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飞吧

一
　　 章小雨在重庆，王卫东在成都，从重庆到成都坐动车需要3个小时，这就是所谓的两地分居。
　　 不是没想过要在一起，可是跨省的工作确实是不好调动，两人又都是好得不得了的银行金融部门，谁都舍不得这个人人争抢的香饽饽工作。就这样，四年就这么分居了过来。
　　 章小雨最近买了个笔记本，打电话告诉了丈夫，王卫东说：“好啊，可以视频看儿子了。”
　　 在这之前，章小雨的宿舍是有台“286”的，就是登QQ，都仿佛是风烛残年的老牛拉着装了几倍于负重的货物在艰难地挪动，每次都在考验章小雨耐心的极端上那个即将崩溃的极点。两人平时的联系都靠着电话，新婚时的侬侬软语，撒娇嗔怪，一年后的相思之情，销魂憔悴，两年后的相敬如宾，温情问候，三年之后的吃喝拉撒，事无巨细，四年之后的重大事情，汇报交代，都依靠着这根细细的电话线。
　　 说完儿子的近况，两人都一下沉默了，听筒里只传来王卫东轻微地哧哧的呼吸声，仿佛一阵风掠过空无一人的山谷，空旷，寂静得瘆人。章小雨慌乱地说：“啊，我同事和我约好了7点要去重百买东西。”没等那边回应，章小雨一口气地接着说：“是那个小王啊，上次跟我一起来成都的那个，今天搞活动，商城打7折。”那边好像也松了口气：“早去早回，注意安全。”丝扣严阖，顺畅默契。章小雨放了电话，躺在床上，小王出差去上海了，这会子应该在上海的商城血拼吧。
　　
　　 二
　　 章小雨收拾了吃完的饭碗，搓洗晾晒完今天的衣服，又把屋子仔仔细细地拖了一遍，没事了。小王出差，胖妹回娘家去了，还能做什么呢？打开电脑试试新电脑呗。
　　 笔记本是联想的，玫瑰红的金属拉丝面板，英特双核，4G内存，500G的硬盘，一连上网络，章小雨觉得好似开着法拉利在高速路上狂飙300迈以上。
　　 听着音乐，浏览着八卦新闻：一年之内范冰冰和舒淇撞衫11次，小区物管经理带人划伤业主轿车，劣质花椒染色泡5分钟清水变绿色，浙大校长在海峡两岸校长论坛会上一直用笔记本电脑玩牌，截止现在杨卫本人暂未对事情作出任何回应。章小雨捂住嘴巴，打了个哈欠，看看时间，九点了，这时和小王去重百大战也该回来了，可以上Q了。
　　 可是Q上，丈夫却不在，章小雨又暗暗地松了口气，要是丈夫在，该说什么呢，该说的，好像在电话上都已经说完了，再问一次公公婆婆的身体？再问一次儿子今天在幼儿园学了什么儿歌？再讨论一次明天的天气？
　　 不一会，Q滴滴地响了，显示有信息，章小雨打开信息，原来是有人来加自己，要求通过验证，章小雨点了拒绝，不一会，又有人来加自己，章小雨奇怪了，自己的Q差不多一年都没人来主动来加自己了，除非是自己认识的朋友，给了他们自己的号码。今天是怎么了，几个信息接踵而来，有一个的申请写得特别诚恳：我们做一个朋友吧。章小雨奇怪地点了通过。
　　 “你是谁？”
　　 “朋友。”
　　 “我不认识你啊？”
　　 “以后就认识了撒！”
　　 “你怎么找到我的？”
　　 “搜索的啊，你有视频啊，Q上有显示。”
　　 “哦，那好的，以后我们慢慢了解，做朋友吧。”
　　 “我们开了视频看看吧？”完了，一个视频的申请发了过来。
　　 章小雨想了想，好奇占了上风，点了接受。
　　 一下画面就出来了，一根硕大的阳具硬挺挺地戳在画面里。
