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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一犁雨”说开

作者: 时间: 2015-09-24 阅读: 222次 点赞: 51个 评分: 3.0分

一、由“一犁雨”说开    苏东坡有词《如梦令》曰:“为向东坡传语,人在玉堂深处。别后有谁来?雪压小桥无路。归去,归去,江上一犁春雨。”其弟苏子由又有七

一、由“一犁雨”说开
  
   苏东坡有词《如梦令》曰:“为向东坡传语,人在玉堂深处。别后有谁来?雪压小桥无路。归去,归去,江上一犁春雨。”其弟苏子由又有七言绝句曰:“雪覆西山三顷麦,一犁春雨祝天工。麦秋幸与人同饱,昔日黄门今老农。”前些日子,在董桥先生的文章里,再次读到毕九歌的七绝:“芍药花残布谷啼,鸡闲犬卧闭疏篱。老农荷锸归来晚,共说南山雨一犁。”
   这“一犁雨”“雨一犁”的,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先说这“犁”。犁,是一种农耕工具。早以前,是由木制的支架与铁犁铧组成。现在,支架也都演变成铁制的了。犁铧,说白了就是块铁片儿,是原始社会双刃三角形的石器发展来的。将犁铧系在木制支架上,由牲畜或机动车牵引,用以翻松土地。这项农事,叫做耕地,也叫犁地。
   耕地,即每年秋收后,大片田地空下来。这时,需用犁把当年生长过庄稼的土地翻松一下。所谓翻松,就是把上面的土倒扣于下,把下面的土翻上来。这样做,是为让当年生长过庄稼的疲乏之土扣在下面休养,而把下面休养过一年的新土翻上来,充分接受秋阳的晒烤,并很好吸收空气中的氧气,以待来年播种。
   农村的土地,承包时就会按等级划分。每家每户都有头等、二等、三等几种地。这等级,就是指土地的地力,即长出好庄稼的能力与劲气。能力大劲气高的土地,一则靠人为施肥的辅助,但关键还是要看土地的土质、及其含氧含水量的饱和度。以犁耕地的作用,就是为提高后者。农民将此工种称作“保墒”。当然,保墒的方法还有很多种,暂不例举。
   天道酬勤。在农村,就不能有懒汉。乡话讲,你得天天刨土土,一日发懒,土地就僵了。
   耕地,就是刨土土。其看似简单,实则很有讲究。一是耕的时间,最好是庄稼收割完,稍待些时日,即耕。这样,翻松的土壤可以多晒些时的秋阳。如果耕的早,雨水多,翻松的土地就会被雨水浸瓷了;耕的晚,则日晒不足,起不到保墒的作用。还有,耕地也是有深浅之说的。耕的太浅,翻不透表层的土,不顶用;太深,则会将老底里常年不见日晒的死土(也叫阴土)掘出,也不好。按照农民的经验,一般犁深为四寸左右,就恰恰好。
   一犁深,四寸。一犁雨,就是雨量之大小,刚好可以下渗到土壤的四寸之处。
   苏东坡说,“归去,归去,江上一犁春雨。”其弟子由亦说,“雪覆西山三顷麦,一犁春雨祝天工。”连那个叫毕九歌与老农共说的“南山雨一犁”,也是下在“芍药花残布谷啼”的春季。这里面,到底有何玄机?
   其实,这很好理解。你想,秋天才翻了土地,雨一多,自然就又浸硬了,实乃费力大,收效小。然到了春天则不同,春暖花开,大地消融,这个时候如果恰恰地下上一犁雨,正好可以下渗到四五寸处,与下面未翻的土壤相接,成为一体。土壤中间没有虚浮的干土,自然有利于播种,有利于庄稼生根发芽了。
   农谚有句话:春得一犁雨,秋收万粒粟。说的就是这个理儿。
   可见,这“一犁雨”“雨一犁”里的学问,且玄、且深、且奥妙着呢,岂是古今诗人们捻着胡须吟唱一句两句那么简单。
   另外,乘着知时节的春雨播种下的麦子、玉米、葵花等作物,待日后还得耙、耢、锄,还需除草、喷药、灌溉。哪一项上,都含糊不得。记得小时候,我常常跟随父亲下地干活儿,然总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做不在正经点儿上。每这时,父亲就会笑说:“三天能学个读书人,一辈子也学不会个庄稼人。”真是这样的。
   父亲现在老了,腰驼骨松,再也种不动地了。我们则个个都离开了农村,把一些个犁、粑、锄之农事都渐渐淡忘了,也把曾经养育自个儿长大的土地,彻底丢开了。不过,暇时偶尔想起过去与父母贫居乡下的日子,还是觉得很有滋味。
   苏东坡后来任职翰林学士时,非常怀念他被贬黄州那四年里开荒种地的躬耕生活,遂才作了开篇所言的那首词。他还有首同样情怀的《如梦令》曰:“手种堂前桃李,无限绿阴青子。帘外百舌儿,惊起五更春睡。居士,居士。莫忘小桥流水。”
   苏东坡这份念乡土的心,真真可叹,亦可佩。
  
