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为谁穿？妖娆惹谁怜

我讲一个故事，淡到骨子里，你还听不听？
　　
　　 【一】嫣然
　　
　　 如果你去过莲花山，如果你看到那里唯一的一棵枫树，如果你看到一名红衣是血的女子，素手轻抚古琴，眼里满是苍茫，那便是我，嫣然。
　　 宣帝十四年，皇帝下令血洗相府。而我，相府的四小姐，得以死里逃生。除了带出来的相思玉，再无其他。这是娘给的信物，我需要用命护着的东西。走投无路之际，陈姨找到了我。
　　 淡扫峨眉，轻理云鬓，轻纱遮面，一袭白衣，素手抚琴。卖艺不卖身。日复日，年又年。我不闹也不争，虽然清贫，但也安闲。直到有一日，陈姨告诉我，刘将军的二公子要为你赎身，纳你为妾。我不恨陈姨，毕竟她给我衣，给我食，给我一个容身之所。但是这刘将军，正是当年向宣帝启奏血洗我相府之人。仇人之子，怎么能嫁？何况，这么多年，未忘的是家仇，要守的是相思玉，那天，我第一次哭，第一次闹。陈姨不肯。那么，剩给我的路，便是逃。
　　 后来后来，悬崖边上，他们步步紧逼，我却释怀的笑。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若我死了，算是解脱，若我不死，但愿我真有后福。就这样。万丈的悬崖，成了我的路。
　　 这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呢？我记不太清，像是很遥远的事，又好像才发生在昨天。而我唯一记得的，便是：离若。
　　 那个白衣似雪的男子，他眉宇清晰，脸庞素净，恍惚间，感觉……他就是离若。一瞬间，我便苦笑地摇摇头否定了。
　　 他看着我笑：“姑娘，依你这容貌，不愁嫁个好夫家吧，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
　　 我也笑：“那我嫁你可好？”
　　 我又躲过了一劫，这命，也真是贱。但愿，真有后福。
　　 “你叫什么？”
　　 “嫣然。”
　　 “真是人如其名。”
　　 我笑，突然想起了相思玉。
　　 “敢问公子可曾救起一块玉？”
　　 我见他在怀里摸索片刻，摊开手来
　　 “姑娘指的可是它？”
　　 我看见他手里碎成两半的一“相”一“思”，百感交集。母亲说，这块玉只有在遇到能与我相爱之人时才会碎，可是，从这万丈高的悬崖上摔下来，不碎也难吧。
　　 我点头。“它叫相思，娘给的。”伸手接了过来。
　　 “你娘呢？”
　　 “死了。”
　　 “那你爹呢？其他的亲人呢？”
　　 “都死了，很多年了。”
　　 “那你从哪里来？”我看着他的眉宇间充满疼惜。
　　 “说大点是青楼，说小点是宜春院，等我回去了，公子可愿去捧嫣然的场？”微挑眉毛，媚眼如丝，故作娇态。我讨厌莫名的受到别人的同情与怜惜。
　　 “哈哈，你要是回去，我一定去捧场，关键是，姑娘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崖都跳了，该是不会回去了吧。哈哈……”
　　 “你怎么知道我是逃的？”
　　 “三岁小孩都猜得到，何况我是谁”
　　 我生闷气，不理。
　　 “我说姑娘，我怎么说也是你的救命恩人，你用得着生我气吗？”
　　 不理。
　　 “喂喂……刚才谁说要嫁给我的？怎么一下就翻脸不认人了？”
　　 不理。
　　 “好了好了……不要你以身相许报答救命之恩了，说句话好不？”
　　 不理。
　　 “唉，女人真麻烦，想这世上也有让我离若头疼的事，真是……”
　　 “你说你是谁？再说一次！”激动，希望，也有害怕担忧。
　　 “啊，我？离若呀”
　　 我怔怔的望着他，抓着他的双手，我不相信不相信不相信。
　　 娘死之前，她血淋淋的双手抓着我，对我说：“嫣儿，记住，守着相思玉，找到离若……一定。”然后就用力的推开我，叫我跑，快跑……
　　 “你说，你是……离若？”我感觉到我的泪在眼眶里面打转，可我不打算忍，就这么的任它泛滥。
　　 “是，是，是，我是离若，嫣儿，我是你要找的离若，对不起……嫣儿，别哭。”他就那么温柔的抱住我，对我说：“对不起，嫣儿，对不起，我让你找了那么久，让你受了那么多的苦，嫣儿，嫣儿……”
