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我度过这黑夜 ——关于一些负能量的排解

这一路，有过艰难的攀爬，也有过相对平缓的下坡路，还有过断崖式下滑的时刻。
　　 对于明天，没有什么是既定的、可以按时展开的现实。许多事情非人力可为，可以把握的极其有限，一切都被调成随机模式。偶然，连着偶然，循环往复，你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行到来。
　　 早已晓得现实和梦想的差距，渐渐划归到见怪不怪的范畴里去了。或许还不能风轻云淡地说声不以为然，但也不会影响你的每天沿着“既定”的路线前进的脚步。此间的“既定”只能是自我协商的结果。
　　 再远大的梦想，最终也要落实到每时每刻的行动中。没人为你的希望和梦想埋单，你更无意取悦谁，假如你不曾走在那条道上，那就不要奢望拥有可能会有的收获，安心走自己的路才好。这本是两条不同的道路，类似各奔前程的人，假如你非要寄希望于不存在的事物当中，不仅徒增烦恼，而且愚蠢。借用波兰诗人亚当·扎加耶夫斯基（Adam Zagajewski）《在从前》（李以亮 译）中的几句，或许可以说明从书写—拯救要经过怎样的途径：再一次／它拯救事物的无序和你和我／和这歌唱。
　　 有人问意大利画家阿梅代奥·莫迪里亚尼（Amedeo Modigliani），为什么他的自画像总是一只眼睛睁，一只眼睛闭着？画家回答说：我用一只眼睛看世界，另一只眼凝视自己的内心。当格非聊起这段典故时，更为绝对地说：其实，他笔下的人物大多是有眼无珠的，以表现他对这个世界的漠视。
　　 你的理解是物极必反的原理，曾经有多重视，现在就有多不在乎。再者，对如今的许多事情和现象而言，内心算什么？
　　 《凝望和低语——渴望记叙的一些瞬间》（2007）中有段语焉不详的笔记：布莱克（真的忘了是哪个布莱克）的笔记本上说，“1807年1月20日，星期二，夜间两点至晨七点——绝望。”啊，这种对内心的关爱是何等盛情，并且其间的精确程度真令人神往（我想，用个感叹号）！某年某月某一天，我体验到的又是什么呢，我该以怎么样的一个词语命名？
　　 “我们讲得太多，聪明话没有任何价值，只能让人远离自己的内心。而远离自己是一种罪过。人必须像乌龟一样，能完全蜷进自己的内心世界。”——德国作家赫尔曼·黑塞（Hesse Hermann）在《德米安——埃米尔.辛克莱的彷徨少年时》（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3月版／丁君君、谢莹莹 译）如是说。现如今，各种诱惑在眼前奔涌，人心浮躁，物质爆炸和内心空虚并肩而战，而内心算什么？
　　 空洞、漠然、无视于真相，几乎不战而降。趋向利益的箭头万箭齐发，分不清谁主动谁被动，反正被人群裹挟着争相搭乘这趟欲望号街车，巨大的反差和对立还会越来越严峻，如同天堑，这些并非危言耸听，不存在扑朔迷离的部分……至于其他，还用说更多么？
　　 任你提供若干反义词也不会有太多改变。你干预不了任何走向，也左右不了别人的行为，反正大势就这样定了，一览无遗。作为一个坚定的悲观主义者，你需要在此捍卫一下个人立场么？No，你不需要类似的机会。只不过你真的无法劝服自己这个称得起“魔性的时代”会变得更好，哪怕是仅有的可能。
　　 每每停留于此，顿觉索然无味。并非抱怨什么，或是心怀怨怼。是一件件事让你失望，以及不再抱有希望，真相在哪里？对那些明明大白于天下但仍包裹着虚伪面纱的事物，你觉得远远不止灰心了，还有越来越清晰的寒心＋恶心。这些年也经历过一些世态炎凉，以及“热情热心换冷淡冷漠”的愚蠢行为，包括和真善美相对的假丑恶，寒心的滋味尚可自行调整，归结一下，还是恶心的份额占绝大多数。
　　 莫非果真是人生不易，全靠演技？你对此寄予坦然的不屑。既得利益者领衔秀场，他们就像入戏过深的演员，演戏者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无比庄严，看戏者却觉得异常滑稽，荒唐透顶，不过是华丽丽的假面舞会即将草草散场，却也不是一句当局者迷就能够解释清楚。
　　 即便是小丑在幕后也会流下真实的泪，而他们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当撕下面具时却皆是从自我出发、因为个人利益而编造的谎言，因为有前后比较所以愈发无耻，竟连小丑都不如。
　　 所谓逢场作戏，并非人人都可以坦然“接受”这样的安排，然而你的接受又值几斤几两？失望的、或者绝望的坐标一再向前靠拢，灰心几乎变成死心。没有根基的那些事物在顷刻间化为乌有，不管你曾经拥有多少，如清代戏曲家孔尚任《桃花扇》中的几句由时间穿针引线、接连递进的唱词：“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似亲眼得见，却原来也是换了人间。悲哀么？无法一语说透。
　　 渐渐发现当下的许多（你甚至不敢想象是任何）事情和现象后面都能清浅地加上一句极其闪亮、却又极具挑衅意味的“那又怎样”，有无数例句：愤怒又怎样？悲哀又怎样？无奈又怎样……不一而足。这些以“存在就是合理”面目出现的阴暗面，你无法视而不见，但那又怎样？