   二、扬场
  
   闲翻一书,其上影印几幅一九七二年从甘肃嘉峪关戈壁滩出土的有关魏晋时期屯垦生活的砖壁画。这些画作因为都是刻在砖壁上的,所以都很小,横约十七个厘米,纵约三十六个厘米,正好一砖之大。每块上都描绘不同的生活场景,有牧马、牧羊的。有耕地、采桑的。有烫鸡,杀牛的。有一幅画看去很眼熟,上见一着汉服长衫样儿的男子,头戴一定软塌塌的帽子,据说叫角巾。手执一四股齿的杈子,正在扬场。男子眼前,有一谷物堆,形似小山。旁侧,有三只鸡,或低首,或仰颈,不时津津有味啄吃着谷粒。
   扬场,莫非是魏晋时期就有的古老农事?我心里直觉惊奇,也觉有趣。
   扬场,标准音似扬长(土话是平音),但意思却不是扬长,及扬长而去,更不是旧上海租界的“十里洋场”,而是一种农业活动,或者叫农活儿。
   在农村,概凡地里生长的农作物,尤其是谷物类,比如小麦、玉米、大豆等,在收割脱粒后,谷粒里难免参杂些谷壳、杂草、尘土之类的杂质,为了把它们与谷粒儿很好的分离,农人们就会用工具铲起谷物,扬向空中,借着风力,谷粒儿沉沉,做自由落体运动,会掉在一个预先选好的地方,而那些杂质轻浮,就会随风吹走,散到远一些的地方,这样,谷粒与杂质就很好的分离开来了,这个分离的过程,就叫扬场。
   我的家乡地处河套地区,与宁夏、甘肃毗邻,遂在许多农事上也极为相近,因为在开篇所见从甘肃出土的那幅扬场图时,就觉分外亲切。记得我们村就有好几个场面(也叫场院。打麦的场所),光特大的就有两个,一条贯村而过的灌溉水渠将其分隔开来。一个在渠南,叫南场。一个在渠北,叫北场。每年一到麦收时节,雨季也就来了,人们便白天、晚上的抢收,将割倒的麦子扎成捆子,用马车、四轮车拉到场面里。场面上的地面平整、硬实又干净。于其边缘任选一处,麦穗朝里,麦秸朝外,堆垛成一个个的小峰。个个小峰聚集一地,又相间合适距离,恰似将军排好的兵,布好的阵。小娃娃们常在期间玩儿藏老猫的游戏。
   过上十天半个月,人们就开始打麦子了。把原先堆垛好的麦峰拆了,麦捆砍散,铺到场面里,叫铺场。之后,用马或四轮车带着碌碡转着圈的碾,叫碾场。一般碾两遍就差不多了,中间还要翻一次场,就是把碾实的麦子翻个个儿。碾完了的麦子,用木杈将麦粒抖落掉,将麦秸子挑走,此叫抖场。抖过场,剩下的就是参杂麦壳与杂草的麦粒儿了,用推耙把它们都推到一处。接下来,就该是扬场人出场了。
   扬场可是个技术活儿,一般的人干不了。
   首先,对风的要求很苛刻。风小了,吹不走麦壳及杂草,就分离不好;风大了,又会将麦粒儿也带走,浪费的很。会扬场的人,就能清楚的分辨什么时候是最佳时机。
   其次,更讲究力度、速度,及频率。扬场的人需弓步站于上风头,手执杈子(一般第二遍就改用木锨了)挑起一钗带杂质的麦谷,不紧不慢均匀地把粮食向空中抛洒,抛出的麦谷,要不团,还有不散,刚好形成一道长长的弧线。那弧线,有时似云丝,有时似月牙儿,有时又像抛物线,看着很漂亮。至于具体要扬成个什么样子,这都要根据风力、风向的变化而变化。俗话说,“会扬场一溜线,不会扬场一大片。”不会扬场的人,扬起的麦粒不是团在一块儿,杂质出不去;就是扬成一大片,麦粒四散不见。
