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鱼姥姥
作者: 再见戈多
时间: 2016-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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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1.0分
关于金鱼 安格终于搬进了新公寓,30平米,小得可怜。这个卧室兼客厅兼餐厅的综合体很是让安格满意。因为除了卫生间和厨房,几乎一抬眼就可以把所有的领地
摘要:一个关于现实与梦境的奇幻故事。到底什么事梦境什么是真实?到底是人变成了金鱼还是金鱼变成了人?当人们活得太过混沌的时候,世界的实与虚就变得分不明了……
关于金鱼
安格终于搬进了新公寓,30平米,小得可怜。这个卧室兼客厅兼餐厅的综合体很是让安格满意。因为除了卫生间和厨房,几乎一抬眼就可以把所有的领地扫荡光,完全不必担心视线不及的阴影里藏了什么。
唯一有些遗憾的是终日被树荫遮挡的阳台。看不见日光,细细密密的爬了一地的青苔。死去的供给新生的,积起了一层死褐、新绿的纠结。整日散出一股霉酸味。太颓败了,安格想。第二天,安格买来两条红金鱼,安放在阳台上。触目惊心的红,在玻璃缸里游动起来,仿佛绿色也跟着活了。
应该是一条小溪,或者,是一弯湖泊,或者什么的。满眼的水,清清亮亮的。鹅卵石硌得脚有些疼,一条红金鱼慵慵懒懒的游了过来,硕大的尾巴累赘的拖累了细腰,仿佛随时都会断掉。安格把脚丫往前伸了伸。企图把它吸引过来。金鱼仍只是自顾自的游乐,不远不近,保持着某种默契。安格突然伸出手,想抓住它,,金鱼却像水一样从指间挤了出去。这个时候,耳边响起了一阵有节奏的声音,像是……石器互击。石器?!
睁开眼,早八点,门外的人不厌其烦的一遍遍敲着。安格还惦记着梦里那条逃走的红金鱼,冰冷的柔滑的身体,像是……安格翻了个身,终究还是败给了门外那人的耐心,起床开了门。原来是对面的木真阿姨带着她的小孙子果果来送酸枣糕。“我们江西的酸枣糕啊,好出名的呐……”安格有些不好意思的让她们进了屋。果果一眼就看上了阳台上的红金鱼,高兴的冲了过去,爱不释手。木真阿姨饶有兴致的和安格聊了起来。无非是些查户口的问题,做什么工作?老家哪的?独生子女?多大了?有没对象?安格虚虚实实的应付了一些。好一会儿,木真阿姨才起身要走。果果定定的守着金鱼不肯回家。安格拍了拍果果的头说:“果果喜欢金鱼,随时都可以来看啊!”犹豫了半晌,果果才离开,可没走几步,又转过身来,奶声奶气的叫了声:“姥姥再见!”“诶!叫阿姨,这孩子!”木真阿姨有些抱歉。安格摆了摆手,顺着果果的视线望过去,越过鱼缸,看到了阳台下树荫里走过的袅娜身影,深色衣裙,盘着头发,露出一截丝巾,红得触目惊心。姥姥?呵,还真是一位妖娆的姥姥啊……
关于姥姥
安格当然记得这位“姥姥”。前一段来看房子的时候就见过。在楼道里。安格要上,她要下。就那么大一块地方,她仍然能走得风生水起。细细的锁骨从红丝巾里隐隐约约的透出来,又游走消失在领口的褶皱中。裙摆随着步子摇摆开来,像是一尾鱼,优雅的朝着安格游曳。
木真阿姨说,这女人是个妖精。某种程度上,这算是对女人魅力不掺水的赞美,安格想。