　　 你此刻的认识中有许多反“心灵鸡汤”的东西，不够正能量，但经过这些年的洗礼和历练，残存的血性让你认清赞歌谁都会唱，但仅有的阳光，仅有的励志是不够的，同样会让人陷入盲目和空无，更需要你擦亮眼睛，看清脚下的路。
　　 假若你从前的信仰是追求正直、公平和自由，那么现在付之阙如，基本是破灭的节奏。倒不如建立在虚无之上比较牢靠些——并不是非此不可，但也只能这样——你无法改变这个世界，显然也无法做到完全漠视，但你有权保持最基本的疏离。个人能做的就是尽量把自己的周边环境打扫得干净一些，让你离那些污浊和喧闹远一些，仅此而已，别无其他。这不是一个可能的世界，这是惟一的世界。不管这个世界是不是最好，这都不是由你也不是由我来决定的。正如南非作家J·M·库切（John Maxwell Coetzee）在《耶稣的童年》（浙江文艺出版社／2013年3月版／文敏 译）中短短的问句：巴黎的暮色如此苍茫，又是由谁决定的呢？
　　 在并非良好的大环境里，个人能算得上什么呢（你甚至无力问及“决定”）？你可以认为微乎其微，如汪洋与一滴水的关系，连浪花都是无数个体的聚汇，任何反抗都是自不量力，包括个人的梦想也是如此；然而你也可以认为是一个独立的世界，具有不为环境左右的自由意志，惟心是从。
　　 很长一段时间里，你常常感受到美国诗人大卫·伊格内托（David Ignatow）《这是子夜》（董继平 译）里低沉的情绪，尤其是深夜，小区里灯火纷纷暗淡的时刻：
　　
　　 这是子夜，房舍沉寂。
　　 远处有一件乐器
　　 在轻轻弹奏。我独自一人，
　　 仿佛世界在一个低低的音符上
　　 来到了尽头。
　　
　　 许多人都奔着“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而去的时候，有人却宁愿站在时代的脱节处，转过身面向许多角落，凝视季节和细节共同创造的光影，用心倾听着角落里的歌。安静是寻不来的，而能找来的未必顶用。
　　 一直想逃离，但总也逃不远，一直在寻找的路上奔走，有时走得太急了，会忽然忘了自己要找什么，茫然四顾，慌着要随便抓住某个目标来填补空缺，前路尚未理顺，你急需找到下一个出口，可是该怎样才能找到打开它的正确方式？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疲惫、压抑、烦躁、涣散、厌倦、虚妄，以及更深的虚无感……诸如此类的感觉、或无感的情绪相继登场，或许它们可以统称为“危机”。套用一篇影评题目的句式，假如用一个词来谈论危机，那就要用10个词谈论这些更加琐碎的种种。
　　 你说不清它们来自哪里，出场的先后顺序，以及它们之间的从属关系，或正在进行怎样相互作用，但你知道作用之后的结果：对一些曾经喜爱的事物失去关注力，其本源或许来自于个人意义的缺失，心不在焉，浑身充满无力感。你在描绘什么呢？想起加拿大作家梅维斯.迦兰（Mavis Gallant）定义的“在零和一之间”的谜局，此刻似乎就是这样。
　　 总之，别人有的你都有，不止是这个年龄段的专属，花样繁多的负能量，形成了匍匐在半空的低气压，是一片灰色地带，如一团团阴云、一簇簇剑芒，它们时而不分你我地胶着一起，时而水火不容，转瞬分崩离析，时而相互斗争，都在抢占上风、时而团结一致，共同抵御偶然闪现的积极乐观，任何短暂的瞬间都有着丰盛的过去。
　　 活着，其实挺轻的，无论是质地还是重量，再多一些轻浮的故事又能怎样呢？ 假如从主观愿望出发，你不想再经历什么过程了，或者大多都知道了结果；或者已变得不以为意。即使现在仍保持未知，却也不再是谜了，从过往经历中可以猜出个大概意思。
　　 美国民谣歌手克里斯·克里斯托佛森（Kris Kristofferson）《Help Me Make It Through The Night》（帮我度过这黑夜）带给你很好的、温良的安慰：
　　
　　 躺在我身边
　　 直到清晨的光洒进来
　　 我所拥有的是你的时间
　　 帮我度过这黑夜
　　
　　 我不在乎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也不想试着去了解
　　 把明天交给魔鬼吧
　　 上帝，今晚我需要一个伙伴
　　
　　 而“你”就是这段时间的伙伴。你既是这篇长文的主角，也是担当旁白的某种声音。
　　 昨天不辞而别，而未来还遥遥待约，能够部分依靠的只有现在，你现在是怎样的状态，就应该在这种状态里不断创造，创造出令未来不悔的现在。
　　 英国导演德里克·贾曼（Derek Jarman）在《英格兰末日》（The Last of England／1988)借由主人公蒂尔达·斯文顿（Tilda Swinton）所说：我视其为一种治疗、一张处方单。让你心怀向往的也是如此，这篇横跨5年的《很浅的黑白》伴你、也帮你度过一段危机。
　　 在虚幻又实在的此刻，默念日本作家东野圭吾在《白夜行》（南海出版公司／2008年9月版／刘姿君 译）中的语句：我的天空没有太阳，总是黑夜，但并不暗，因为有东西代替了太阳。虽然没有太阳那么明亮，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凭借这份光，我便能把黑夜当成白天。我从来就没有太阳，所以不怕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