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呆子

生活在六七十年代的巫山小城的人们，每日一大早总是能见到一个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目光呆痴的青年人，站在十字街头，千万遍呼唤着一个女子的名字。直到太阳落山，才依依不舍的回到家里，等待着第二天太阳重新从文峰观的山头升起来。
　　 所有的人都知道他透明的心思，只是希望在大街上的人群中，能看一眼那个心上的人儿而已。
　　 一位好心的同学看见他每天这样下去，便心痛的说一句：“不要在这里等了，那位姑娘早已经到北京去了。”
　　 从此，人们又看见他每天手拿一根小木棍，在十字街的地上画出一像模像样的中国地图出来。他画出轮船顺江东下，穿越三峡。火车驶过中原大地，再北上经过华北平原，最后进入北京，看见天安门了。他十分相信，那里住着他朝思暮想的、心爱的人。
　　 身无分文的他，想出了这种神游的方式，来展示一下自己想见到姑娘的迫切心情。通过这条线路的不断延伸，人们阅读出了书呆子内心世界的渴望与期待。
　　 有细心的人回家拿一幅中国地图与他所画地图对照一下，竟然不见有什么错误。就连交通线路都是非常准确的。便不得不从心里叹息，真是可惜“书呆子”这个人才了。
　　 “书呆子”是这青年的浑名，有人说书呆子在学校读高中的时候，成绩好的连文曲星见了都眼红。一个学期下来，就没有不优秀的功课。特别是俄语，简直就是专业翻译水平，他掌握的俄语水平，连俄语老师都说他是语言天才。
　　 在他的同学中间，传说有一个俄国的探险家在街上问路，恰恰遇见了书呆子。这一问一答，让俄国佬感觉听见的完全是圣彼得堡的标准方言，居然就以为书呆子是在苏联的列宁格勒长大的娃娃，甚至还惭愧起自己是乌克兰口音。就像乡下人见到城里人一样，立刻就感觉亲热的不得了。一把把书呆子抱在怀里，又是亲又是啃，搞的书呆子好一阵难为情。
　　 他如果上场去打篮球，虽然是十个人在枪一个球，但观众的目光却主要只是想看书呆子个人的球技表演，如果说精彩程度，在那个时侯，就如同是在观看现在的NBA。那时的人们委实还不知道美国有个NBA，更不知道篮球会如同魔术一样，被人玩的如此让人眼花缭乱，甚至可以达到惊心动魄的超然境界。
　　 人们在守衙坝看一场球赛下来，喉咙都吼的哑。完全不像现在，一个人守在一部电视机面前干叫一阵算球了。他投篮中了，全场的人就会掌声雷动地为他喝彩。倘若是别人进了球，大家表现出来的一定是齐齐地喝一声倒彩。
　　 于是，当书呆子到了十八九岁时，在他从心里开始有对姑娘的异样感觉之时，已经有一些姑娘在向他秋波暗送了。因为向他传情的姑娘多了，他也便感觉到了自己的优秀，甚至也就觉得有了选择姑娘的权利与机会。既然有选择的优先，自然就应该选中能让自己心动之人。
　　 在一个春雨潇潇的日子里，在一层若隐若现的薄雾里，书呆子无意中看见一位撑着花伞的女同学后，便突然有了一种莫名的冲动。他强烈的感觉到，自己是爱上了这位姑娘了。
　　 最初让书呆子心动，后来令他魂牵梦绕的那个姑娘虽然是他的同学，却是一位官宦人家的子女，更是一位长得比西施还要美丽的姑娘。那种美丽，虽然不是天上有，地下无。却也是人群里难得一见的美人儿。
　　 书呆子在心里爱上这位美丽的姑娘，是因为他错误的感知到了那位姑娘向他无限深情的微笑过一次。他唯有感觉了古诗词里面的一句话“回眸一笑百媚生”。便认为姑娘喜欢上了自己身上所具备的某一些特长，比如自己的英俊潇洒，令人眼花缭乱的篮球技术，以及学习成绩的突出优秀。
　　 如果不是，你笑什么？还笑的如此这般令人心动。书呆子坚定的这么认为。
