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春天有关的泪水
作者: 天国雪莲
时间: 2012-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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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2.0分
一 白芸芸没想到自己一下火车就晕倒了。 白芸芸没想到的事太多了。没想到这一倒就栽在煤堆里——倒霉了。以至以后的是是非非都是她无法预料的。 好心的
摘要:这是一家位于火车站南侧的铁路中心医院。此时是仲夏之夜,整个城市都昏睡在一片黑暗之中。偶尔,有一声半声的火车鸣叫撕破了夜的宁静。院子里几盏桔红色的路灯被成群的飞虫拥抱着,不时会有几只因碰撞到灯泡上而摔在地上,地上稀稀落落一些虫子的躯体在蠕动着……
门诊大厅内有两个小护士把白天不敢推进来的自行车用纤细白净的小手擦洗着,专注的神态不亚于对待在手术台上的病人。值班的医生们也许忍受不了室内的燥热,都挤在院内的水泥台上闲聊着,吸着烟。
一
白芸芸没想到自己一下火车就晕倒了。
白芸芸没想到的事太多了。没想到这一倒就栽在煤堆里——倒霉了。以至以后的是是非非都是她无法预料的。
好心的列车员把白芸芸送进了医院。
这是一家位于火车站南侧的铁路中心医院。此时是仲夏之夜,整个城市都昏睡在一片黑暗之中。偶尔,有一声半声的火车鸣叫撕破了夜的宁静。院子里几盏桔红色的路灯被成群的飞虫拥抱着,不时会有几只因碰撞到灯泡上而摔在地上,地上稀稀落落一些虫子的躯体在蠕动着……
门诊大厅内有两个小护士把白天不敢推进来的自行车用纤细白净的小手擦洗着,专注的神态不亚于对待在手术台上的病人。值班的医生们也许忍受不了室内的燥热,都挤在院内的水泥台上闲聊着,吸着烟。
“嘟嘟嘟”,其中一个人的呼机响了,这个人便匆匆跑了:“我得回个话去!”
“这么晚了,是哪位小姐又传你了?嘻嘻嘻。”接下来的是一片怪叫声。
“快快快,有重病人!”列车员扶着白芸芸下了出租车便喊。院子里的人都跑过来。
“哎呀,都昏迷了,快送急诊室!”
“是个女的,她下身流着血呢!”
“快叫妇科赵医生,今儿是她当班。”
白芸芸吃力地睁开眼睛,努力辨别这是什么地方。鼻腔插着管儿,她只能张张嘴巴喃喃道:“石岩,石岩快来……”
“谁是石岩?石岩是你的丈夫?”女医生追问道。白芸芸用力点点头。
“你哪里难受,流了这么多血?肚子痛不痛?”女医生再次追问时,白芸芸感到自己在下沉,像在梦里,从高楼的顶处,从悬崖上突然滚落下来,又害怕又刺激。
“快,通知B超室准备给病人做检查。”赵医生对身边的小护士说。小护士灵巧的身影不见了,转眼跑回来:“B超室锁着门,门上的字条写着‘机器已坏,待修’。”
“那怎么办?没有B超的辅助检查,对这类病人的诊断很困难。病人下身流血不止,又有过婚史,病人两手捂着肚子,很可能是腹部胀痛,这些都是子宫外孕的典型症状。现在看病人的血压这么低,血色素也只有4克,再转院就有生命危险。只能尽快进行手术,你快通知各科做准备,半小时后进行手术。对了,给院单身宿舍的杜娟医生打个电话,这么大的手术我怕忙不过来,叫她也来。
