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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风

作者: 天柱弦月 时间: 2012-07-27 阅读: 4753次 点赞: 64个 评分: 4.0分

一  张小珍今天发脾气了,给一个结实的保温杯砸坏了——她以为凭她的力道不足以砸坏那个值钱的保温杯。那是有一年得了个“三八红旗手”的称号从妇联领回的奖品

摘要:当下普通百姓的内心无着。庸常尘世中,依然不绝望。 一
   张小珍今天发脾气了,给一个结实的保温杯砸坏了——她以为凭她的力道不足以砸坏那个值钱的保温杯。那是有一年得了个“三八红旗手”的称号从妇联领回的奖品。当时她专门跑到县里的皖城商场看了下,要一百多块钱呢。看着盖子变了形的杯子,有些后悔。“三八红旗手”,她在心里隐隐地有些难过。那是遥远的皇历了。
   在梅城五中教语文的初中老师张小珍不知为什么,觉得这两年过得不是那么舒畅。心烦,易怒,课上得无精打采,她觉得自己象变了个人一样。
   郁闷!她最喜欢的学生马驰有一次交上来一篇作文,里面多次提到“郁闷”。那次马驰在县里的演讲比赛中没得到名次,写出了很多的郁闷。
   对,就是郁闷。张小珍也觉得越来越郁闷了。
   可季节它不郁闷。
   这是兴高采烈的春天。
   草绿了,花开了。哪儿都是欢天喜地的景象。
   连太阳都浪荡得那么暧昧,温暖得刚刚好,漾着男人女人都矜持不起来了。同一个办公室里数学老师陈鸣凤的裤子迫不及待地脱掉了,换上了丝袜和超短裙。上身部分的布料也省略了不少,里面象征性地穿着个吊带,总共那么点布头,某些部位还镂空着。外面轻描淡写地披着个小短外套。捂了一冬的脖颈白嫩嫩的,三十八九的人,有些地方还是可看的。要不教英语的老刘怎么一上午眼光扫过陈老师后就吞口水呢。清晰地“咕嘟”声,张小珍吓了一跳,又觉得有些好笑。自己也是三十八九的女人,那些部位是不是也是那样白嫩呢?张小珍没留心过这个问题。她穿的还是高领的棉毛衫,看不到。家里的卫生间也没有镜子。在床上的时候,李大为好象也和老刘一样吞过口水,清晰地“咕嘟”声。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和“三八红旗手”一样,也是遥远的皇历了。
   想到老公李大为,张小珍就郁闷。前几年还好一些,可自从邻村的小木匠回家乡县城办厂后,张小珍的郁闷情绪日益加剧。
   张小珍那天就是带着郁闷下班回家的。
   二
   李大为接到县里文联的电话,说是组织到五庙采风。明天就出发。作协、诗联、摄协一大班人马。李大为很兴奋,他忙叨叨地叫张小珍给保温杯洗洗,他要带在路上用。
   “店里怎么办?”张小珍没好气地问。
   “小徐不是在吗?你操什么心?”李大为最烦张小珍不支持他搞创作了。文艺青年的脾气都不是那么好。李大为说国际卫生组织规定了,四十五岁以上的人才算中年,所以四十岁的他理直气壮地归于青年一列。他在县里作协上发言也如是说:请各位前辈支持关怀我们这些年轻人。
   张小珍能不操心吗?这个工艺品店开了三年了,本没有还清不说,她今年又从娘家借了三万块钱进货交房租。后来听嫂子说,钱不是哥哥自己的,是邻村的小木匠借给她的。想到小木匠,当年喜欢自己喜欢得发疯,可一个师范生怎么会嫁给一个木匠?想都不想。尽管小木匠头脑灵活,人长得也清亮,可毕竟是个农村的木匠。张小珍想着最起码也要嫁一个在镇上粮站那样单位上班的有着商品粮的小伙子。
   可木匠现在发财了,还是大财,村里镇上都说他是个大人物,在县里办大厂子,电视里介绍说是民营企业家,喊他王总……张小珍越想越不是滋味。郁闷。
   李大为还在兴蹦蹦地说:“县里这次组织的采风活动,一般的人还没资格参加呢……冯局长也去,张主席还带他自己的车。还有矿务局的夏小丽,就是你们陈校长的那个漂亮老婆,你晓得吧,她现代诗写得很好的……”
   “前阵子不是才去了梅园吗?怎么又去?有那么多的风要采?”
   张小珍听到夏小丽的名字,心头莫名地窜出一团火来,语气里硬突突地炽燥。春分节气,县城的梅园梅花开得正好,一大堆文人骚客蜂拥而至,谁知道是赏梅还是看人?那天采风归来,李大为很兴奋,拿出好久没用的文房四宝,铺开宣城文友送的上好宣纸,架势搞得隆重无比。张小珍待批改好学生作文,给儿子辅导完英语作业,疲乏着身子,轻淡地扫了一眼,却愣住了。只见李大为写道:春分时节,梅开炽烈。无论红黄都奇绝。枝影横斜谁堪折?问取文朋与骚客!
