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作者: 以谦
时间: 2012-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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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从破旧的拖拉机上跳下来,机耕路下,依旧还看不到家里的老房子。我要给这不知名的老大哥一点钱,他却憨厚地摆了摆手:“这是干啥子。”然后我看着手扶拖
摘要:有感于“蚁族”的新闻所写。
一
从破旧的拖拉机上跳下来,机耕路下,依旧还看不到家里的老房子。我要给这不知名的老大哥一点钱,他却憨厚地摆了摆手:“这是干啥子。”然后我看着手扶拖拉机摇摇晃晃的远去了。
机耕路下一条小土路沿着田埂弯弯曲曲,消失在翠绿的竹林子里面。穿过那片竹林,不知道我的母亲是否已从田里回来。多半是该回来了,我看到斜阳已经暮垂。
母亲并不知道我要归来,事前不曾打过电话。因为我也不晓得回家的缘由,或许是有些疲倦了,也或许,只是突然起了一种思乡的情感,于是即刻就把曾经买下的一条预备送给母亲的羊毛方巾塞进挎包,跳上了南下的火车。
木门的鼻子上挂着那把熟悉的锁,只是我早把钥匙遗失了。于是坐在坝子南边的青石条凳上,眼睛望着自家田地的方向,等候母亲的归来。依然是竹林,依然是田埂小路,弯过前面那道坡梁,不远就是母亲的稻田。四野看不到人影,轻微的风吹过,可以隐约听到竹叶婆娑的声音。夕阳的最后一点光,斜在水田里,被映出红色来了,这个景象是如此的熟悉,只是自己已有多年不曾看到了。
母亲看到我的时候,已在我的近前,天将要黑尽了,我依稀可以看到自己带给她的惊喜,还有她眼角愈加浓密的皱纹。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也让妈有个准备。”母亲飞快打开了门锁,把我拉了进去,开了昏黄的电灯。我谎说是出差回来路过,也给街上的二舅去过电话,只是没有打通。母亲说以后不用给你二舅打了,“我叫东头的七妹,就是你从前的那个同学,还记得吧?让她帮我买了个手机,以后你就可以直接打给我了。”
又怎会不记得?我在心底暗说,然后看着母亲笑着从床头的枕头下翻出了一部崭新的电话,递给我看,“只是我还不会用哩,正好你就回来了。”
我笑了笑,说我教给你,母亲说不忙,你快坐下歇着,先给你弄点吃的。我说我去吧,在门外歇了半天了。“你哪里还会烧柴火,快坐着。”母亲轻轻推了我一下,自顾着转去院子的厨房了。
这间堂屋还是老样子,几件破旧的木柜子,半截棉布帘子,和帘子后面母亲的木床,与我三年前看到的一样,甚至我记得十一年前父亲去世的时候似乎就是这个样子了。那时乡里的大夫查不出父亲的病因,只是说可能是太累了,就把身子累坏了。我想大约是的吧,当年修这间屋子时,父亲独自去山上挑大块的青石做墙基,至今我还能忆起他被扁担压弯的佝偻的背影。
我站在门边,斜斜可以看到灶房炉膛泄出的火光,以及墙上映出的母亲的身影,我看到她将手合成了拳头,轻轻地锤了几下腰背。
吃饭的时候,我坚持着为母亲盛了一碗米饭,然后看到她幸福地笑着,双手从我手里接过了那只老瓷碗,不过她并不急着吃,只是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你看也不晓得你要回来,不然怎么也得煮块你最喜欢吃的腊肉了。”听到“腊肉”这个词的时候,不知怎地,心里起了温热的感觉,便赶紧将脸更深地埋在碗里,害怕母亲看到自己眼里充盈的泪水,毕竟,自己也是二十多岁的一个男子汉了。
家乡的腊肉算是珍贵东西,年前熏制好了,便一溜地挂在檐下,预备了节日,或是远处的客人到来,方才取下来煮食,而这多半要节省到下一年的春节,不至于其间失了待客的礼数。少时嘴馋,时常纠缠母亲要吃腊肉,母亲也心软,纠缠不过了便选父亲不在家的日子,偷偷割下一小块煮来我吃。不过到底还有被父亲知道的时候,他数落母亲溺惯于我,毕竟家道艰辛,也容不得平常的这点奢侈享乐。母亲照例是不回话,只低了头,而最后父亲也总是叹息着摇摇头,独自出去了。
吃了饭,母亲便张罗着去收拾我曾经住着的那间小屋,我想帮忙搭个手,却发现自己手足无措,从前在家的日子里,哪里留意过这样的事情呢?再说了,母亲也绝不会让我做的,她只要我好好的读书,可以离开这个闭塞的乡间,去做一个让人称羡的城里人,真正的城里人,却不要是四邻那些在城里讨生活的打工者。
终于展平了床单的最后一处皱折,我赶紧扶她坐在床上休息,母亲习惯地将额前的头发往耳后拢了拢,笑笑说:“妈不累,倒是担心你回来睡这样的小屋子怕是不习惯了吧?”