　　 “啊！”章小雨惊叫出来，又羞又气，手忙脚乱地关了视频。气急败坏地敲打几行字过去：“你这个死变态！给老娘有多远爬多远！”拉黑，关Q。
　　
　　 三
　　 章小雨的日子就在有了内存摄像头的笔记本下生活了。9点，章小雨上网，准确地说，是上Q，和丈夫视频，这个时间是好的，说不了一会，章小雨就可以说自己要睡觉了，那么很好，不用聊太久。
　　 视频上是不常见到儿子的，因为儿子是公公婆婆带，他出现在视频里的机会是不多的，视频里的主角基本上都是王卫东。
　　 章小雨看着视频里的王卫东，他的脸又肥了一圈，鼻子眼睛挤成一坨，当初，那个给自己写情诗的文艺小青年去哪里了呢？他在视频里出演了一个胖子吗？像刘德华拍电影那样用了满脸的硅胶吗？他的头发耷拉在额头，视频像素太高了，章小雨清晰地看见他油光可鉴的头发，是三天还是四天没有洗头了？他背后的背景永远不变的是那个蓝色的百叶窗帘，挂了三年了？太阳晒得塑料有点发白变色。
　　 章小雨嘟哝着打了一句过去：“把窗帘换一下吧！”
　　 “啊？”王卫东有点愣，上一句他们还在讨论下一个月还房贷的事情，这一句干窗帘什么事情？
　　 章小雨开始恨起视频聊天了，她把画面转换成看见自己，他的画面缩在下面，那么，她就可以用视线的余光模糊忽略了他满面的硅胶。可是，可是还是不甚方便，章小雨跟王卫东聊天的时候，也跟小王聊这一季出来的新品，也跟胖妹说她要强的婆婆窝囊的公公，也跟一两个打点感情擦边球的男性网友暧昧一两句。她会轻笑，她会皱眉，她会撇嘴，这一切的表情都通过忠实的清晰过头的视频准确无误地展示给了丈夫。
　　 “你在干什么？”王卫东问。
　　
　　 四
　　 章小雨开始隐身，这有个好处，再也不用受那些陌生人骚扰了。更好的是，章小雨明明在线，她却在下班前电话给王卫东，她要和小王去重百扫货。不好的是，小王，第二天问她：“你怎么好几天没在线了？”
　　 “我在啊。”
　　 “你隐身?”
　　 “是啊，有摄像头很烦呢！”章小雨把第一次的惊魂跟小王讲了一次，可是她没讲镜头下的丈夫，一点都没提。
　　 “现在网上啥人都有，那你把你想要见的人设置成隐身可见就好了，那些无聊的人也不会搜索到你，记得，要把我设置成隐身可见啊！”
　　 章小雨回家在QQ上发现了这个功能，啊，真贴心啊，可以让想见的人看见自己在线，她一下就把小王胖妹那几个异性网友设置成隐身可见，鼠标划到丈夫那个号的时候，章小雨顿了一顿，但很快跳过，设置后面的去了。
　　 电话加隐身，日子好像不那么烦躁了。
　　 有一天，章小雨在跟小王一起打血战到底的时候。右下角的Q闪烁起来，章小雨点开信息，是一个以前比较熟悉，后来渐渐断了的网友，理所当然地，章小雨没有把他设置成隐身可见。
　　 “你隐着身呢！”网友还附带了一个吐舌头调皮的表情。
　　 章小雨大惊：“你有千里眼吗？”
　　 “笨笨，你把鼠标放在头像上，隐身在线的，会有摄像头的标志的。哈哈哈哈哈，我正在看有多少潜水的，揪出来几个了！”
　　 章小雨心里五味杂陈，原来，自己还是被视频看得清清楚楚，无处躲藏。
　　 她把自己的Q展开，拿着鼠标在一个一个好友的头像划过，他们都是灰色的，灰色在QQ上就是表示没有在线，他们在洗衣，他们在散步，他们在看电影，他们在逗孩子，他们在看天边的云彩，他们没有在网上，划到王卫东的Q时，灰色的头像下，显示了一个清晰的摄像头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