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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花游离

作者: 艄夫 时间: 2012-07-24 阅读: 260次 点赞: 17个 评分: 5.0分

槐树开满了槐花,在路边,在屋前,在桥畔,在堤岸。白的,黄的,红的,紫的,一串串垂着、飘着。一片灿然五月花,浮香历历……到天涯!  丁芬从小就很喜欢槐花,她

槐树开满了槐花,在路边,在屋前,在桥畔,在堤岸。白的,黄的,红的,紫的,一串串垂着、飘着。一片灿然五月花,浮香历历……到天涯!
   丁芬从小就很喜欢槐花,她甚至觉得自己就是槐花的化身。每年五月的花期来临,她最会入迷地在户外或是倚着窗户,长久地看着槐花被风吹动,于风中舞蹈、游玩,像是离开了原位,生活在别处。她认为,这是无与伦比的美丽,每一枝槐花都是闪耀着自身串连的透明般的洁净,洁净得有点茫然。
   因为太喜欢槐花了,所以,丁芬很是憎恨会去攀折槐花的人。就目前而言,她对小区里那个被人们称为王太太的女人毫无好感。最近的一连三年,她每年都会不止一次地看到王太太在小区里和小区大门外的马路边攀折槐花。
   应当说,槐花是敏感的,它能小能大,小到每一朵的细小,大到好多朵的连成一串,以集合分组的方式对风对雨进行敏感。敏感的人,是最容易受到伤害的,花亦如此!槐花就是最常见的也最会受到人们攀折的花。当然,敏感是与美丽、聪明同体的,丁芬与槐花便是最确切的证明。人人都喜欢做个聪明人,却敏感地多思多想,是痛苦的根源。因此,人越聪明就会活得更累更痛苦。或者,这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的说明吧。
   毋庸置疑,丁芬是个很聪明的三十岁了的美妇。一直以来,丁芬很是觉得她太伤痕累累了。而那些伤害以及伤痕,不可与外人语,更是别人根本无法觉察的,甚至连她老公介平也不能觉察。这令她沮丧,也使她更加坚强,更加自信。尽管,她看上去相貌出众,形态优美,秀外慧中,大方得体,是个温婉淑良的可人。从来外表与内心是不一样的。她的敏感,轻易地会对身边一些在瞬间捕获的一点一滴的琐屑进行深入和持久的思考。深思熟虑的结果,是把一个铁块磨成利刃,刺割她自己。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她从没听过上帝的笑声,只好继续敏感地善于思考。
   有时候,小区里面碰上的一个异样的眼神,那只是人与人面对面时的偶然。但在丁芬看来,那眼神非同小可,犹如佛经里说的可以容纳须弥山的一粒芥菜子,又好比是佛祖一笑,不可说的与说不尽的以及不可思议的都在于此。于是,她为之参禅,越参越不安。因为,那眼神是异样的,异样之中藏着一份寒光。首先,那份寒光意味着对另一个人的漠视。别小看漠视,它甚至是比仇恨、妒忌更加残忍。尽管人们不能迎合彼此被赞许被崇拜的愿望,又怎能眼里充满漠视呢?我怎么好端端的要被人漠视呢?这世界干吗如此冷漠!这是很让丁芬沮丧的。其次,女人的心都是犀利的。丁芬严重地在当时感觉到了王太太的那个异样眼神是非常刻薄的。
   刻薄与嫉妒,属于近亲联姻。那么,王太太那个刻薄的眼神,那种妒意从何而来?丁芬深知一个女人过份地被关注是不好的,隐私和日常生活的小事件会被人们放大,当作茶余饭后打发无聊的谈资。她不喜欢像古代的戏子和现代的明星一样被人调侃,只有粗俗的没有内涵的女人,才会津津乐道地引以为荣。而她,思想敏锐,眼光挑剔,心灵很具深度,喜欢高雅的琴、棋、书、画、诗、茶、花,绝非低级趣味之人可以望其项背。丁芬记得,在遭受那个异样眼光之前,她已遭到王太太的过份关注。好像,是因为王先生总是与丁芬相遇时多看她一眼的缘故吧。因此,王太太那刻薄的一眼,绝对不是丁芬的粉擦太多,眉画太浓,也不是口红掉了色,而是王太太对她的别有疑心。丁芬坐在梳妆台前,从镜子里审视自己,她从来就不会浓妆艳抹,每天都是化个薄妆而已。尽管如此,她的回头率已是蛮高,绝对比那个王太太高了许多。于是,她招人妒忌了。