“从小住惯的地方,最好的呢。”
母亲听了,温暖地笑了笑。她并不知道北京那个叫唐家岭的地点,所以也就并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原是被报纸和电视称作了“蚁族”的,那挤下了六个人的狭小房间,和那张需要爬上爬下的冰冷铁床,其实又哪里抵得眼前这张熟悉木床呢?
当然我并不能让母亲知晓这样的区别,于是赶紧从挎包里拿出那条羊毛方巾,递到母亲手里:“这回回来也走得急,就买了这条围巾,冬天干活戴上,暖和。”
母亲大约还是很喜欢的,放在眼前看了半天,终了却说:“很贵的吧?以后不要这样乱花钱了,你还没有成家,自己要节省,再说你也二十六了……”
我连忙打断了她,直说知道了,知道了。母亲知道我不喜她念叨,也便不再讲了,只是说早点休息吧,白天坐车累了的,然后起身走了出去。我追到门边,却并不知道自己想说点什么,所以只能倚在门前看着母亲回去她的屋子的背影。
我并无倦意,于是搬了一个小木凳,出门坐下了。天上有一轮橘黄色的月亮,家乡这时节的天气多半有阴云,所以今晚倒是一个好天气。目力所及,还能让我看见远处山峦的模糊样子,还有近处丘陵在夜色里划出的起伏线条。时节没有到了盛夏,不然也可以听到前面水田里传来青蛙的聒噪。水田边上的那簇竹林似乎丰满了,然而终究说来,家乡这一切还是曾经那么熟悉的样子。
此时的熟悉多少让我感觉亲切与欣慰,虽然依旧有一点焦灼的情绪,但这点情绪比起在北京时要轻了许多,或许这乡下,沾湿了泥土味道的空气,能够给人片刻的平静吧。
二
第二日起床,出门的时候已经看见灶房顶上升起的袅袅炊烟。从水缸里舀一点水,胡乱擦几下脸,便听到母亲喊我吃早饭的声音了,于是赶忙跑了进屋。
桌上是冒着稻米香气的稀饭,还有一碗青绿的泡菜,都是喜欢却又好久未吃过的东西。于是欢喜地朝母亲笑了笑。
“快吃吧,正好是新做的泡菜,下稀饭最好。”母亲看着我,面上亦有快慰的微笑。
“妈,你也快吃吧。”
“嗯。”母亲应着,“娃,你这次回来能住几天啊?”
“四五天吧。”我胡乱答道。
“哦。”我抬头看见她若有所思。
吃过饭,收拾好了以后,母亲叫住了我:“我是想,你走之前要有时间的话去买点纸,给你爸烧烧坟。你难得回来一次,也别管祭日和清明了,让他也晓得你的孝敬。”
“我知道了,妈。”母亲看上去还很沉静,不过我想她又念起了父亲。
关于父亲和母亲的事情,只是长大后从旁人那里得到过一点消息,母亲从未与我提起。她是外乡人,那年与我外公流落到这个地点,老人不幸染疾疫于镇上的街道,正遇着父亲,于是父亲帮助她安葬了外公。也正好父亲是孤儿,于是乡里人说合让她跟了父亲回家,算是彼此以后有个照应。母亲大约感念父亲的好心,自己也孤身全无去处,于是默然点头。但父亲却担心旁人说他趁了女子的危难,并不肯一时娶了她,他将母亲安顿在家里,告她寻到了好的出路,可做另外的打算。
不过也有其它的说法。父亲一贯在四邻里有好的口碑,东边坡下的陈妈,有一次给我说,你父亲是个善心的人,那时你家也就草房一间,家里不能有一件像样的家什,他怕委屈了你母亲那样一个秀丽端庄女子,所以执意不肯结婚。但你母亲怕是已经把自己当作了沈姓家人,里外的把一个草房院落收拾干净,坚持着为你父亲洗衣做饭,完全的尽了一个妇人的本分,于是最后办一场热闹的喜酒,也是自然的事情了。
我还知晓的是母亲在生下我后遗留了疾病,从此不能再生育,大约因此她对父亲怀下了愧疚,也因此对我有了百般的溺爱。父亲似乎不以为意,依旧对母亲很好,我七岁那一年,他终于攒够了修一座砖房必须的钱,从此给了我和母亲一个真正可以挡风遮雨的家。
母亲又去忙碌了,她执意不肯让我做一点事情,说是我在外面奔波不易,回来就是要休息的。如果让她知晓儿子已经失业一月有余,不知该有怎样的失意,于是我便埋藏了对这“休息”的不安,在无所事事半日之后,独自去镇上买点与父亲的纸钱了。
小镇去家十余里,要翻了两道翠绿的山梁。乡里人称作的山其实不过是丘陵地带的坡地,一条多年踩就的乡间土路,蜿蜒盘绕在半坡间,走在上面,偶尔的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或是斜刺里长出去的大松,就能唤起少年时代那些可笑记忆。不远处有一块扁平的青石,被一棵古旧的柏树架起,悬在土路的外面。从前我在放学时候时常坐在那里,看着坡下面远远的那座青瓦房,想念彼时恋着的女子。