果果似乎很喜欢安格家的金鱼,每次一来就舍不得走了,一个人能傻笑上半天。安格笑着把糖果递给果果,问:“果果,金鱼就那么好看吗?”果果扭过头,认真的说:“姥姥不同,它会笑哦!”嗯?会笑的……金鱼姥姥?小孩子的想像力就是丰富。安格摇摇头,转过身去,余光扫过。恍惚了几秒,安格好像看到红金鱼隔着玻璃缸,嘴角弯出奇怪的弧度。等到再定睛去看,它又转了身,朝外游去。怎么了,居然跟一条鱼较真起来了,真是……
又是满眼的水,清清亮亮的。安格把头埋进水里,有种久违的安适,像是回到了母亲的腹中。睁开眼,安格感觉自己像一尾鱼一样自由,四肢舒展。满耳充斥着均匀的呼吸声,“呼……呵……呼……呵……”没有多余的景物,除了水还是水,无穷无尽……安格完全沉浸在这种安适中。突然,像是受制于某种强大的力量,身体被定格在了半空中,安格像条离了水的鱼,挣扎着几近窒息。
猛地睁开眼,急促的敲门声震得人头疼。安格翻了个身,想自动过滤掉不悦的噪音。只需几分钟的功夫,她就会发现全是徒然。打开门,一群声称警察的陌生人开始轮番查问。安格按住生疼的太阳穴,一句都没听清。“对不起,我真的没什么可以帮忙的,很抱歉,我需要休息了。”安格尽可能显得真诚。“好吧,如果记起什么请随时跟我们联系。”一群人又浩浩荡荡的离开了。安格刚想关上门,木真阿姨吱的一下伸出头来,“这几天你也见没过楼下那个女人?”嗯?是说那个妖娆的姥姥吗?怎么了,到底?安格没有出声,开始努力回想刚刚那群人说的话。一无所获。“说不定就是和哪个混小子私奔了,还找什么呢!”木真阿姨见安格没说话,又补了一句。安格脑海里蓦地飘过那条醒目的红丝巾,这个女人的妖娆反倒成了她是罪过……
安格把头缩了回去,关好门,路过阳台时,发现,一条红金鱼死了。尸体浮在水面上,像是泡发了的馍馍,带着一层透明的苍白。另一条静静地躲在水底。大清早的,还真是能折腾人!安格连同水一起,把死金鱼倒进了厕所,拧开阀门,冲了足足十分钟的水仍摆脱不掉恶心的情绪。
关于谜
“你真的没见过我太太?拜托你好好想想……她有没跟你说过什么?”门外的男人一脸憔悴,声音里藏不住焦急。安格很抱歉的摇着头,男人仍不甘心。警察还在查访中,男人却似乎更热衷于自己的推理。他说他太太还在这栋楼里,也许正等着他营救,他不能再等警察了……安格很同情他,但也无能为力。好一阵,男人才走。安格望着男人消瘦的背影,心里生出一丝莫名其妙的羡慕。
一时心血来潮,安格想起了搬家时翻出的那堆旧东西。老照片,日记,小人书什么的,都是安格小时候的一些东西。无聊的时候拿出来翻一翻也不失为一件不错的消遣。几封没寄出去的情书,风干的银杏叶标本,一个透明的小鱼缸……小鱼缸?安格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经养过金鱼。那都什么时候的事?直到看到那张羊角辫女孩的照片,安格的记忆才像拼图一样拼回一角。照片上的女孩儿捧着小鱼缸笑得眯上了眼,那么快乐,好像连相机都被她逗得微微颤抖。“安格,我叫你安格好不好?”稚嫩的童音穿过时光灌进安格的耳朵。安格记不起她是谁,只记得她少了门牙的嘴,和一条触目惊心的红丝巾。
安格还在回忆,不过眼前的事更总是不自觉分散她的注意力。这两天,卫生间总是有股恶心的味道,像是堆放久了的饭菜发了酵,又或者是什么东西腐烂了……也许该请个人来看看下水道,安格想。
和浴缸相比之下,安格更喜欢花洒。淅淅沥沥的水声像是某首儿歌,轻快活泼。关掉水,安格踮脚去取浴巾。身后响起一声细微的水声。她伸手去摸耳朵,空空如也。耳钉!安格正对着排水口生闷气,突然恍过一阵暗光。安格脑海中一瞬间闪过一个念头:红金鱼!呵,还是无知少女吗?她有些自嘲的笑着。下一秒,排水口浮出的红色背脊直直的刺入了她的眼眸。安格几乎僵直了,慌忙拧开阀门,水倾泻而出。