   遥想当年,访梅时节,与梅交谈话不歇。傲骨撑花俯面笑,何须偷看美人靥。
   宣纸上的字熨帖又温婉,行云流水,词句清新脱俗,娇而不媚。韵脚押得自然。李大为有好几年没有写出这样的东西了。隐隐中,张小珍觉得有点问题。可这问题却是含而未露的,若有似无的。尽管李大为写的是梅花美过美人靥,教语文的张老师何尝不晓得字面的意思,可字后的意思呢?李大为虽不象小木匠那样有大把的钱财,可他那半桶水的诗学,懒散的性情,与金钱事不关己的姿态,一如不世故的少年,让一些女性文学爱好者没来由地崇拜。特别是夏小丽。
   陈校长的漂亮老婆,张小珍是见识过的。她那一回,来到张小珍的办公室——校长的办公室是在东边,而夏小丽却有意无意地走到了西边的教学楼:你就是李作家的夫人吧,张老师……夏小丽的声音甜美,长相更甜美,语气热情,可眼神却如蜻蜓点水般掠过张小珍。随即一副“李大为的老婆不过如此”的潜台词,仿佛她张小珍配不上李大为这个所谓的作家一样。张小珍觉得羞辱又委屈,却无法发作。后来夏小丽无所顾忌地找李大为谈文学谈理想谈人生。爱情他俩谈不谈呢?张小珍想。是穿着衣服谈还是会找个宾馆脱掉衣服谈?张小珍听惯了办公室的飞短流长,男女之间,若无利益,谈什么都是个借口,最终都落到那点子事上。何况他李大为的身材及长相远在秃了半个脑袋腹大如鼓的陈校长之上。与李大为谈爱情远比与陈校长谈爱情更有兴味吧。李大为会不会面对肌肤似雪的夏小丽发出“咕嘟”的吞口水声?然而这统统只是张小珍在意念里的漫想。一落到实处,全没有把柄。
   张小珍看着兴奋中的李大为,阴着脸不说话。冯局长张主席都是五十多岁的人,该当的官都当足了,该赚的钱也赚回来了,打麻将打得腰酸背疼,去山里换换空气,无可厚非。那个会做生又会做旦的夏小丽,什么应景写什么,听说这次要提正科了。你李大为呢?从城关粮站改制改回家十几年了,开着个撑面子混日子的工艺品店。你拿什么跟他们一起去凑热闹?莫非采风是假,偷看美人魇才是真吧?
   沙发垫子掉落了一个在地板上。一双袜子一只在沙发上,一只在茶几上。茶叶筒子的盖子不知跑哪里去了。水瓶里半滴水都没有……张小珍将买回来的菜放到厨房里。要不是因为李大为,她中午都不需要回家做饭,和儿子在学校食堂吃,简单也省时间。
   窗外的阳光太好了,亮得刺人眼。
   李大为没看到张小珍阴沉着的脸。他还在滔滔不绝地夸赞长得好又会写现代诗的夏小丽。
   张小珍的脸阴得更厉害了。
   李大为又催促张小珍给保温杯拿出来。
   此刻郁闷的情绪象得了狂犬病的狗,不咬人一口不行的。
   张小珍找出了保温杯,奋力地砸了出去:“采风,采,采你个头脑壳!采。”
   教语文的张小珍一直强调学生要背唐诗宋词,中国老祖宗的这些好东西,记多了别说写文章了,就是说话都是有韵味的。可张老师自己骂人倒是直白。
   采你个头脑壳。
   多么质朴的语言。
   李大为的头脑壳里早就没什么可采的了。
   他爱好文艺,写诗写词写杂文。可张小珍早就明白李大为这样的人不可能写得出名堂的。他太虚荣,又浮躁,把自己看得重,文风没有正格,今天结识这个,明天叫谁给他写的诗看看。教了十几年语文的张小珍太懂得文人需要什么样的特质了。
   象李大为这样怎么行呢,即没有纵酒放歌的豪情,又不能淡泊名利修身养性。连一些经典的东西都没有沉下心耐下性好好看过。成天好热闹,写一点自己的小情小调,或者捡一些媒体里的话脚子发发牢骚,文字里没有半点主见与骨气。真正的文字应该是诚实的让人性自然坦露,否则写出来的东西怎么会得到尊重呢。可李大为以为自己有才华,偶尔还写一些格律诗来显摆,生拼硬凑几句合平仄的句子,看不出诗意与灵气,却沾沾自喜地到处叫方家指正。可倘若有人真指出点什么,他又不满意了。那首梅园采风回来写的词,是这几年当中的意外之作。可谁知道是不是夏小丽的美人魇激发出来的呢?
   张小珍从来不和李大为说这些话,她只是越来越觉得悲哀。一个四十岁的男人,还经常对人说什么初中作文上过作文选、当时的老师谁谁谁说他是“小李白”等等这类的话。张小珍怀疑那老师自己可能连“老李白”都没看懂,就乱给人贴上“小李白”的标签。每每这时候,张小珍象小品里的赵本山一样,觉得难忍,听不下去,装肚子疼躲开。
   李大为看着张小珍,很不解。“发什么脾气?有病啊?”