　　 “我向你保证，你的家仇，我一定会替你报。然后带你离开，不让你再受半点伤害……嫣儿。”
　　 我听着这些话，眼泪就真的止不住了，我推开他，双手毫不留情地在他的身上捶打。他任我打着。
　　 后来后来。我哭着哭着就笑了，倚在他的怀里，“离若，我找到你了，终于找到了……”
　　
　　 七岁那年。
　　 “离若哥哥，离若哥哥，你看，我的凤凰花好不好看？”我跑向那个正在舞剑的白衣男子。
　　 他停下来，怜爱的扶着我的头：“好看呀，不过还是没有我们嫣儿好看。”
　　 “离若哥哥就会取笑嫣儿……”
　　 那年。小小的我也会靠在小小离若并不结实的背上，伏在他的耳边说：“离若哥哥，长大了嫣儿嫁给你，好不好？离若哥哥不娶别的妻……好不好？好不好？”
　　 “好啊，等嫣儿长大，离若哥哥就娶嫣儿为妻……”
　　
　　 梦醒时分。
　　 望着眼前这个日思夜想的男子，手不自觉地抚平他微蹙的眉毛……这些年，你在哪里？你一定过得不好，对不对？离若……
　　 “怎么？嫣儿，醒了？”
　　 “恩。离若。告诉我，当年你走，是不是因为不想连累我们家？”
　　 他点头。“对不起，嫣儿。我还是……害死了他们……”
　　 我摇头：“过去了的，就过去了吧。离若……以后，别负我。”
　　 离若是当年名正言顺的太子，之所以说是当年，因为现任太子正是联合刘将军血洗我相府并要致离若于死地之人。
　　 这皇城府邸有太多的纠纷我不愿提及。若有来生，愿我和离若，在烟火人间，做一对柴米夫妻。
　　
　　 后来。
　　 离若带我去了莲花山。那里有我们儿时种下的红枫树。而时隔多年，红枫树已经长大，树旁也多了个竹庐。
　　 他说：“我知道你没死，我知道我一定会找到你，所以在这里搭了这个竹庐。等我替你报了家仇，我们就在这儿安居……”
　　 我点头。我知道若是不报仇，我和离若永远不会心安理得地在这里安居下去……
　　 我相信，以灵门的势力还有离若的身手，我的离若，一定会回来。
　　 后来。离若带回一架古琴和一套红衣。他说：嫣儿，我不在的日子，古琴代我陪你。他还说，嫣儿，等我回来，穿着红衣，做我的妻。
　　 离若。你走吧。我不送了。
　　 我等你回来，穿你最爱的红衣，做你的妻
　　 从此。我日夜抚琴，正如他日夜伴在我的身旁。
　　 后来的后来……莲花山上，红枫树下，红衣似血，素手古琴，缠绵相思曲……都是我等他的印记。
　　 等得安然。等得无悔。
　　
　　 【二】离若
　　
　　 我是离若，十多年前，我离开皇城，为了不连累相府，为了……保护我最爱的女子：嫣然。
　　 我去了江南，寻得灵门，成了灵门的第一剑客。为的还是我的嫣儿，我要护她一生，不让她受半点伤害。
　　 可我还是失算了，父皇下令血洗相府，让二皇弟当了太子，他让谁当太子我没意见，可是，他血洗相府，我怎样都不会作罢。丞相与夫人待我如亲儿，何况，里面还有我的嫣儿……
　　 灵门的密探告诉我，相府的被杀四小姐是个替身，那么，我的嫣儿，又该在哪里？
　　 我一路北上。我要找到我的嫣儿，可多年未果，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可是直觉告诉我，她一定还留在皇城。我去了莲花山，那棵我与嫣儿幼时种下的红枫树已经长大了，我在旁边搭了个竹庐，就这样，我寻着嫣儿，这个竹庐，等着嫣儿。
　　 直到后来，夜探将军府，欲要除掉刘将军，却偶然听到刘家风流成性的二公子与管家的谈话：要纳妾。宜春院琴女嫣然。我喜。愿这个嫣然正是我的嫣然。
　　 我在悬崖下救起了嫣儿。还有那枚玉，刻着相思。奇怪的是，那玉本来完好无损，一到我的手上便碎成了两半。
　　 后来。一“相”在我手，一“思”在她怀。
　　 她说，会等我回去，做我的妻。我也在等。
　　
　　 如果灵门没有出现内线；如果那夜刺杀太子的行动没有失败；如果我的左臂没有被毒箭射中；如果我没有因毒一夜白了头发……我想。那一天，我一定能等到。嫣儿也能等到。
　　 京城放出消息，叛党灵门，行刺太子，尽数收押，秋后处斩。
　　 呵。真是做得不够彻底。当年嫣儿死里逃生；如今我成了漏网之鱼。
　　 我对不起相府，对不起灵门。我还对得起谁？嫣儿吗？我要怎么回去见她？我怎么舍得让他与我这断臂白发之人共迟暮呢？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嫣儿，不知道该不该回莲花山。
