再复读一年。他清楚的记得，那时候看着同学们都一个个欢喜着进入了大学，而他，只能捏着那份父亲不满意的录取通知书呆呆的看着。他是经过一年的复读终于让父亲满意了，但他却开始连续做着同样的梦，梦中自己不管拿到多么令人羡慕的通知书，父亲总会说:“再复读一年吧。”
　　 父亲也不是老顽固，他当年在整个公社里是离大学最近的一个，但突然出现的许多的干部子女将父亲的大学梦搅得粉碎。父亲在很多事情上都看的很开，甚至让那些长久生活在这个闭塞的村庄里的人不能够理解和明白他的处事方法。但父亲对于他的学习却是格外的严厉，在父亲眼里，他是他唯一的希望与寄托。父亲为他已快熬干了血汗，已经熬弯了脊梁，当年魁梧厚实的庄稼汉身体现如今已经瘦干弯曲，展脱强健有力的手脚如今已经颤颤晃晃了。而且落下咳嗽的毛病，自从父亲觉得他的身体开始走下坡路的时候，就不再喝酒了，也不再拼命的熬夜干活了，但这抽烟总是戒不掉，起先是烟瘾上来的时候拿出一根放在鼻子下使劲地闻几下，别人看见都笑说他这造的是抽大烟的势。但最终他还是忍受不了纸烟的诱惑，就这样反复几次下来烟瘾没戒掉，倒惯养大了。后来就能听见父亲常常自我安慰的话:把男人的喜欢都戒完了还算个男人么。就这样父亲又开始了抽烟，从此也没日没夜的咳嗽着。
　　 但无论生活怎么样，父亲都是乐观的。他知道父亲一直在等待，他从父亲看他的眼神中可以感到，他必须努力。父亲眼中闪着的明晃晃的光亮，不由得让他一门心思的去努力读书，他觉得，他就是父亲这辈子最大的梦!
　　 他当然也有自己的梦，虽然他的这个梦遭到了班里其他同学的耻笑与不屑，但他不在乎这些。是的，他的梦就是回到农村，最好是他的家乡，那里有自己亲爱的家人，更有他了解和熟知的耕作不合理甚至错误的方法，他想等大学毕业，就回到这里，与亲爱的家乡人一起耕作，一起创造出他们热爱的红火日子。所以，填报志愿的时候，他没和家人商量，直接填报了一所知名的农业大学。那年当他把录取通知书拿给父亲的时候，心中满是自豪。但父亲却一反往常开明的态度，说什么也不让他去这个学校。他是拗不过父亲的，最终他带着失望甚至有几分怨恨开始了他的复读生活。
　　 但他的心安静不下来，这种回到农村的想法却是越来越强烈。后来他偶然读了一本书——《平凡的世界》，那时学习时间很紧张，基本上没有人去看什么长篇的小说，但是这本书却在班上传阅了很长时间。他是那天中午开始看的，一开始便沉迷在其中了。书中描写的不就是他一直爱着的那片黄土地么，多么熟悉啊！小说中的情节再次激起了他对自己家乡的热爱。那天，老师讲的什么他一点也没有听进去，在他眼前绕的是孙少平，是田晓霞，是黄土地上一片片绿莹莹的庄稼田地。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觉，一直打着手电筒看到天明，把整本书看完了。别人天一亮都出去早读了，他却把头埋在被窝里哭了。这次他哭的是那样的认真。他为孙少平而哭，为孙少安而哭，为书中每一个人而哭，甚至也为王满银而哭。这哭不是伤心，也不是感动，更多的是把自己的感情融入了进去，说到底，他在为自己而流泪，他为自己重新找到目标而流泪，也为父亲而流泪，他终于深刻的理解了父亲的这次执拗。这本书就像天空淋下的一场春雨，把他心中那场不成熟的燥火压了下去，也像一颗启明星，将他引向更远的远方。
　　 自此，他像变了人一样，一瞬间变得成熟起来，也更加勤奋起来。那大牙湾煤矿下，矿工们赤裸下身在掌子面上掏煤的情景，那黄原城桥头上人们拥挤着等着揽工的情景，那双水村一群可爱的人在绿格莹莹的田地上劳动的情景，这些场面时常闪动在他的眼前，他有时会停下来偷偷抹一下有些潮湿的眼眶，然后又一头扎进那密密麻麻的数学演算中去了。
　　 他明白，这个世界很大，有很多属于他也需要他的地方。那片他自始至终永远热爱的黄土地不是不需要他，而是，他已不再适合那里。在那里，他会像孙少平一样痛苦。一个顶天立地的血性男儿，所追求的不再会局限于一片小小的天地，有能力飞得远，那就勇敢的展开翅膀向前飞。或许他就像一只蹲在悬崖边上的鹰隼，永远热爱眼前的秃壁峭崖，两只爪子紧紧的抓着不放。可是经过血性的磨练之后，连它自己也不会想到它会长啸一声展开双翅冲上蓝天……
