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家圩里 ——故乡的回忆

故乡总称城岗，大集体时，城岗又分作岗南、岗北、岗里三个大队。我老家在岗南大队。岗南大队又分五个生产队。岗南过去一队原是何家巷，二队叫北季庄，三队是郝家庄，四五两队是魏庄。
　　 郭家圩里就在何家巷。我记事起，郭家圩里有两处院子，路南是老宅，一条脊七间，中间有三间西房，是郭洪勋的二儿子和郭洪勋妹妹住的；郭洪勋大儿子长中一家住在西头四间；郭洪振老夫妻俩居住在东头三间。路北是后搬过去的。
　　 老大叫郭洪振，住在路南；老二叫郭洪勋，住在路北。
　　 郭洪振没有子女。他人高马大，虽是老头了，力气仍然很大，精神特足。淮海战役支前时，他一个人推着小红车，车上装着几百斤的支前物品，一路上从不要人替换。他饭量很大，听祖母讲，他老婆早晨一边烙煎饼，他一边吃。他老婆一个早晨烙的煎饼，刚好够他吃的。
　　 郭洪振的妹妹信耶稣教，记得我很小的时候，她常带我们这些小孩子去邻村土城的教堂里做礼拜。这个女人，一生谨小慎微，我没见过她的丈夫，也不知她丈夫是如何死的，她有一个女儿嫁给了铁路工人。去年我回老家探亲时，看到她头发已经全白，走路颤颤巍巍，听说她整日哼哼唧唧，病老缠身，已是风烛残年了。她一生如何，我不太清楚，在我接触的一段日子里，给我的感觉，她心地善良，为人厚道，有故乡女人所有的慈善心；她能吃苦耐劳，虽是五保户，从不要人救济，身上有股韧性，能承受生活中的风风雨雨冰霜雪冻。她曾跟我说，人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有福是前世修的，受罪是前世造的孽。她认为自己一生不如意，都是前世不积德所致。但她又不敢恨，她认为恨上辈为不孝，不孝也是有罪的，所以，她甘愿受命运的摆布。她努力行善，为来世造福。
　　 郭洪勋有四个儿子：长中、长会、长江、长德。长中、长会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长德当过生产队小队长。长江是个歪嘴，说话嘟嘟囔囔的，家乡人都喊他“老歪”。这歪嘴不是天生的，是后来中风所致。他在弟兄四个中个头最矮，年轻时在地方当过会计，那也是风云一时的人物，不然，当地的一位颇有姿色的姑娘也不会嫁个他。按家乡乱七八糟的亲戚关系，姑娘该称他爹爹，但他们还是打破世俗观念，相爱并结婚了。他们的婚姻当时阻力不小，好在姑娘坚贞不二，最后终成眷属，并生一儿一女。1965年“社教”前，他们外流到江西打工，混了一时期，混不下去了，只好返回家乡。回到家乡后，女方还炫耀了一阵子，那说话的腔调、口气，那衣着打扮，那一举一动，无不带点外来味。像阿Q从城里返回乡下似的，虽然在外地做了些不光彩的事，但回乡后却装作发财发福的样子，对家乡人显摆。故乡有不少人在外工作，有的还当了大官，回家乡后，仍保持乡土味，譬如说话，还是家乡土腔土调。独独那些混的不咋样的，为了面子，却要糊弄一番，让家乡人以为他“衣锦还乡”了。家乡人对这样人很反感。长江的妻子“洋”了一段时间，“土人”不搭理她，后来“洋”渐渐被“土”掩盖了，不，是“洋”归顺了“土”，家乡人才和她融合起来。（写于1982.12.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