　　 我藏身于客栈，一天，两天，一月，数月……直到后来。皇城的百姓传言。宁府的宁公子遣散了妻妾，修了嫣然院。得一娇妻。心容一人，再无其他。……我才醒悟。我的嫣儿，另家他人了……还好，这宁公子，算是可托之人，愿他的相守玉碎在你们之间，嫣儿……
　　 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此后。我便终日在客栈饮酒买醉。
　　 直到有一天深夜。一位黑衣人闯入我的客房，他拿剑指着我的咽喉问：“你是离若？”我笑，“你要杀我，却不知道我是谁，真是可笑。”他突然扯下面纱，放下手中的剑：“你既然没死，为什么不回莲花山？”他看了看我的左臂和白发又道：“就因为这些？你不知道有人在莲花山等你吗？”
　　
　　 “宁云？”我惊讶。
　　 “是。”
　　 我舒了一口气。问，“嫣儿……她，好吗？”
　　 “我不知道。”
　　 “她是你藏在闺阁的妻！”
　　 “不。我是她一夜未成的夫……”
　　 我哑然。
　　 他接着道：“他在莲花山红枫树下，一袭红衣，等你回去，做你的妻。”
　　 “这是她的半块玉和手札。”我看着他从怀里把东西掏出来放在桌上，欲转身离去。
　　 “宁云！”我叫住他
　　 “恩？”他转过头面无表情的看着我
　　 “……谢了。”
　　 “谢我何用？回莲花山去吧，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相信，她的心里都有你，而且……只有你。……别负她。”
　　 我低头，沉默。
　　
　　 【三】宁云
　　
　　 宁府是京城的大户，亦是书香门第。国难时。亦会开仓赠粮，不过，那都是相府还兴盛的时候的事了。那时，宁家与相府是世交。但自从
　　 相府满门被抄的那一天起，宁府就不做这事了，只不过抚平济困有益百姓的小事依旧没停过。所以，京城的百姓称我们宁家人为善人。府上也不乏有穷困潦倒的人登门造访。
　　 直到有一天雨夜。门卫敲响我的房门。说是有一位姑娘求见，还带来了半枚刻有“思”的碎玉。“公子，那位姑娘深夜来访，我见她面容憔悴，又下这么大的雨，才斗胆进来禀报。她还说，公子见这碎玉，不用疑惑，正是公子所猜想的旧人。……”
　　 “快……请她进府，带她到别院，再找几套女子的衣服送过去。”
　　
　　 我想，那一定就是嫣然了。这玉。本有两枚。一枚相守在我这儿，一枚相思在嫣然那儿。
　　 十岁那年，父亲设宴为我庆生，丞相大人带着夫人和她年幼的四千金前来祝贺。那一年，我第一次见到天使般美丽动人的嫣然。我看着她欢快的跳过来，手中捧着一个锦盒。
　　 她说：“你是宁哥哥吧，你真好看，嘿嘿”
　　 我说是啊，你是相府的千金对不对，叫什么名字？
　　 “嫣然。喏，这是娘叫我带给你的礼物，它叫相守玉。”她把手中的锦盒递给我，那一瞬间，我真觉得她是这世上最可爱的女孩，真想让她做我千娇百宠的妻。
　　 娘说，宁哥哥要是遇到一位能与宁哥哥相爱的姐姐，相守玉就会碎成一“相“”一“守”。瞧，我也有一枚，叫相思。我想，它一定会碎在我和离若哥哥之间的。嘿嘿。对了，宁哥哥，离若哥哥比你还漂亮哦，瞧，他在那里……说着她的小手指向一位白衣少年便飞奔了过去。我看着那个少年怜爱的抚着嫣然的头，轻唤“嫣儿”。
　　 不由得悲伤起来，原来嫣然的小芳心早有所属，不出意外，她该是未来的太子妃，未来的一国之母吧。那我，又有什么资格高攀？
　　 后来。太子不知所终，相府满门被抄。嫣然有没有逃过一劫？有没有离若伴在身旁，我都不知道。只是，这么多年，我娶了妻妾，却无一人能让那相守玉碎。我想，一定是我的红线扔给了嫣然，而她和离若早已纠缠成结，那么。嫣儿给我的相守玉又怎么会碎？
　　
　　 “公子，那位姑娘正在别院等候。”
　　 “好。我就过去。”
　　 我步伐轻快，心里满是期盼，嫣然，你还记得我。你终还是记得我啊。推开房门的那一霎那，见她正慌忙起身。白衣似雪，眉眼如画，和当年一样素净的脸庞，只不过，多了岁月留下的痕迹……这么多年，你是怎么过的？我的咽喉哽咽，激动地说不出话。倒是她，平地开口。
　　 “宁公子，我是嫣然，还记得我吗?”
