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肠声里忆平生 ——《龙哥》有感

《岛》在结尾写道：“最后，她看不到耻辱，只看到英雄主义，没有不忠，只有激情，没有麻风病，只有爱。”这多少和龙哥有些相似，对生活由疲惫而起的放任，总之，这种畸形文化的产物是不甚健康的。
　　 中国的文化传统里，所谓“什么哥”代表着一种敬称和对人物自身的褒扬。对于黑社会来说，“什么哥”是一种领头身份的象征，是黑帮游戏规则里有“英雄主义”的一类人的专用名词。片中龙哥的行为表现恰恰印证了这一点，本身污秽不堪，但又有豪杰英雄之气的矛盾的综合体。剧中的某些情节令人快慰又能引人发笑，作者用一种黑色幽默的方式表现了一种扭曲变态复杂的人性，力图唤醒人们对生活中明显的无意义和荒谬的一种反省。
　　 周浩和龙哥本身上是一种利益交换关系。导演也毫不掩饰将这层微妙的关系摆到桌面。正是有了他们之间所谓的利用，才推动了整个故事情节的发展，不然节目就要戛然而止。各取所需不免太功利主义，一不小心就会碰触道德底线，但是导演将这层关系处理的恰到好处，既以一个局外者冷眼旁观看世界，又在故事的发展中轻微地推波助澜，扮演一个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周浩和龙哥似友非友的关系是剧中一大亮点。一步纪录片作品不能过分导入作者个人观点，要顺着现实生活的本来面目发展，但有时在拍摄的过程当中发现，现实生活的有些情节本身是无意义的，也许导演启动“个人框架”会是作品再次发展的一个重大的契机和转折。作为朋友，周浩不能对龙哥所处现状不管不顾，作为一个导演他又要保持客观公正。
　　 任何作品映射的主题是多层次的，主导性的主题在不同人心中也千差万别，作者也不易“过分解读”。但就日本学者清水几太郎利润原理所谈到的，人类最广泛的兴趣——与性爱犯罪冲突猎奇有关的本能兴趣，也就是人的原始兴趣。不管导演初始目的是什么，但是这一片子的确迎合了受众心理，这一理解虽有肤浅之意，但也不得不作为片子广受欢迎的原因之一。
　　 再往深里挖掘，伟大的作品总是能够指导实践，那么这部片子的教育意义在哪里？切勿吸毒？不要行窃？做一个好公民？关注边缘群体？反映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其实远远不够。中国主流媒体习惯宣传主流价值观，常常给作品结局冠以“教育意义”的名义，引导公民行为步入道德正轨。但龙哥的教育意义似乎是虚无缥缈的，或许根本没有明确的教育意义。影片的全部价值彰显在这个故事的拍摄过程当中，过程中的所引发对自我生存现状的思考就是它全部的意义。其实作品的价值不必“强行硬化”，自然真实，本真流露才是最可贵的。
　　 龙哥是一个典型的传奇式人物。作者选择这样一个人物也是别有用意。其实吸毒行窃的人很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人也很多，而能将这两点杂糅交汇于一身，龙哥恐怕是一个典型。传奇性离不开冲突，冲突才是展开故事情节的关键因素。这种性格行为上的矛盾冲突扭曲才能唤起人类对人性深层次的思考，例如个体考虑自我行为，举止，心理等。龙哥是黑社会老大，同时也是儿子，母亲也能唤起他的眼泪；他是一个贩毒吸毒者，但他又遵守圈内游戏规则；他行窃偷盗，但又重情重义。所以龙哥是好是坏？每个人心里自有判断。片子也许会引起我们对好人坏人的大讨论，好坏的标准是什么？有没有不变的人格？龙哥的有些行为的确能引起我的一些敬义，作者对人物施加的某种倾向性，让人看的百感交集，时不时为龙哥的生活捏一把汗，但这种同情是基于理性还是感性就不得而知了，就像关于龙哥是好是坏这个问题的讨论一样的深刻复杂。
　　 龙哥基本上都使用长镜头，其中琐碎的语言，人物日常生活作息等看似不甚重要的场景也包含其内。长镜头是用比较长的时间对一个场景、一场戏进行连续地拍摄，形成一个比较完整的镜头段落，因此也具有不容置疑的真实性，作者就图一个“真”字。龙哥最终被绳之以法，阿俊也结婚生子。道德的回归也是故事的必然，长镜头的特有叙事方式使故事娓娓道来，一切发展似乎都在情理之中，都囊括在生活的本真当中。