   小区大门外叫卖糍粑的吆喝响起,总是每天的这个清晨时分。不用站到窗台探出脑袋去看,丁芬也知道那个吆喝着的老头子一边做买卖一边对人低头哈腰。赚钱总是很不容易的!人浮于事,竞争激烈!丁芬略有喟叹。好在,她已不必为之迁就于别人。毕竟,她是在她老公介平的公司里上班。现在是她要去上班的时刻。公司并不远,款款而行,十分钟左右就走到了。丁芬坚持不坐轿车,步行有利健康,也有利保持苗条姣好的身材。介平喜欢坐车更爱睡懒觉,好了,体型变了,越来越横向发展。她以此为鉴,坚决拥护介平多睡睡,也更坚决地准时起早。小区外面几十米处桥边花茶店的老板娘总是浮肿着脸,姿态慵然地拉起卷闸门。丁芬曾经深刻地想过依着这条穿城而过的小河,在桥边开一间芳香四溢的花茶店,以槐花茶、槐花羹为主,配置各地的特色糕点、糖果和各国优秀的书籍,很是高雅的,她的大学四年一直计划着这个计划。然而,她的生活也一直被许多计划弄乱,她满心以为自己能够考上北大、清华,却落榜了,害得她连想死的念头都有,于是,干脆不读书了,她就嫁给介平了。这几年来,她一看到花茶店那老板娘的慵然浮肿的模样,就有点翻胃。
   令人不快的事情,总是轻易地重重叠叠。丁芬又看到王太太了,就在五六米的前方。一辆奔驰轿车在王太太身边停下,王先生摇下车窗,问王太太:糍粑买了吧。买了。王太太打开车门,在坐进车时看了丁芬一眼。丁芬很是不爽,这都怎么了,坐奔驰吃糍粑,岂不是暴发户吗?有什么了不起呢,不就一辆奔驰。丁芬迅速地在一二秒钟之内,算出介平公司的资产,足够买下一百辆王先生那种奔驰。她飞快地对那辆奔驰抛去一个鄙夷的眼神,适时地与王太太再次看她的眼光相撞。王太太的眼光便在一刹那,变得异样。
   接下去的日子,丁芬总是在与王太太相遇时,抛给王太太一个半是鄙夷半漠视的眼神。有一次,王太太似乎很开心,在小区里逢人就笑。当王太太的笑脸与丁芬的眼神针对着的时候,王太太顿时凝固了笑脸,几秒钟之内脸色变白。从此以后,王太太见了丁芬,便都是异样的眼神带有几分敌视!
   丁芬将她与王太太互相敌视之事告诉介平,介平毫不在意的笑了笑。在笑声中,介平很有自豪感。因为,他的老婆,实在是生活无忧、感情无虑,所以才会像对待她自己那样善待槐花,才会如此细心如此敏锐地去注意并放大她与王太太之间的眼神接触。丁芬被介平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了,瞋了他一眼,转身出去。他叫住她,说下午有个好几年没见面了的好朋友要过来,让她猜猜是谁。丁芬嘟着嘴:我又不知你到底有多少个朋友,老朋友啦,生意上的啦,我知道的就那么几个,张虎啦,尚文啦,并且都是不常往来的,我才懒得猜呢。
   他告诉她:就是司文,他下午要来,他已经出发了,正在路上。
   丁芬一听是司文,便问:那你晚上要陪司文了?他可是好几年,四五年了没来了的。
   介平点头说:当然了,当然要陪。他非常高兴,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就要见面了。有朋自远方来,不亦悦乎。不过,介平没让丁芬一起去陪。他是个里外很分明的毫不含糊的男人,不喜欢将老婆跟他的外部事务参合起来。他认为,女人是不该接触太多男人的,男人接触多了,女人就会染上风尘味和江湖气,就会走向娼妓化。
   介平与司文见了面,看到司文就好像一点都没变,完全仍旧还是四年前的那个模样,便问他是有桃花运了吧?司文摇摇头:我都已经死了这份心了,只是还不想剃光头去做和尚。
   司文见介平还是多年前的那种打扮,恤衫牛仔裤,司文便说:介平老弟啊,咱们都是快要奔五的人了,要保重前列腺啊,别穿包屁股的牛仔裤了,你看,我都是西裤了的,已经穿了三年,前列腺功能好了许多。
   介平不由疑问:西裤会对前列腺有好处吗?
   啊呀老弟,紧,就是紧紧地卡着,这包屁股的紧紧包着卡着,把我们的小宝贝挤压着,岂不卡出病来。介平老弟,听我的,错不了,走吧,我陪你买西裤去。
   介平且相信司文的说法。俩人见面了反正就是聚着等着吃饭睡觉,不妨以买西裤为目的,介平带司文去逛市内近年新造的步行街。买了西裤,穿上一看,很合身,介平就将换下的牛仔裤丢在西裤店的试衣室里不要了。接着,他俩去吃饭,再去酒吧喝酒。酒吧的隔壁就是宾馆。俩人从酒吧出来的时候,都是醉了八分,就进宾馆过夜。介平给丁芬打了个电话:酒喝得快要醉了,我就和司文一起在步行街南头附近的酒吧旁边的小宾馆过夜了。
   丁芬关切地问:醉了没有?