背景都虚化了,只剩下这间小小的浴室。安格靠着墙,战战兢兢的看着排水口。世界一下子安静了,红金鱼像被期待已久的明星一样优雅的游了出来,游过空气,越来越近,仍是泡发了的馍馍的样子,充血的眼睛显得更大了,散发的腐烂气味直逼鼻孔。安格想起了梦里逃走的那条红金鱼。金鱼游到安格的脚下,若有似无的触碰着她的肌肤。安格立刻感到一股冰凉、湿冷从末梢神经传来,像闪电一样迅速。安格已经忘了哭,甚至忘了可以缩回脚。排水口发出堵塞的嘶嘶声,像是有人在咳嗽一样,充斥着压抑,仿佛那一头聚集着某种爆发性的力量。一直积累,积累……终于等到一刻爆发。排水口开始汩汩的涌出杂物:衣物……头发……鞋子……石膏像……安格不想再看下一个涌出来的会是什么,可是她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只能瞪着眼睛,看着手指……胳膊……头一个接一个的从排水口里涌出,最后,是一条红丝巾。“安格,我叫你安格好不好?”……安格奋力挣扎起来,背景一瞬间扭曲成无数条弧线,像茧一样把安格裹了起来,挣扎徒然。安格静静闭上眼,等待死亡。
真是一个长梦,安格睁开眼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还活着……
关于凶手
果果一进门,就直奔阳台。安格还在想应该怎样告诉果果金鱼的死,小孩子的心总是很脆弱的。果果疑惑的质问立马传了过来:“阿姨,你为什么把姥姥放厕所里!”“厕……所”安格顿时失了血色,冲进浴室,把阀门拧到最大。果果小声的问到:“阿姨,你在给姥姥换水吗?”安格转过身来不知所措的看着果果。该怎么解释,一条阴魂不散的金鱼姥姥?“果果乖,姥姥今天累了,改天看好不好?”好不容易骗走了果果,安格回到浴室,出水口的水明显的高了许多,打着旋,红金鱼在水里上下翻腾着……蓦地,失了踪影。
安格锁紧了浴室门,有些恼火,现在的修理工都这么紧俏吗?约好下午三点,怎么回事?一屋子的异味,还有一条幽灵金鱼,安格宁可出门去,呆在外面。刚到楼下,就看到了木真阿姨,行色匆匆。木真阿姨一把拉住安格,认真的说:“安格哦,你一个单身女孩子不要到处乱跑啦。你楼下那位的太太哦,已经找到了,都被分尸扔下水道啦,要不是堵住我们这栋楼的下水道哦,哪个找得到哦……搞不好那个凶手哦还在我们这里哩!”安格记起了昨晚的梦,一阵反胃。妖娆姥姥……女尸……堵住……下水道……金鱼……安格恍然大悟,还是自己太敏感了,居然差点相信幽灵金鱼来着。
“安格,我叫你安格好不好?”“安格,我叫你安格好不好?”……安格浮在水里听见稚嫩的童声不断的问。抬起头,看见两个小女孩手牵着手过涉水河。“看,一条红金鱼……”“我要把它抓回去给你的小鱼做伴。”“那你要小心哦!”安格小心的靠近她,不远不近保持着某种默契。“我再靠近一点。”女孩解下红丝巾朝金鱼兜去。“啊!你抓到了!”安格躲在水里居然也跟着有些兴奋,偷偷的看着她们越走越远。一转身,迎面撞上了一张泡肿的脸,裹着红丝巾,辨不出五官。眼睛凸凸的,像……金鱼……
又是一个无厘头的梦。不过,安格被警车吵醒的时候还是有些抱怨。楼下那个妖娆女人的丈夫被抓了,起初很是抗拒,没多久就不再挣扎了,甚至有些心甘情愿的意味。谁能想到凶手是他呢?安格回忆起他那天离开的背影,落寞、无助,相比而言,此刻反而多了些宁静。他承认他是凶手,他解脱了,不必再惺惺作态到处上演寻找爱妻戏码了。安格有些羡慕,我呢?我承认我是凶手,我杀了一条鱼,我又可以去哪里自首呢?