   张小珍觉得所有的语言风格都不适合用于骂李大为。她砸过保温杯后,呆呆地坐在沙发上,不想动,也不想说话,更不想去做饭。脏衣服堆在卫生间里。前阵子一直下雨,这下晴了,床铺也该洗洗了。地板很邋遢,好几天没有拖了。茶几上除了那只袜子和没有盖盖子的茶叶筒子,还有一碗方便面的残汤。烟缸里全是烟头……张小珍觉得非常累。
   从来没有觉得生活象现在这样累。
   下午没有她的课了。她拿出包,出了门。
   李大为要去采风,那么她张小珍是不是也该好好地去街上采采风呢?很久都没有去逛逛了,包里的工资卡这个月刚打上钱。张小珍决定好好去街上采个风。
   李大为困惑地摸着头脑壳,直愣愣地看着张小珍冷静的背影,茫然不解。
   三
   张小珍没想到街上这么热闹。
   豪华的梅河饭店,皖水大酒店,小北街,河街……财富广场,老城区广场,这个县城怎么了?只不过是春天来了而已,可这个小城就搞得如此排场,这是要做什么?
   街上热闹得莫名其妙,人多,车也多。车不喜欢让人,人也不欢喜让车。于是车与人都显得格外的亲密无间。
   车都是好车,发着亮锃锃的光,喇叭也娇滴滴的乱响。
   人全是美人,亮出白净净的手臂和脖颈,阳光下的面孔,一个个妆容都那么精致。
   张小珍走在街上有些惶恐。她扯了扯自己的棉毛衫,脖颈的地方有些燥热。真应该象陈鸣凤老师那样给那块白肉亮出来,那样走在太阳里一定舒服多了。那个叫做青春的家伙不知哪一天绝尘而去了。这些年来,张小珍乏善可陈的身材终日包裹在廉价老土的衣服里,清淡寡水的容颜,常年让一瓶叫做大宝的东西侍候着,哪里谈得上姿与色?想到这里,她拿出工资卡,走到银联的自动提款机前,提出了五百块钱。
   时装店越开越多,店面装修得越来越讲究。张小珍拿着刚取的五百块钱走进了一家女装店。店主看到张小珍,粘着长长眼睫毛的眼睛象扑扇一样张开扫了一眼,又迅速合上了。只需那一眼,她就看到这个女人脚上那不超过一百块钱的皮革鞋子,裤子也是农贸市场的产物。至于上身,那件棉毛衫领口已经严重变了形,里面的内衣不消说也是十几块钱的便宜货。看不出任何胸形,可以想象得出里面软踏踏的两团。店主不想费口舌在这个女人身上了。她店里的衣服哪怕巴掌大的一块小披风都是两三百以上的,成套的裙子五六百。她有固定的消费群体,她给她们办了VIP卡,店里装了POST机,还可以收各大超市的购物卡代金券。客人一进门她只需扫一眼就晓得赚不赚得到钱。
   张小珍被那一眼刺激得有些心虚,也有些气愤。她怒火中烧地指着一条花枝招展的裙子,说要试试。店主口气不好地说:“没有你的码。”
   张小珍心底的悲哀象潮水一样汹涌,她恶狠狠地说,我买,我要试。
   店主忽然客气起来了,她拿下衣服,走到张小珍面前:“这个码我怕你穿不了,你身材苗条,可能是S码,这是个中码,你试吧。”
   张小珍走到试衣间试衣服,店主已经有了应对的办法。凭她的经验知道这笔生意做得成,很多人都是受不了打击而愤然掏钱的。特别是前些年,小城刚刚出现一些暴发户的时候。而这几年明显这样的人少很多,但今天这个主子无疑是撞上了。
   张小珍从试衣间出来。
   站在镜子面前她有点不敢相信,尺码居然刚刚好。
   她没想到自己的脖颈居然也是白嫩嫩的。
   时装店里的镜子与地面成一个特殊的角度摆放着,给张小珍的身子拉得很长。她脚上套的是试衣间里给客人准备的透明酒杯跟的拖鞋。换鞋的时候发现袜子破了个洞,她就脱下来了。此刻没穿袜子的脚套在造型很别致的拖鞋里,居然玲珑起来了。镜子前一排射灯发出的柔和灯光里,张小珍显得窈窕无比。
   她被自己感动了。
   如果也穿上象数学老师陈鸣凤那样的文胸,带着钢圈,半个碗碗,一串花边的文胸,那么胸脯那儿是不是更有韵味?
   张小珍有点走神。
   要是头发也搞成板栗壳的颜色,柔柔顺顺地披着,象李大为夸赞的、陈校长的漂亮老婆、会写现代诗长得好的、在矿务局上班的夏小丽那样,是不是李大为在床上会发出久违了的“咕嘟”的吞口水声?
   张小珍沉浸在自己的遐想里。
   “你穿上这裙子很洋气的!”店主侧站在她身旁:“没想到你很驼衣服哦,骨架子大,撑得起这件裙子。洋气得很!衬得你脸色都好看,你自己看看是不是,这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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