　　 他把女人想象的异常简单与纯情。他不知道女人的心比变化莫测的国际风云还要复杂，还要不容易捉摸。他更不知道女人甚至是可以引起战争的重要因素。可以生于斯，亦可以亡于斯。
　　 于是，性情有些书呆子气的书呆子便不问青红皂白，以为爱情只是一个简单的美好事情，是一厢情愿的事情。他不知道爱的奇妙，尤其不知道爱的不确定性。以为有了爱，就可以顺理成章的由着自己的理想发展下去，就可以结婚，可以成家，还可以生一群胖娃娃。
　　 他单纯到不知道爱情与婚姻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他以为，心中只要有了爱，一切都不重要。以为这个世界上，只要有他们两个人和一个卖大饼的就行了。他甚至不知道爱情需要“心心相印，卿卿我我”这个最最基本的条件。他以为他爱谁，别人也会爱他，并且像自己一样表现出真诚与热烈。
　　 站在局外的人无非认为书呆子这个人，已经糊里糊涂地走入了人生的死胡同。人们常常是以自己的认知来看待周围的人和事。他们怎么就能认定书呆子不是最快乐的王子？这正如庄子所问“汝非吾，安知吾不知鱼之乐？”
　　 我们未必已经走进了书呆子的精神世界并阅读了他的灵魂？
　　 所有的人都可能认为，当自己的努力付出得不到应得的收获时，失望，悲戚，甚至愤怒，就会不分白天夜晚的缠绕着他，折磨着他。这些普通人的逻辑思维与境界是否能释义书呆子的异常活跃的精神世界呢？
　　 小城的人们常常是以一种讥笑，叹息，嗤之以鼻等多种复杂的眼光来看待书呆子。这些目光往往可能会变化成一柄锋利的厉剑，把书呆子心中一切的美好与期待，割杀的支离破碎，气息奄奄。
　　 终于，在一个没有阳光的日子里，小城的人们就惊讶的发现，一身光着精酮酮的书呆子独自站在一所房子的顶上，向人们激情喷射地发表他爱的宣言。通过书呆子的宣言，人们分明已经看见了他不但在展示一种深入骨髓的爱，更是让人看见了不被人爱的凄楚。书呆子的行为，地动山摇的表现出了一种痛彻心扉的心理纠结与无可奈何。一直
　　 邻居戴大妈，心疼书呆子，忙找到自己的儿子，拿一条裤子，想法把他从房子上弄了下来。戴大妈的儿子虽然感觉到书呆子全身都是冰凉冰凉的，却又是感觉到了那一颗充满爱的心脏，依然拥有火一样的激情与热烈。这天夜里，戴大妈的儿子为书呆子的激情与热烈写了一首歌：“哦，姑娘，我看见你走了，走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但你走不出我的心房。哦，姑娘，你是否还回来，回到爱你的人的身旁，我会快乐的像位国王。”歌词写好以后，又谱上了曲子，用的是八六拍的节奏。唱出来不但凄美而且动人。
　　 书呆子就这样，每日站在街头，苦苦思念着自己的心上人儿，如此周而复始，春夏秋冬，不知道度过了多少个365天，直到自己的生命之火慢慢熄灭。
　　 那是在一个严冬的寒夜，书呆子慢慢走入了生命的最后时光，他似乎不愿意一个人去接受那种永恒的孤寂。他气息奄奄的嘴里，还在若隐若现的呼唤着那位姑娘的名字。让人感觉到那种声音，是漂浮在辽阔旷野中一只孤雁的哀鸣，尤其显得空寂与苍凉。人们仿惚看到一个孤单凄楚的魂灵，像一片干枯的落叶，在随着寒风的起伏，正摇摇晃晃，不由自主，渐行渐远的飘向天的尽头。
　　 我们现在已经无法知道，书呆子“走”的时候，心里究竟是充满爱？还是充满了恨？不知道有谁又能否完全走进他的灵魂并阅读他呢？
　　 其实，书呆子真正离去的原因，仅仅是因为没有了别人对他的爱。遗憾的是，谁也不会去为他的离去负责买单。于是，生活就理所当然的变得残酷起来。这个世界，正是因为有了这些残酷，有的人就会冷静的变得坚强起来。而另一些人的生命，虽然热烈，却是在虚张着声势，常常脆弱的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