关于谜底
凶手被抓了,下水道疏通了。那条被堵在安格卫生间的金鱼姥姥也终于在完全腐烂前进了下水道。结束了。安格想。回想起之前的梦境,安格有些怅然。这些古怪的情节本身就具有致命的吸引力,像是鸦片,会上瘾。安格早早的躺了下来,突然有些期待,今天又会梦到什么?
安格蛰伏在水中,她在等待着发生些什么。可究竟是什么她也说不清。“看,一条红金鱼……”“我要把它抓回去给你的小鱼做伴。”“那你要小心哦!”……重覆着昨天的情景。“我再靠近一点。”“啊!你抓到了!”小女孩兴高采烈的把鱼放进对方准备好的塑料袋中。“你的丝巾!”“安格,帮帮我……安格……”红丝巾小女孩再也说不了话了,她沉到了河底,漂亮的红丝巾裹住了她的头。也许要等到她浮肿了之后,人们才会发现她,因为她的那个叫安格的小伙伴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
安格从梦中惊醒,不断回想小女孩吓呆的模样。红丝巾小女孩是谁?安格是谁?我是谁?安格想起了日前找出的小鱼缸。连日来的几场梦像是丢失多年的生活与记忆的某部分重合的那么精确,安格不得不开始梦的真实性。起身下床,还不到5点。鱼缸里的金鱼乖乖停在水底,安格仔细的看着它。金鱼摇了摇尾巴,抬起头与安格四目相对。金鱼扭了扭身子,咧开嘴。安格的心猛地一震,它,它在笑。安格分明看到它在笑!太诡异了,还是在做梦?安格想挪开眼神。办不到。金鱼的眼睛深深地看进了安格的心,那不是一条鱼该有的眼神。安格深深地陷入了这双眼睛里“安格,你是一条鱼。”平铺直叙,听不到一丝感情。要是平时有人说她听到金鱼在跟自己说话,安格大概会把她当疯子。现在,金鱼正跟自己说自己是条鱼呢!荒诞!头昏目眩之前,安格只想努力记住自己是人的事实!
安格睁开眼睛,满眼的水,清清亮亮的,却不是梦里的地方。像是,自家的鱼缸。也许是另一个梦,安格想。可是她仍然害怕,她成了一尾鱼,摇摆着累赘的尾巴,四处碰壁……
安格最近总觉得自己在不停的做梦。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红金鱼,呆在自家鱼缸里,每天看到自己的身体给自己投食。像是一场醒不来的梦。
安格开始有点分不清梦和现实。也许,我是一条鱼,安格想。只是做了一场奇怪的梦,在梦里体验了做了一会人。不过,那感觉太真实了。差点就真把自己当人了。安格晃了晃头,看见果果把脸凑在鱼缸上,鼻子被挤得平平的,于是忍不住笑了起来。“果果,金鱼就那么好看吗?”果果扭过头去,认真的说:“阿姨不一样,它会笑呢!”那个人摇摇头笑了,转身想走,却又像发现了什么似的,回过头来,定睛的看了一眼安格。安格慵懒的转过身,朝外游去。安格突然觉得这个场景格外熟悉,是……“安格阿姨,你真的要搬家吗?”安格迅速转过身来,我才是安格!果果,你不认识阿姨了?阿姨在这里!当然,安格发不出任何声音,因为她已经是一条金鱼了啊!“嗯。阿姨会想念果果的。阿姨把金鱼送给果果,好不好?”“真的!”……
安格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一个梦,自己也不是金鱼。可是,她已经真真切切被装进了自家的鱼缸里。
世界上,总会有一些人,太过妥协,太过可塑,背过了身,就混淆了梦和现实。
终于,有一天……
果果,阿姨笑得好看吗?安格咧着嘴露出笑。果果呆呆的望着红金鱼,四目相接,眼神那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