赵文丽医生对病人的诊断具有百分之百的自信,这种自信自她当知青时就牢牢地根植在她的心里。她插队的那个村子比较偏远,出身于医生世家的赵文丽除了随身带的行李外,同时也将父亲的小药箱带在身边。用父亲的话讲叫“常备无患”。这一点点的方便,不但给她自己也给同去的伙伴们带来很多方便,文丽那双纤长的手不知包扎过多少同伴们的伤口,别人有个小病小灾都来找文丽医治。久而久之,队长说,小赵,从今儿起你不用下田干活了。于是在生产队队部隔出个小屋来,买些药呀针呀,就办起了卫生所。赵文丽自然也就成了医生。医生不好当,何况文丽深知自己的能力。文丽是个心细的女孩儿,她将此事告知家里后,父亲寄来一箱子医学书籍。卫生所不是每天都有人看病的,文丽把自己埋进书里。那时,文丽竟被这些书迷住了,文丽没想今后会怎么样,只想帮人治病,又不下地干活,文丽就知足了。文丽当了赤脚医生不久竟得到那么多人的好感,以至文丽春节回家时,老乡们给她带的土特产背都背不动。那时,文丽感到自己并没做什么,自己给予他们的太少太少。后来,公社给青年点一个上省医大工农兵学员的名额,文丽自然没费多大劲就弄到手了。临别时,文丽哭了,乡亲们,我忘不了你们,我一定会回来的,回来给你们治病。真的,那时的文丽就是这么想的。
文丽大学毕业时,青年点的宿舍成了生产队的牛棚。直到坐在大学的课堂,文丽知道今后再也不可能回到那个小山村了。毕业分配,文丽回到故乡,分到这所中心医院。她是多年来医院第一批进来的大学生,文丽感到了这种优越,在校时就入了党,没多久就被列到接班人的行列中来了。她从一名普通的医生被破格提升妇产科副主任,那时文丽只有二十七岁。荣誉、权力、欲望时时刻刻冲击着她,她惬意极了。之后不久文丽便有了危机感。当全国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来医院时,医院里的人都用一种鄙视的目光看她:瞧,这一批才是真才实学的大学生。文丽心中那架天平在倾斜。多年来,文丽的目标是主任医师,就像登山运动员只差一步就登上顶峰那样。为了这一步,文丽付出了一般人无法付出的代价。为了这,文丽的婚事直到三十岁才解决,为了这,文丽三十五岁才生下女儿。虽然,她这双手曾把数百个孩子接到这世上,她自己的孩子也是她自己接下来的。尽管同事们站在身旁,文丽却没有让她们插手。胎儿是横位,文丽忍着疼痛自己在腹部上转胎,文丽相信自己能接出这个孩子来。她要感受医生、母亲于一身的感觉。孩子生下来时,文丽看着对面墙上的表正是早晨六点。那是个冬天,太阳还没升起来,天边就彤红一片,霞光从分娩室的东窗洒进来。文丽心中忽然涌出希望,这个希望是女儿带给她的,文丽给女儿取名叫秦霞。
真的,女儿给她带来了希望。在女儿刚刚满月时,文丽就把她推给了母亲。自己又埋进书堆里,在初夏到来的时候又考入当年的母校,重读妇产科本科专业课程。许多人不理解她,包括她的丈夫秦明。秦明不止一次说我娶来的不是个女人。文丽没和他吵架,没时间,没精力和他辨个是是非非。直到她毕业回来时,弟媳妇告诉她秦明外面有女人时,文丽只是苦笑一下说,有得必有失,我早料到会是这样的。
别人以为文丽下一步进行的可能是离婚。他们错了,文丽没有那样做。她知道一个离了婚女人的处境,何况离婚在中国,对一个要升职的人来说或多或少会有影响的。文丽看准了自己的目标,为了它,文丽什么都可以放弃。对于秦明,文丽不予理睬,顺其自然。夫妻间的交谈少了,这给文丽的事业带来诸多方便。回到家可以在书房里呆一整夜。秦明自文丽回来深知理亏,见文丽又不说什么,更加心虚。两个人独处时只能听见筷子和碗盆的撞击声。秦明曾是一个大企业的供销科长,脑袋又精又灵,在许多人还捧着国家的铁饭碗吃饭时,秦明就辞职和别人办起了公司。后来找个理由把那人踹开,自己又新开个信托贸易公司。秦明不是离不开文丽,用秦明在酒桌子上的话说,是离不开我女儿。
二
白芸芸再一次睁开眼睛时已是早晨。面对四周雪白的墙壁和头上方滴着药液的吊瓶,她想了一会儿断定自己是在医院。怎么会到这里?自己不是去学习了吗?半年了,结束了。上火车,下火车。后来,后来?怎么想不起来了。白芸芸直感到口渴,肚子饿:“我要水,我口渴。”
“不行,你不能吃,也不能喝。你还没排气呢。”对面床上一个大肚子女人说。
“我怎么了,怎么会在这儿?”