　　 这一年的高考结束后，他填报了一所重点大学，所填报的专业用父亲的话来说就是不再和黄土疙瘩打交道了。
　　 经过一年的超负荷学习，在所有的一切结束后，一切压力瞬间消失了，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对于自己的成绩，他也很满意，他有时也竟像一个小孩一样，将录取通知书压在胸膛上就睡着了。但最近他连续的做着那场怪梦，梦里清晰的像一年前的现实。或许是太过于兴奋了吧，因为一种满足，而不由得想起了去年那张令人伤心而又显着自己不成熟的通知书。
　　
　　 二、
　　 他终于进入了大学。开学那天是父亲送他来学校的，这让他感觉到别扭，但父亲坚持要送，他也不能说什么，他已经长大了，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无理取闹，他已经开始懂得迁就父母，懂得安慰父母随着年龄增大而越来越孤独的心。
　　 父亲帮他把一切都安顿好后，就急匆匆的走了，趁着天没黑，他要赶最后一趟回家的长途汽车。送走父亲后，他看着比自己生活的村子还要大的校园，看着来来往往的男男女女，听着他们兴奋的谈论着，看着每个人脸上青春的笑容，他反倒有些怯意:在这里，我会从容的生活下去，我会被他们同化而融入他们成为他们的一员吗？开学一段时间后，他才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这是一个充满活力与知识的地方，这里没有人会去过多的谈论别人的长长短短。在这里，只要你对知识有足够的渴望，那这里就是你的天堂！再加上他骨子里有着黄土地特有的性格和思想的早熟，所以，他的生活可以用如鱼得水来形容。
　　 和他预想以及他的努力程度一样，他在系里是非常出名的，不仅仅是学习成绩，还有他那成熟稳重的性格，使他时刻都散发着一种独特的魅力。他的身上就像长着无数双无形的手，把别人的目光紧紧的捆绑在了他的身上。
　　 就这样，他闪闪发光的进入了大学二年级。
　　 有段时间他忙着一个项目设计比赛，当终于弄出点眉目的时候，他就有了去运动的冲动。是啊，长时间趴在桌子上忙碌，好长时间没放松了。当他伸了一个懒腰的时候，胸膛里突然一阵刺痛，疼的他险些叫出了声音，过了很久疼痛才渐渐的消失了。他也没在意，以为是保持一个姿势时间太长，以及长时间没有运动的原因。
　　 来到绿茵操场上，他感觉全身都来了劲，脚下的球也被他控制的灵活稳当。他瞅准机会，接到传球后带着球就向球门冲了过去，却不料被过来防守的对方球员撞得仰面倒了下去。要在往常，他会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蹦起来，被撞一下对于身体结实的乡下孩子啥都不算。但这次他却感觉到胸膛一阵接一阵的刺痛，他咬着牙才勉强从地上爬了起来。他们还在踢球，没有注意到他的痛苦，是啊，在球场上摔倒没什么大不了——大家都知道他有着结实的身体。他一个人捂着胸膛，勉强的爬上宿舍楼。他想：睡一觉就好了，可能是长时间没有运动的原因。
　　 自从上次被撞后，他的胸膛就时不时隐隐约约的传来疼痛，他有时也笑这是自己的心理毛病。
　　 刚进入大三的时候，他做的项目在比赛中获得了全国一等奖，而且由于他平时优异的成绩，所以将被学校保送进入清华大学攻读硕士学位。但是他却高兴不起来，因为最近胸膛的疼痛感越来越明显了，他已经不能再当做心理作用而去忽略，有时候他会疼得整个晚上睡不着，咬着牙，握紧拳头使劲压在胸膛上，常常痛的满头大汗，胸膛前常常被他压的一片青紫。他也在这一年中瘦了很多，脸色变得苍黄。他终于意识到了严重性，决定去医院检查。他坐在医院的椅子上，经过漫长的等待终于等到了自己的检查结果。当医生满脸凝重的告诉他，最多还有一年时间的时候，他懵住了。他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他心里最坏的打算是住院治疗，而没想到现在连住院的机会都没有。他提着医生开的一大包用来止痛的药，一直呆坐到医院下班。