　　 我们每个人都是首先生活在一定的文化环境中，接受文化环境的濡染和洗礼，然后才能适应环境创造环境。优良的灵魂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塑造的。从龙哥散淡的语言可以看出，龙哥的家庭并非和睦，十几岁就孤身出来闯荡江湖。想想十几岁的我们在做什么，十几岁的我们也是一个价值观未形成不谙世事的孩子。然而青少年也是一个易受外界误导的群体，在污秽的环境中形成的价值观必然也是肮脏不堪的。社会资源分配不公平，物质和精神资源都极不公平，可是对于个体来说，每个人对自己的生存现状都有担忧，资源占有量丰富的阶层独占优势，他们生活过的惬意无忧，而对于资源稀缺的群体，他们只能发挥自己能动性，抢占掠夺资源，为了生存而走上堕落犯罪的道路。龙哥就是这样一个社会底层的东北汉子，为生存诚惶诚恐，和命运兜兜转转的东北汉子。有时候我们不该抱怨国家，抱怨命运，但是在现实面前我们的确无力抗拒。弗洛伊德心理学研究表明，童年对一个的一生有重要的决定意义。不知龙哥和父亲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他后来这么痛恨父亲，以至用到死这个字眼。人生最大的遗憾就是，年轻的时候，即使做事做人认真，但没有找到正确的方式，多数都以失败告终，生活也沾上污点，从此理想搁浅，人生含冤。现在越来越成熟，生活也只是简单寒暄，懂得对许多事情有意无意的调侃，玩世不恭的态度，半真半假的言谈，连自己都很讨厌。龙哥人格的形成很大程度上有社会和家庭原因。
　　 人这一辈子，知道疼十分容易，然而在思绪里想明白疼却十分艰难。可是你总会在不经意间遇到某些人，某些事，某个瞬间，熟悉的场景仿若温故，以前不明白的事情都会渐渐清晰起来。如果事隔多年，龙哥睽违已逝的过往，不知他的疼痛会不会像水的漪纹，一层一层地扩散开去。也许是这样的，一个人活在世上必要经些什么，才不妄走这一遭。后来看书里写道到的创生之神大梵天，在人间历尽艰辛，遭到凌辱，叫花子般地行乞，有一天却突然参明了人生的真谛，心在千疮百孔难以收拾的时候亮成一道光芒，成为了伟大的梵天。佛家讲究苦渡众生。“一切众生贪迷五欲，犹如飞蛾扑火，苍蝇逐臭，致深陷五欲泥潭，饱受八苦煎熬。众生只有知苦，愿欲离苦，修习离苦之道，方能拔除苦根，以致解脱”。之后，我也渐渐明白了，制造苦难也许是命途的重生，承受苦难是心灵净化的过程。
　　 片尾的龙哥顺着铁丝网离开的身影让人觉得凄恍心凉。生活网随处可见，我们就像网中的鱼一样，逃不出命运的束缚，跑出这张网，意味着进入下张网，唯一不同的是你选择了怎么样的生活方式。都说诗人是最单纯的孩子，龙哥在狱中写诗以达志，也算是他对这个世界含蓄隐晦的表达，他对深爱她的女人感到惭愧，也可能是他经过一番风雨达到的成熟。阿龙说：“我可以跳下去，给你一个完美的镜头。”也许他在那一瞬间才真正理解了他和周浩的朋友关系，他不仅是影片中记录的主角，他更是一个能让所有人的期待更加圆满的动力。影片的结局无疑是明朗的，龙哥身上道德自律的曙光似乎已隐隐出现，我也相信龙哥出狱后会是一个好人。
　　 当然《龙哥》也有其不足之处，比如导演的介入影响影片真实性问题等。但《龙哥》的影响力足以使它的不足淡化。业界通常遵循一种“主题先行”原则，材料为主题服务才能使主题深刻。但《龙哥》最令人神往的却是它的“朴素作风”，就是记录一个吸毒者不堪回首的往事而已，也许导演并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表现什么，只是根据故事的发展顺势而走，他只是用轻描淡写的方式讲自己想讲的故事，而恰恰这种白描的手法才能将人类的血肉之躯，世情百态衬托的淋漓尽致，由此发出对人生虚妄的轻叹。正如诗人约翰顿所写的：
　　 没有人是孤岛，
　　 没有人能自全，
　　 …………
　　 我本茫然不晓，
　　 不为幽冥永隔，
　　 它在为你哀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