　　 记得记得，我当然记得，这么多年，你的样子我怎舍得忘？
　　 “嫣儿，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吗？”
　　 “是。是我。”
　　 她望着我的眼睛深呼了一口气，像是做了很大的决定。
　　 “宁公子，嫣然夜投贵府，多有打扰，但实在是走投无路，还望公子见谅。”
　　 “没事没事，嫣然，这些年，你过得好吗？”我不在意这些，我只是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还有，离若是不是在她的身旁。
　　 她摇头叹息，说：“先坐吧。公子。”
　　
　　
　　
　　 就案而坐。沉默。
　　 “嫣儿。你……”我打断她的话。
　　 “宁公子，形势所迫，嫣然有一事相求，宁公子可愿相助？”
　　 “好，嫣儿你说。”我不知道他要我做什么，虽然直觉告诉我这事并不简单，但是，为这嫣儿，我什么都愿意。
　　 她突然释怀地笑了，然后起身，面向我问道：“宁公子，我美吗？”
　　 我慌，不知所措，甚至，红了脸低了头。兴许，佳人在前，该是这样。
　　 点头，沉默……
　　 她笑。“宁公子，若你圆了我的愿，我便嫁与你以作报答，可好？”
　　 我怔怔的望着她。一脸的不可置信，嫣儿，你要我做什么我不惜一切代价都会帮你，怎么会要你报答呢？
　　 可我还是鬼神差异的说“好”。
　　
　　 后来。后来。
　　 她说：愿公子带着这半块残玉还有这手札去找离若，若他活着，告诉他，莲花山红枫树下有人在等他，若他死了，望公子将他的尸首带回莲花山葬在红枫树下。
　　
　　 后来。后来。
　　 婚嫁的床上，躺着身着大红嫁衣的她，我抚着她冰凉的脸颊，冰凉的双手，她，该是这世上最美的女人，这是最美的死法。
　　
　　 后来。后来。
　　 大夫说她一月之前中了断肠花，撑到现在，已是命大。
　　
　　 后来。后来。
　　 我把她葬在了莲花山红枫树下，愿她等到她的他。
　　
　　 后来。后来。
　　 我遣散了妻妾。命全府上下，家丁婢女不得进嫣然院一步，对外宣称，里面有我最美最爱最宠的妻。心容一人，再无其他。
　　
　　 【四】离若
　　
　　 宁云走时。对我说。他可以帮我。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我要。葬在莲花山下。娶那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她。
　　 我含泪打开嫣儿的手札。
　　 “离若。你一定要回来，无论是生是死我都等你。”
　　 “离若。你别担心，古琴伴我，犹如君心。”
　　 “离若。我穿红衣，你一回来。我便是你的妻。”
　　 “离若。你在哪里？不回来吗？我去找你。”
　　 “离若，离若……皇城的消息我不信！不信。我要去找你，要找到你……”
　　 “离若，离若。对不起。我找不到你，我要死了……我会回莲花山，我等你，我还穿红衣……”
　　
　　 最后的最后。
　　 莲花山上。
　　 红枫树下。
　　 有你。
　　 有我。
　　
　　 ——曲终。
　　
　　 苏依。
　　 2012、07、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