　　 他靠着大脑里最后的一点本能的理智，昏昏沉沉的回到了宿舍。他早已经独立了，这些事情从未向家里说过。突然，他想起了很久之前读过的书：那个黑色的世界，那个随时可能吞噬生命的地下矿井，还有那不顾一切跳入洪水中抢救生命的田晓霞。啊！生活是这么的残酷，但我们还要坚强的生活下去。他立即意识到，这些事先不能让家里知道，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是父母的骄傲，更是他们操劳一辈子的梦，这样的梦编织起来需要多少时间和血汗啊！父亲最近的咳嗽明显是加重了，身体也明显跨下来了，如果就这样告诉他，他能受住这样的打击吗？
　　 他坐在宿舍里反复想着这件事，他也为自己感到惊讶，将要死去的是自己啊！而他却没有为这个而过分的悲伤，他已经恢复了理智，已经回到了往常镇定自若的状态。年轻的人们有时候也会去想象死亡，想象自己离开之后所有一切的样子。他当然也想过，他一直觉得人类是渺小的，对于死亡，他也没有多少恐惧感，一是因为自己还年轻，离死亡还很远；二就是他多次的假设想象，自己离去除父母心中会痛苦很长一段时间以外，也不会带来太多的改变，只是自己梦想去的地方没有去，自己想付出的没有付出，这有些遗憾，但有时转念一想，这个世界上比自己优秀的人多的是，是自己在这里有些自作多情了。但是，他却从来没有想到死亡来得这么快！
　　 他一个人在宿舍里静静的想了一个下午，最后叹息的说:“我的梦是圆不了了。”
　　
　　 三、
　　 他在学校请了一年的假，反正他已经保送了研究生，在学校里也没什么事干。他没先回家，而是去了已出嫁的姐姐家。他把一切都告诉了姐姐，也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姐姐，他要在一年的时间里，去做一些有意义的事。具体做什么他很矛盾。去旅游？他觉得那是一种人们刻意营造出来的假象，景点的美丽与周边环境的落后让他感到旅游的虚假。他喜欢的方式是在某一个陌生的地方生活一段时间，慢慢的去了解一个地方，不喜欢做来去匆匆的旅客，为了旅游而旅游。谈场美丽的恋爱？在学校里，有很多女孩子曾经向他表达过爱慕之情，都被他婉言拒绝了，他在上学期间，一心只在学习上，而现在濒临死亡了，他还有什么资本去拥有爱情？就算拥有了，留下的是更多的伤痛。这只有在电视剧中才会出现的剧情，现实中的病人，经受着病痛的折磨，哪有那么多时间和雅致去浪漫！
　　 他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找到他应该做的。
　　 离开姐姐家后，他终于选择了回到家。他的脸上是带着笑容的。
　　 母亲像往常一样准备着可口的饭菜，父亲和他面对面在屋子里坐着，也不说什么，一口一口的吸烟，不时痛苦的咳嗽着。他看着父亲，想起当年父亲坚决的拒绝他回到乡村的想法，想起父亲以前的刚强与开明。可再怎么开明，再怎么想得开，可白发人送黑发人他怎能承受！他不由得涌出了泪。他急忙起身走出了家门，他怕父母发觉他的异常。
　　 现在，他一个人走在这个他热爱的土地上，他最爱的就是田野里的庄稼和道路旁的花草树木。现在正值夏末秋初，经过夏的磨砺，各种农物已渐渐成熟。一片浓郁的绿，包裹着这与阳光一个颜色的土地，时值中午，田野里很安静。但能听见蛐蛐光亮的鸣叫，不时一只野山鸡扑棱着翅膀从这片玉米地落到那片玉米地里，惊吓了一只野兔，野兔长蹬着有力的后腿，在一片黄豆地里隐了身影，俗话说：见兔撵三步，见蛇退三步。可他现在撵不起来，稍微的用力，就会引发一阵一阵的刺痛。要是以前，非得撵他个数十百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