“你还不知道哇。你病了,手术做完了,是赵医生做的。赵医生是这儿的权威。能摊上她是你的福气。”女人边说边往嘴里填山楂罐头,山楂水从嘴角流出来一个惊叹号。白芸芸看着舔舔自己干裂的嘴唇。忽然白芸芸想起来了,想起自己在下火车前去厕所时,下身有点血迹。当时白芸芸心里说怎么刚完事一个星期又来了?匆匆塞上卫生巾就下车了。没走几步就觉得下身热乎乎的,像泉涌一样,后来就记不清楚了。
“病人醒了,要喝水。”对床的女人见护士进来放下瓶子麻利地钻进被子里。
“我知道,你又在吃。告诉你胎儿大概有九斤重了,还有两个月,看你这样吃到时候能不能生下来。”护士拿着体温计往白芸芸的腋下一塞:“五分钟以后拿出来。”
“护士小姐,我得了什么病这么痛?”
“什么病?”护士摘下床头的纸牌,“宫外孕。”
“什么是宫外孕?”
“我也不清楚,你问医生吧!”护士转身要走。
“这还不知道。就是怀孕在子宫外头呗。”对床女人说。
“就你嘴快,告诉你少吃点。”护士走了。
白芸芸听说过这种病。那是他们公司副总经理程畅的老婆得的,他们还笑呢,说还是经理会整,都整岔劈了。没想到自己也会得这种病。白芸芸不愿再想了,只感到腹部疼痛难忍便又昏睡过去。
白芸芸在她二十九岁的生命中可算是一帆风顺。在她二十七岁那年,她所在的工厂已亏损半年未发工资。这时,在省文化厅当厅长的表舅来市里开会说,怎么也不能让我的外甥女没饭吃哟。于是,就给他的一个学生打了一个电话。那时,正是文人下海经商高潮时期。市里先锋文人斗胆办起了“北方文化娱乐公司”,总经理是十几年前曾崇拜过表舅的白面书生。十几年除了在一个什么香港××出版社出版了一本小册子散文诗外,便一事无成。这几年整日和哥们儿拉广告,编广告词,酸叽叽的。
文化娱乐公司的业务可大了。大到拍长篇电视连续剧,小到拍摄“性病一针除”的电视广告。还有娱乐城、婚丧嫁娶的礼仪服务,舞蹈、健美、音乐、美术等等学习班。公司人员都是市里文化部门胆子大一点的,办法多一点的,和领导没整明白一点的,想挣钱多一点的,往上爬没上去又怕摔下来的,还有敢闯敢干的有模有样的,更多的是在本单位混不下去的。
真是个出鱼鳖虾蟹的地方。这是白芸芸的丈夫石岩对公司的评语。总经理看白芸芸说你去公关部吧。石岩死活不让白芸芸去,说你要去公关部还不如在家里,什么鸟公司!
总经理摇摇头叹道:瞎了。于是白芸芸只好在公司总务部当上了采购员。白芸芸倒觉得这活儿还可以。小时候她就喜欢写点东西,后来也就写了点投到报社,一篇也未中,芸芸就止笔了。进了公司后,接触了文化人,尽管他们下海了,但从气质上毕竟和其他商人有很大的不同。在他们面前芸芸总有自惭形秽的感觉,总是称他们这个老师那个老师的。时常写点东西向他们讨教,他们也乐此不疲地指点迷津。芸芸在工厂里和姐妹们打闹惯了,到公司后装了一阵,后来就装不下去了,再也不管他们叫什么老师,喊他们张哥们儿,李哥们儿。那些个酸兮兮的文人被叫得乐呵呵的。尤其是那个从京剧团出来的唱青衣的柳绵外号柳香莲的,现在在健美班当教头。他说,我不喜欢你叫我哥们,我希望你从今后叫我姐姐。声音嗲声嗲气,芸芸心里直想吐。但碍于面子,又不想因此得罪他。传说他和上面什么部长有点同性恋迹象,谁知是不是真事,所以白芸芸一笑了之。没想到这个柳绵有一天竟把电话打到白芸芸家里,而接电话的是石岩。石岩问对方是谁,柳香莲说,我是芸芸的姐姐。气得石岩放下电话说那个小公鸡被阉割了,说话咋这个味?