此刻我再次站了上去,挡住视线的那几丛稀疏的栀子花依旧在微风中摇曳,院子在晨起的雾霭里隐现,只是那个叫吴华的女子,母亲口里的七妹,已是不在那里了。
我是三年前回来时听母亲随意说起,七妹刚刚出嫁了,嫁去了南下不远的人家,若是早些日子回来,或可赶上她的喜酒呢。母亲当然对我与七妹之间那段过往毫不知情,不仅是母亲,我想除了我与七妹,这世上并没有第三个人知晓。或许,该作一个永久的秘密,深埋于这块青石板下,不再有任何的打扰。
于是我收回了我的目光,转身继续向小镇的方向走去。
小镇去县城还有二十多公里,完全掩在一片高大树木的阴影里。唯一一条破损的柏油马路从镇子中间穿过去,往南慢慢就消失在两座山峰挟持的深谷去了。一条柔和的江水顺了我脚下的土石道路流到镇上,拐了弯,便随了柏油马路方向一直流到遥远的县城。
的确,对于小镇的人来讲,县城是如此遥远,每日里只在清晨,唯一的一辆破败客车载了零零落落的几个人前去城里,直至日头该落了,才又摇摇晃晃着回来。从车上下来的,多半是上了年纪的长辈,因了不得已的缘由,才会颠簸这一路,似乎每一个人,更愿意闲坐在临河的茶馆里,泡一杯苦茶,打几圈纸牌或麻将,至于城里那些不断变化的新奇荒诞事情,听旁人讲来,才更能消遣其中的趣味。
镇上最大的杂货店就在茶馆的左旁,还是那位亲切的谢阿婆坐在油黑的柜台后面,当我踏入大门的时候,她一眼便认出了我的样子,于是欢喜着站起来,问我啥时节回来了,如何变瘦了呢。
“昨天刚到哩,阿婆你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没病没灾的,呵呵。怎么样,在外面还好吧?小子出息了,你那妈啊,没有白疼你。”
“还好,还好。”我讪讪答道。许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一个小男孩从里屋跑了出来,阿婆让他管我喊沈叔,这让我极为不惯,阿婆辈分高,年纪却只与我母亲上下,这大约便是他的孙子了。孩子大大的眼睛,好奇望着我这陌生之人,听阿婆告他长大要好好读书,考了大学,像这叔叔一样出息,小家伙还是懵懂的年纪,却也极为听话,使劲地点了几下他那小小头颅,惹来阿婆畅怀的欢笑。
“他爸妈在一个叫深圳的地方去打工,那地方你大约是知道的,我可不晓得有多远。却把娃儿丢给了我,不过也算让我有了个说话人。”阿婆一边摩挲着小家伙的头发,一边乐呵的望着我,“你呢,也快把新娘子接回来了吧?呵呵。”
“快了,快了。”我也陪笑着,看着孩子扑闪扑闪的明亮眼睛。
孩子的父亲我大约是见过,只是模样已经模糊了。乡间的青壮劳力,不论男女,多半都去了远在天边的大城市,用身上仅有的力气,换一点微薄薪水,改善他们贫苦的命运,于是只留下了一群谢阿婆这般年纪的长者,固守在这似乎被现代社会遗弃的山野里。
从杂货店里出来,斜对着便是我曾经读书的小学。这学校如今倒是变化了的,我只站在了大门外,看到里面有新修的漂亮楼房,全然不似当年自己读书时的破败景象。后来知道,原来是那年地震后,校长谎报校舍成了危房,打了报告要求重修。虽然地震于我家乡几乎全无破坏,但县里那帮长官们,害怕在顶要紧的时候于顶要紧的地点出了纰漏,于是痛快地批下了这个重复多年的申请,于是,我便再也无法望见自己久远的记忆了。
除了这学校的新楼,小镇上还能望到几处新近的建筑,或立在河边,或是突兀于一片老瓦房中间,也有在坡上新起来的,远远望去,猩红的墙砖有些刺眼。乡里人最大的满足,便是能够建起一座气派的房屋,以此来点燃家庭的荣耀。然而新房子多半是空落的,年轻人总是带着满足的微笑,在房子盖好后,转身又奔去了陌生的城市,继续他们金钱的梦想。
“我的梦想终归是与他们不同的。”不知怎地,自己起了莫名的哀伤。我想起了北京林立的高楼,我希冀在那里寻到一处属于自己的空间,去掉那个“蚁族”的可悲称谓。是的,我还希望让母亲也在里面,露出幸福的微笑。然而这一切并不让人充满希望,于是我的情绪便又更加低落了,将装在黑色塑料袋子里面的钱纸背于身后,预备慢慢回去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