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找也找不到的

一、
　　 五嫂把衣服拿回房间一把扔在床上，也不急着叠，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蔺欢看了好半天，但蔺欢好像没有感觉到她的存在般，视线仍然一心放在电视屏幕上。
　　 “看看看！这些都是演戏的你懂不懂啊？一天到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注意一下厨房里的菜，我去看看张大妈回来了没有。”说罢便扯了插头，向屋外走过，临到门口还不忘回头唠一句“这么大个人了还不让老娘省事！”
　　 蔺欢起身向厨房走去，张大妈昨天去县城女儿家，五嫂让她帮忙带一些打折的衣服回来。她理了理身上不怎么合身的衣服。其实五嫂对她还是很好的吧，她弯了下嘴角，只是她可不觉得电视里是在演戏哦。那些失散了多年的亲人，抱头痛哭的样子，每一幕都深深地印在脑海里，是不是自己也可以体会到这些感觉呢？蔺欢关掉炉子上的火，也许，有些事情她应该值得去经历。
　　 蔺欢换上一直没舍得穿的新衣服上了村口直达县里的车时，五嫂还在张大妈家和七大姑八大姨神侃，说到蔺欢的时候还满脸骄傲。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和别人打过架，只有那次有人在她面前说蔺欢是拖油瓶，虽然是开玩笑的口吻，但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量让她一巴掌给那人扇了过去。后来便有人说她是泼妇，可是这和给蔺欢一个安静的环境比起来并不算什么。
　　 五嫂回到家里的时候，放在桌子上面的菜已经冷了，炉子上烧的水也有些冰凉。周围异常安静，她走到房间看到电视机黑黑的屏幕有些慌张地拉开抽屉。果然，写着那个女人地址的纸条不见了。
　　 “小欢………”那天傍晚到月上枝头，村子里一直飘荡着有些哽咽、有些痛楚的声音。
　　
　　 二、
　　 蔺欢手里紧紧捏着纸条，这是去年一个去县城打工的大伯带回来的。她当时以为五嫂会扔掉，却不想是给了她。对于自己的身世，五嫂是从来没有想过要隐瞒她的，所以她一直知道，有一个她要叫做妈妈的人在县城里是一个有钱人。
　　 五嫂说：“你要是觉得和老娘一起生活委屈了你，你就自己去找你那有钱的母亲，老娘管不着。”也许，五嫂也是希望自己离开吧？至少她一个生活不会像现在这样累。
　　 中午胡乱吃的东西已经消化的无影无踪，蔺欢有些后悔自己没有在出门前吃一些东西。她抬头望了望顶上“云逸布业厂”五个字，继续蹲在大门口，也是自己太冲动了吧？这样跑来，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她。暮色渐起，现在回村子的公车也已经收班，蔺欢有些怕。
　　 门卫注意了她好久，终于看不过去出去询问“小姑娘，你找谁？”蔺欢红着脸站起来，埋着头低声说“我……找……何向婉”
　　 门卫一愣“何……你找何总？”扫了她一眼“哦……是何总乡下的亲戚？她可不在厂里，应该在‘福至茶楼’，你去那里找她吧。”
　　 四周喧嚣，烟雾缭绕，何向婉的名字出乎蔺欢意料的有知名度，她本来想在匿大的茶楼里要找一个人还是有些困难的，只是没想到一提名字，吧台上的人很是礼貌的告诉了她一个包间号。
　　 蔺欢深吸一口气，忐忑的推开包间门。只一眼，她的视线便留在正坐在她对面的女人身上，风情万种的大波浪卷发，白皙的皮肤，好像岁月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什么东西。蔺欢走到她旁边“你是何向婉吗？”
　　
　　 三、
　　 桌上其他三人皆笑，“看不出来呀，你女儿这么大了？”
　　 何向婉看了站在一旁的蔺欢一眼，转头注意力继续放在手里的牌上，“没想到你真找来了啊？”
　　 蔺欢有些无措地捏紧了衣服下摆，“我叫蔺欢”，她有些小声地说。
　　 “我知道，那边有个凳子，你先坐会儿。”
　　 她想象中的重逢画面一个都没有，甚至她以为自己会流泪的场景也没有发生，蔺欢茫然的看着边搓着麻将边和一边的人聊天的那个她要叫妈妈的人。好像，一切并不如想象的好。
　　 何向婉向她一招手，蔺欢立马站起来“走吧，带你去吃饭。”