   还好,没醉,但头开始有点晕了。
   那你赶紧休息吧,晚安。
   是的,晚安。介平挂了电话,对司文说:司文老哥,就住这里吧,今儿我也不回家了,明天可以整天陪你玩,一直都是很忙,又忙又乱,正好,陪老哥休息休息,调节一下。
   登记开房时,介平要两间大床房:一人一间,免得人家怀疑咱俩是同志。
   吧台两个年青的女服务员相视而笑,其中一个稍微抬眼瞟了介平一下。这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西裤的裤裆里翘了一下。
   这里也卖酒的?司文指着吧台里边的酒柜问服务员。
   是的,先生。
   好,等一下送啤酒上来,冰镇黑啤。
   介平与司文各自进了客房。介平才刚打开房内的灯光、空调,脱光衣服准备冲凉。
   电话响了。老板,你还要冰镇黑啤不?
   行,来一个。介平放下电话,有点不确定,再来一瓶啤酒能不能喝完?看着自己已经一丝不挂了的身体,有点无奈地往床沿坐下,拿起刚刚脱出的西裤,翘起两腿,将两脚往裤洞里钻。西裤倒也真是又宽松又舒适,对他来说,尤其显得宽舒。因为这西裤是刚买的,在此之前,他习惯穿牛仔裤,那种紧绷的屁股和性感的裤裆,被他喜欢了二十多年,从二十岁开始,直到四十六岁的今天。
   笃笃、笃。传来敲门声,门外的在说:我是服务员。
   介平只把门开了十几厘米。吧台的服务员将一瓶黑啤递向他。也许,她的呼吸有点急促,她的眼神是游移的,她想证明他是需要她的。他一眼就看清她不是那个拿眼瞟过他的,心里为之失望,出手接过黑啤,连谢谢也没说,就将门关上。太热了,他把空凋温度调到二十四度。打开黑啤,喝了两口。
   电话又响了。先生,需要上门按摩服务吗?
   谢谢,不要。他挂掉电话。再喝了两口黑啤,他又觉得裤裆里想翘。对了,必须叫那个瞟我一眼的她给我送酒来,我必须再看看她。也许是偶然,也许是西裤,也许是她。他已经半年多了,裤裆毫无动静,但今夜有感觉了。对于女人,宁愿用钱买,从来不偷,不管公司里美女甚多,都在他面前千娇百柔,他只知道只要与她们有所暧昧,他就有可能不再是公司里的老总。不过,他对卖的却又有着由衷的讨厌,怕脏,怕会染病。然而,今夜他有感觉了。
   ……
   笃笃,笃。敲门,它带着他所希望的那人的招呼:我是服务员。一听声音就知是那个瞟过他的她,立即去开门:请进。他很绅士地向她做了个请的动作。她微微一笑,走了进来。他关上门时,她将手上拿的黑啤放在床头柜,看着他还没喝完的那瓶,说:你这瓶才喝一半呢。我只是想看看你,想跟你聊几句。你的朋友已经叫了个上门按摩,我还没交班时他就叫了,你为什么不也叫一个按摩呢。她边说边往床沿坐下,然后斜着脸儿瞟着他。他看见她已把眼光落在他的裤裆。他真真实实地翘了。他有点结巴地说:我只想看看你。
   酒的力量,是一种潜波暗涌,把他推倒在床。真的不能确定这瓶啤酒喝得完不。不过,身上汗已全收。他抚摸赤裸的上身和没穿裤衩的被西裤套着的下身。五月,露宿,清凉。依稀记得,曾经醉卧马路,醒来时街道空旷,槐树排着长队落下槐花,他随手抓一把,往嘴里塞,大口咀嚼,津津有味。他对槐花情有独钟。他从遥远的大山里被母亲带进城市的时候,他就喜欢上了马路旁边的槐花。当他发现丁芬身上绽开蕾状槐花的那个夜晚,他成为她唯一的男人,他很是感到骄傲。
   他一直都是依着槐花浮香的道路,流浪。五月是最适合流浪的,单衣薄囊,轻松地随风飘荡。在一个地方,只会被短短的花期局限,而风一样的流浪,从这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所看到的花期便被拉长了。每天都会看着槐花落下,行走在落花缤纷的哀感中,反而让自己步履坚定地追求想要的东西。
   他想葬花,认为这是件很慷慨的事,就像先用刀割碎自己的心,再去杀那些已经死了的生命。但他看到,葬花人是个老头。老头把槐花和垃圾分开,槐花装进蛇皮袋,垃圾铲到斗车里。他意识到,一定是在梦里,一定是在继续着之前就有的一个梦。也许一直是个梦魇。他记起葬花人已经死了,那个环卫局的老工人,孤独地走了。他有点不敢相信,死,就像睡着了。静止的边缘,世界的尽头!来自冥或灵的暗示,他似乎心领神会。
   他活得很忙乱!的确,最近几年,实在是各种各样的事情又繁又乱,没有头绪。生活犹如落花无数的黄昏,依然继续着即将的黑夜与白昼。希望犹如星星,在天边闪动。黄昏在树丫上悄悄栖落,倚在窗前,被金色阳光洒满全身,他静静地听屋外大街上公交车驶过的声音,流露淡淡的轻烟般的向往,看着天边的星星遥遥闪现。一个又一个黄昏,犹如车轮,来了又去。他所记住的,只是一个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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