白芸芸就这样,闹归闹从不当真,是那种当着众人面敢和你喝交杯酒,但背后两个人独处时,你对她稍有不轨,她就可以一杯水泼到你脸上的人,甚至火冒三丈时,连茶杯也能摔在你脸上。因此公司的男人从不敢奢望在她那儿得到点什么。白芸芸对公司的女人也是敬而远之。娱乐公司财务部的谢玉能说会道,每天都把当博士生的丈夫挂在嘴上,说对他一百个放心、一千个放心云云。白芸芸瞅着来气,就想用对那些男人的恶作剧方式戏弄一下谢玉,找点乐子玩玩。没想到玩大发了。白芸芸有一天拿着一封寄信人地址只写“内详”二字的信交给谢玉。谢玉看罢顿时变了脸,翻来覆去看着信封也没看出什么破绽,然后扔下信趴在桌子上大哭。好奇人拿起信,信上写:我是同你一样的受害人,你丈夫常常和他的女学生以做试验为名在试验室勾搭,完全失去了为人师表的德行。落款是同情你的人。公司里的人都劝谢玉,男人就是那么回事,谁让你丈夫那么优秀呢。谢玉受不了,拿自己的头“咣咣咣”撞在桌子上。白芸芸见玩笑闹大了就说:“谢玉是我骗你,信是假的。”谢玉不信:“这邮戳邮票能是假的吗?”白芸芸只稍稍用力,邮票就揭下来了:“你也不看看那邮戳是盖在邮票下面的。我只是将用过的邮票贴在信封上,用黑笔在信封上画了少半个圆。看看,这半圆用橡皮一擦就掉,邮票上的戳印是擦不掉的。”白芸芸这么说,谢玉就信了。白芸芸以为谢玉会转悲为喜,没想到谢玉一挥手一个耳光打在白芸芸的脸上:“以后少跟我开玩笑。”从此,白芸芸再也不敢和女人开玩笑了。女人真是老虎,白芸芸想到了那支歌。
入乡随俗。公司毕竟是文化人的公司,芸芸自感身上多少沾了点文气。她试着写了篇小说拿给电视剧部的编辑刘放看,刘放说,你中学写过作文吗?说得白芸芸抢下稿子就走。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她知道自己缺的东西太多了,真的需要系统地学一下。
终于机会来了。
省文学院作家班在市里招生。招生人是个风度、气质脱俗的挺爱开玩笑的诗人小老头。是总经理的老师。自称出过几本诗集,写诗有五十多年了,可惜白芸芸一首都没有读过。总经理请老人家在酒店里吃饭时,让白芸芸紧挨着小老头坐下:“芸芸很崇拜你,一直想认识一下大诗人。”白芸芸心想纯属放屁,可脸上却表现得很痴情的样子。席间,小老头通红着兔子样的小眼睛,紧抓住芸芸的手不放:“年轻人前途无量,这样的人你们应该让她出去学习学习。今天我就收下这个学生了。啊!小鹰只有在广阔的蓝天中才能飞翔,让他们去闯吧……”小老头诗兴大发竟哗哗地落下泪来。白芸芸至今不明白,他哪里来的那么多激情,这样倒叫在场的文人们想起曾经辉煌的日子,都湿了眼睛。不过叫白芸芸感动的是小老头走后不久,总经理告诉白芸芸,公司同意她出去学习半年,回来充实一下电视剧的创作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