　　 依然是牌桌上的那几个人，但是她们好像还在等着什么人，蔺欢看着桌上漂亮的菜色，偷偷的咽着口水。不久，又是几个衣着光鲜的人走进包间，一群人兴致极高地谈笑着，蔺欢在这里仿佛透明，她低头吃了些菜，但好像并不像看起来那么美味。
　　 那天晚上蔺欢躺在软和的大床上，久久不能入眠。她有些想念五嫂给自己铺的床，一层一层地稻草，刚开始的时候只要一翻身就会听到稻草被压的声音，慢慢的越来越硬，而自己越来越习惯。这在这大床上，蔺欢有的只是越来越多的不安。
　　 第二天一大早，何向婉便带着蔺欢出了门。她领着蔺欢去了一家美发店，蔺欢疑惑地看她“我带你去做个头发，你这样子土死了。”
　　 蔺欢埋头低声说“这样挺好的，我不需要做头发。”至少，在她的心里其实是没有想过要和何向婉顶嘴的。
　　 “你是我女儿，这样带出去多丢脸。”看着蔺欢红着的脸，何向婉放缓语气“放心，我现在有的是钱，跟着我，一定让你过好。”
　　
　　 四、
　　 下午，何向婉又去茶楼打牌，蔺欢一个人留在家里看电视。何向婉走前交待过，晚饭让她自己解决。
　　 去菜市场买了菜回来，蔺欢做了几道自己拿手的菜样，她不知道何向婉喜欢吃的是什么。18年了，她一直和五嫂生活在一起，在茶楼里一眼看到何向婉的感觉仍在，也许这就是血浓于水的缘故吧，蔺欢看着桌上的菜想着。
　　 何向婉回来的很晚，她一眼便看到趴在饭桌上睡着的蔺欢，还有桌上的几道冷掉的菜。她走过去推醒蔺欢“你怎么睡在这儿了？”
　　 蔺欢揉着眼睛“我想等你回家吃饭的。”
　　 何向婉面无表情地看着蔺欢道“你自己吃吧，我早就吃了。”
　　 蔺欢看向墙上的挂钟，突然很想念五嫂。不管自己做作业到多晚，五嫂总是坐在桌前等着她。
　　 一大早，何向婉有些疑惑地看着站在房间门口的蔺欢。
　　 “我要回去了。”蔺欢看着她，小声地说。
　　 “回去做什么？”何向婉斜靠在门框上，双手环胸“我对你不好吗？”
　　 “不是的，我要回去上课，等放假的时候，我再来看你。”
　　 “课有什么好上的，老娘没上两年课还是不一样挣钱，别像你那死人老爸一样，以为念书有什么出路。跟着我，我给你钱花就是了。”这是这两天来她对蔺欢说过的最多的话了吧，蔺欢想，她好奇地看着何向婉，“为什么你说到爸爸的时候，一点表情都没有？”
　　 何向婉冷笑：“一个死人而已，难道要老娘哭？好歹你是我女儿，我对你好不就可以了？我知道你在乡下过得不怎么好吧，所以你来找我了，对吗？”
　　 “不是的。”蔺欢摇头，她只是想看看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的唯一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她没有想过是因为她有钱或者是怎样才来找她的，就算她一无所有，她也是想要见到她的。
　　
　　 五、
　　 看着村口的那棵梧桐树，蔺欢感觉到这两天从未有过的心安。只是想到五嫂，她的心又跳个不停。
　　 走到熟悉的门口，五嫂刚好端着一盆衣服出来。看到站在门前的蔺欢，愣了几秒，随即丢了木盆，一巴掌向蔺欢盖了过去：“死丫头！你还回来做什么！”只是手掌快挨到蔺欢的脸的时候停住，有些犹豫地问“你是回来收拾东西的？要搬到那个女人那儿去？”
　　 她不是没有想过蔺欢跟着何向婉会好过很多，但是她就是不放心，何向婉不是一个有情的人，她怕她对蔺欢不好，虽然自己穷一点，但至少，她可以每天陪在蔺欢身边，五嫂这样想着。
　　 “不是的，五嫂，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蔺欢认真地看着五嫂，是的，照顾了自己十八年的人是她，从小她就知道，为了好好照顾她，五嫂甚至连人都没有嫁，一心扑在她身上。五嫂的青春，都投在了她的身上，自己怎么会舍得离开呢，本来就只是想去看看那个人而已啊。
　　 “真的不走了？”五嫂小心翼翼地看着蔺欢脸上的表情，想从她脸上找到这话的真实性。
　　 “真的不走了啊”蔺欢笑。
　　 “啪……”清脆的一声响起，“你这丫头！多大个人了，还到处乱跑，还一走就是两天，学校那边问，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回话，老娘真是不知道倒了几辈子霉摊上你这个闯祸精！”
　　 虽然有些痛，但蔺欢还是扬起了嘴角。至少，她以为会再也找不到的，并没有真的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