   还有,因为风向不是固定不变的,因而,扬场的人要具备左右手开工的本领。
   除此外,扬场最少需要两个人。除了一个会扬的,还要有一个极好的帮手。这个帮手一般叫漫场的。就是手握扫帚,将落下的、成堆的麦山上那些没有被风吹出去的碎叶子、梗子捋去、扫走。这样一来,扬者与扫者必须配合默契。扬的人端起一杈粮食,均匀地抛向空中,此时扫帚的人将扫帚向右边扫出。待握杈的人第二杈下来,扫帚刚好扫过,第三杈端起,扫帚趁空从左向右扫出。执杈者上下翻飞,执帚者左右开弓,杈快帚快,杈慢帚慢。两个人要是配合的好,显得有条不紊不说,粮食还扬的干净。不然的话,就会乱套。一乱套,就耗时费功。
   因为每年的麦收季节,正好也是雨季的旺盛季。每到那时,老家那地儿惯常下午后的雷震雨。这种雨丝毫没有预先的征兆。云起的快,铺的也快。雨落的快,停的也快。可是,打麦或扬场就怕这种雷震雨,因为雨来的比人们收拾麦子的速度要快的多,一旦麦粒着了雨,就会影响质量,会生芽,磨出的面粉就不好吃。遂每年打麦时节是全村最忙的时节,大家一般都三家两家的搭伙儿干。这样,纵使有什么特殊情况,人手多,做起来也快。
   有一年,村里有个大婶参加了什么教会,信的是五迷三道的,每天的头等大事就是聚会、念经,家里的大小事一律推托不闻不问,别人家叫她帮忙,更才不去。好在她的男人是个憨耿之人,热心不说,还勤劳肯干。这样,地里有什么干不过来的农活,人们也愿意搭他一把手。那一年,轮到他家打麦了,做丈夫的苦口婆心的央求那婶子也去场面里帮一把手。大婶也知打场是个紧活儿,就一口应了。谁知场打到一半儿时,雷雨从西天轰隆隆劈头而来。场面里打场、扬场的人们都各自忙乱起来,生怕自己家的麦子淋了雨水。就在此等发悬千均之隙,我们这位可爱的大婶居然不忙着收拾自己家的麦子,而是在场面里选了一块空地,面西而跪,四体伏地,紧闭双目,巫师一样念起了教会里的祷告词,祈祷雨点不要落在她家的麦场上。
   忙乱之中,人们肯定是听不清她到底念叨的是什么,但只见她那一副憨笨的虔诚样儿,都不禁笑破了肚皮。旋即,瓢泼的雨点伴随人们的笑声哗啦啦落下来。大婶见状,也慌了神,立马跳起来,也撅起屁股忙着拾掇起自家的麦子来。最后,好在众人帮忙,损失也不大。
   事后,人们问她说,你信的神仙怎么不来救你的麦子。“雷打的太响,他没听见我的祈祷。”大婶不是本地人,她那弯弯绕地像嚼着食物在说话的腔调,至今想起,也叫人能笑出泪来。
   另外,甘肃嘉峪关戈壁滩出土的有关魏晋时期屯垦生活壁画上扬场男子头戴的那个角巾,并非是一般的装饰性的,而是为了防止那扬起的谷粒,及其继而随风飘散的谷壳、杂质钻进脖颈里用的。我们村里的人扬场也一样,男的戴草帽,脖子上还耷拉一条半湿的手巾。女的则扎围巾,红的、绿的、花的,远远里瞧着,惹眼的好看。若走近了瞧,感觉就不一样了。看着他们夹背的热汗,她们被谷尘扑满的灰脸,方才能知其生活的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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